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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策雁策】皈依红尘 ...


  •   ※一个棍棍改邪归正,俩人归隐的故事

      ※一段话恨心/蟹牛

      ※BGM CRITTY-飘渺江湖

      ※OOC飞起,时间线混乱自己联系吧

      以上

      》》》

      豆芽菜站在他面前。

      十来岁的人类外貌,挺胸抬头,眼神坚毅,左耳朵上戴个粉蓝色水钻,右耳朵上扎俩耳洞,脖子上一条锡金链子坠个不伦不类的如意牌,套一身破破烂烂的皮草,满头绿毛扎也不扎地披了满肩。

      ——这孩子往那一杵,一股魔气鱼腥味儿似的往上官鸿信鼻子里钻,更别说这身穿搭还是典型的魔世重金属朋克混搭风……一只魔就这样不加伪装不加掩饰地大摇大摆在人间行走,来见他前还没让人背后甩刀子套麻袋,命里当真是福分不浅。

      “你就是上官鸿信?”来者开门见山。

      雁王没空理他,继续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十指如飞算上个月的账,还有空走了一瞬神,想公子开明为策君时惯穿的那件旧玄色袍子,实在比这孩子的破烂皮草好看多了,改天要问问那货怎么在魔世这清奇穿搭风中出淤泥而不染的……

      又想到那人那个发型……算了。问屁。老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魔世本来天黑得就早,三疆魔人一般瞎……好像也挺合情合理。

      小子等的不耐烦,一巴掌拍在账台上,震得桌上笔架颤了三颤。满客栈的人瞬间静了,纷纷转头往这边看来,眼神中却大都是对这场闹剧的戏谑。

      浮朦山地处羽国和中原的边界,这家客栈在山脚下已开了七年,来往于此的大都是江湖人。以往也有过几次地头蛇和混混来此挑衅勒索,不知死的收保护费,被掌柜的踹孙子似的踹出去了。也有过几回江湖仇家意外相见分外眼红,不分地点就在客栈里动起手来。那会儿掌柜的刚好外出,常年睡到日上三竿的瘦高账房困意朦胧地从里屋里绕出来,打了个哈欠,血光一闪,乱七八糟的肠子内脏糊了一墙,下一秒账房又扶着墙晃晃悠悠回去补觉了,见惯大场面的小二就紧赶慢赶地招呼人拖尸去埋。

      几回杀人不见刀之后,小客栈名声大噪。那会客栈还用的木匾,直到慕名前来的人越来越多,讨教功夫的也有,心怀不轨的也有,拜师学艺的也有,除魔卫道的也有……木匾被戳烂过两回,严重影响了客栈正常做生意。公子开明终于忍不住,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出门了一趟,傍晚时抱回来块刻好的石匾挂上,顺便给客栈改了名。

      以前客栈曾叫啥已不可考,新名叫作“十两客栈”。公子开明踩着梯子稳稳当当地挂,上官鸿信瘫在门口大榆树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拿根银针剔牙。剔着剔着他抬头望一眼,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入石三分,朱砂描红,血光飒爽。

      ……客栈挂名你写个行草,谁这么有毛病啊。

      公子开明挂完了,仰脖冲他一笑,直接从梯子上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三跳两跳跳过去就想往上官鸿信身上扑。上官鸿信一脚把他踢开,嫌弃道,离我远点儿,一手灰。

      行动胜过言语是修罗策君的信条,于是公子开明就直接扑上去撑在太师椅上亲他——鸿儿鸿儿你看嘴上没灰。

      两人闹一顿,公子开明就不情不愿的跑去洗手。他回来时候上官鸿信还在瞅着牌匾,走近了,那人就挑眉问,谁起的破名,怎么叫这。

      公子开明满脸被魔生逼出来的沧桑,甩着一手水道,你男人想的名儿,你师弟写的字儿。换个石头的耐摔耐打,也做个小警告,以后但有胆敢在此处胡闹胡扯涎皮赖脸者,埋尸十两,抛尸免费。

      上官鸿信深感欣慰,师弟真有才华,你看看这个字,逸飘雅,啊,你看看这个人,美光正。都是师尊教的好。

      公子开明满眼期待地看着他,那我呢那我呢。

      你?雁王沉思了片刻,直视着策君拼命卖萌的小脸儿坦然道,你丫脑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后来公子开明又自作主张给客栈加了个对联,上联曰,要打出去打;下联曰,想死自己死。横批,别逼恁爸。修罗策君对这副对联那是相当十分不能更一万个满意,满意满意着魔世审美趣味上头,蹦跶着跑去后院叫来木鸢上了趟镇里买客栈新造型配件。结果上官鸿信出门挖了一筐山药的功夫,世界颠覆人生从头再来,往家走时候遥遥地就看到客栈新对联旁边挂的惨白纸钱和风中萧瑟的串儿黄元宝,一筐山药差点炸了,一口血差点没溅鞋上。

      回头两人就打了一架。公子开明心虚没尽力,于是雁王很是快意地用断云石教育得公子开明差点世界颠覆人生从头再来。

      人家客栈,上房字号通常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十两客栈里头的字号也很有主子风格,猥琐发育稳住别浪。稳字甲号房天天有人抢破头,浪字甲号房无人问津,策君心疼资源浪费,就拽着无所谓的雁王俩人收拾铺盖住里头。

      住这个字号,公子开明觉得自己还是鸠占鹊巢的,神蛊温皇要是来住那才叫名副其实。两人一合计,雁王也很赞成,于是以诚待人的信去了苗疆十几次,奈何温皇瘫在千里之外的还珠楼就是死活不出来。只最后一次托俏如来捎口信一封过来,言曰,你就是想搞我。

      俏如来捎完口信低头喝茶,公子开明就抱着雁王嘤嘤嘤地假哭,惨了惨了,我在苗疆老小心里都什么形象……不就是当年驴剑无极的时候,被任缥缈锤了两下……本策君何至于那么记仇哒~

      雁王呵呵一声,你没那么记仇你别掐我啊,掐你自己大腿去。

      时间闪回到现在,十两客栈开店的第七年。早上公子开明走的时候上官鸿信还没起,策君蹭着那人耳尖亲昵道俏如来找自己有点事去去就回,上官鸿信半梦半醒应了,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雁王日常起床时间点是巳时三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整天他应该在起床,洗漱,更衣,算账,发呆,等公子开明回来,思考晚上吃什么,和公子开明一起思考晚上吃什么,晚饭,思考明天早上吃什么,双修嗯嗯啊啊嗯啊……中度过。

      想想也挺魔幻现实主义的,这日子说出去根本没人会相信,曾经祸乱九界的大魔头也有这么一天。当然,说给从前的雁王,他大概也只会漠然笑笑,断云石都不屑出手,一甩披风潇洒霸气、孤芳自赏地走远。

      改变源于两个人的相互靠近。

      俏如来信佛,雁王一个有着俏吹潜质的俏控,师弟了解的事情他必须了解,师弟不了解的事情他更加应该了解,这样才能在师弟吃瘪的时候及时出现狠狠嘲笑他,再举手之劳地顺手拉一把。于是他就去读佛经,第一本读《地藏经》,看了两页……睡的很香。

      雁王这个人毛病挺多,其中一个是自矜,爱跟人家比长处。墨家矮子七爱算计,他就比他更能算计;凰后行动风骚,他就比她更风情万种;大智慧走路带风,他就比他逼格更上一层楼。

      于是就给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留下一种错觉:雁王无所不能,无所不擅,尤其擅长日天。

      ——直到后来遇见释魔双修的公子开明,他摊开的地藏经第二页,才重新被拂去尘土。

      公子开明这个人,怎么讲呢。平心而论,不好形容。他就像冬日阳光下的湖泊,晒热的从来只是表象;又像藏身深渊中的潭水,你以为它是寒的,触手却意外的是温泉。

      水和风是没有定形的。这人太神秘,也太有病,比神秘雁王感觉自己不会输,毕竟羽国当年旧事知情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但是比有病,就自觉有点技不如人了。天允山一朝赌命,上官鸿信拼上了几乎所有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把智商拉到跟公子开明相同的高度,陪他玩这一出富含深意的游戏。事后他跟凰后感慨,智者啊,真不知道是不是太闲,有话不能好好说,就是得弄点什么波折才刺激。凰后凉飒飒瞅他一眼,心道你不也是闲的蛋疼,还好意思笑人家。然而看着雁王笑的一脸阴人将遂的春风模样,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上官鸿信早年被默苍离逼着赌过挺多次,这辈子主动跟人赌自己却也不过两次。一次赌命一次赌情,都是跟修罗策君,公子开明。

      公子开明和他的心情相似。遇到这个人之前,什么缘分啊佛法啊,他都是不信的。遇到这个人之后,哎呀真是阿弥陀佛去他妈的吧……

      所谓孽缘,大体便是,有生之年,冤家路窄了。

      天允山之约作废后,公子开明出于稳定时局的考虑,并未即刻回转魔世。再后来,发生了很多有趣而不为人知的事情……继那样不遗余力地针锋相对之后,两个人最后走到一起,听起来简直宛如元邪皇复生般惊悚悬疑。无怪乎凰后刚知道的时候也难掩震惊的神情,镇静了片刻还是心情复杂地问雁王,你俩在一起日子怎么过啊,每天吃饭猜菜的食材输的自尽吗。

      回答她的是三颗纠缠着飞舞的断云石。

      “闭嘴。”雁王言简意赅,“我在制定计划。”

      凰后也没多问,笑眯眯的走了。猜都猜的出来——元邪皇之乱已平定,九界又暂无新的危机,咱们棍哥还能布啥局呀。无非就是魔世的那一位还多个一疆策君的身份,责任在上,私情在下,两人却都放不开罢了。

      后来雁王布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局,用十分丰厚的筹码,跟修罗国度换公子开明在人世滞留两个甲子,待一百四十年后魍魉栈道开启重回魔世。沉沦海那边也没说什么,曼邪音言简意赅,雁王好好玩,从此修罗国度全当策君死了。

      话虽狠,情谊却也没曼邪音自己表现的那般淡薄。公子开明郑重地交给她自己苦心筹划三旬的修罗国度重建计划时,曼邪音握着厚厚一沓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公子开明拍拍她的肩,忽然抬头长啸一声云哪,木鸢从天而降。烟尘弥散之后,众人视线里再无两人身影。

      世间再无修罗策君和上官鸿信,只多了个高鸿离和云容君。

      ——很后来上官鸿信叼着条甘草糖搅饺子馅,突然想起来这茬,就回头问揉面的公子开明,你当时跑的那么快,是不是怕自己哭啊……放心承认我不会笑话你的嗯哼。

      公子开明一愣,眨眨眼笑得桃花满眼。

      不是,哪能呢~哎呀我这,怎么跟你解释……

      他神神秘秘地靠过来一勾小指,雁王挑了眉凑过去,听这人附耳低语。

      ——这么回事儿~那个重建计划第一条,就是把修罗国度改名成修路国度。你看……不跑快点我怕曼邪音当场上轮子削我。太没面子了。

      雁王深以为然。

      公子开明先前云海过客的身份是决计不能用了,掉马掉的跟隔壁苗疆似的。那会儿他撑着腮翻着古籍跟上官鸿信嘚巴嘚嘚巴嘚了半天,中心思想就是抛弃旧身份宛如重生,总得起个好听点的化名。大半夜的不睡觉,上官鸿信耳朵里棉花都要让他念碎了,一怒之下把棉花团掏出来裹着粒断云石丟了过去。公子开明一缩脖子,断云石打到墙壁上弹回来在他看的那一章上烫出一个洞。公子开明妈呀一声跳起来,万分心疼地凑近去看,刚好点的是《九歌·山鬼》里“云容容兮而在下”那一句,于是当即拍板,新名儿就叫云容君。

      这货终于消停,上官鸿信闷在被子里长出一口气,一歪头睡死过去,一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虽则有了新马甲,熟人见面,却还是笑眯眯一口一个策君的叫,公子开明也没办法。倒是雁王,新皮披的如鱼得水,见人就兴致勃勃自我介绍,小生姓高名鸿离,羽国讳莫城人氏……

      不认识他的只觉得这年轻人真是丰神俊朗春风和煦啊。认识他的,交集不多的还好,但凡仇家露出一点惊异的表情:你不是雁……

      雁王准备充分,丰神俊朗春风和煦一撸袖子。唰,认识的也不认识了。

      树上吃瓜的公子开明观瞻得心悦诚服。

      再后来两个人就跑去云游四方了。雁王洗心革面,九界都松一口气。玩了几年,终是安定下来,在羽国与中原边界弄了个小客栈,专门收集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情报。

      客栈从外面看起来也就是巴掌大地方,实际暗藏玄机,地底下六层机关七层楼,按八卦阵法排布,储存着惊世秘辛……也是八卦。随便说一桩出去亦能够震惊世人,比如欲星移的初……中习作,比如默苍离喜欢背……黑锅。

      客栈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俏如来算一个。昔日的俏萌主现在被磨练得也越发脸白心黑了,师兄弟互相捅了一波后始冰释前嫌,再之后雁王逐渐被公子开明陪着放下心结,俏如来就经常暗搓搓地给自己师哥这儿丟不大不小的麻烦。

      举例说五年前的忆无心婚事,雁王熬的眼通红地去查黑白郎君的前任前任前前任,公子开明就负责婚礼现场从木鸢上往下撒花瓣,一天下来手都是抽筋的。再举例说两年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银燕无故失踪,一帮人急胡拉地九界贴寻人启事,最后还是雁王善察人心,在伏羲深渊底部找到了一座茅屋,人呼啦啦冲进去的时候,小青年还枕着半块赤甲睡着。

      墨家钜子太忙,有智谋无双的师兄帮忙分担点乱七八糟的私事,何乐而不为啊。

      时间再次闪回七年后,十两客栈里,公子开明未归,雁王漫不经心地算着账,账台对面的魔族少年眼神狠厉,意图不明。

      问了两句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小孩气的脸庞发青,一抖手腕,一把通体荧绿的骷髅刀出现在他掌心上,刃尖向下一抖一划,一滴露水样的液体眼看就要甩到上官鸿信脸上,而雁王只是随手摸起算盘一挡——

      很脆的声响,像是金铁交击之声。一把细针随即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地,针尖淬着绿,日光下荧光点点。

      凝露化针……

      雁王沉思片刻,“小孩儿,你跟中原杨家有何关系?”

      “——是我在问你话!”

      上官鸿信终于舍得抬了抬眼皮子,淡金眼眸从头到脚扫了少年一圈,直把人盯得心里发毛,才淡然道,“找上官鸿信的话……你认错人了。”

      没成想小孩一听他这话,脸突然涨的通红,嘴唇抖了抖,扑腾一声就直挺挺跪了下来。

      “钜子大人说龙虎滩向南三十里,见山西拐有一石匾客栈,其中的高马尾帐房早巳时三刻起床算账,问身份否认就是雁王……前辈,我找您好久了!请,收我为徒!”

      啧。又一个师弟找来的麻烦……啊……

      上官鸿信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伸手到身后一扯发带,一头黑中带赤的发丝唰地散了下来。

      他看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的小孩,言辞真诚,目光恳切。

      “这没有高马尾账房。在下高鸿离,真不是你要找的人。”

      “客官打尖不,住店不?要是不讲生意——”

      上官鸿信一摔算盘。

      “麻利儿滚。”

      一屋人看账房镇了场,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小二机灵,立马招呼着客人继续吃好喝好。少年怔怔站在原地,眼神一瞬凶狠一瞬又无措,却仍是紧紧咬着牙,倔强不服的模样。

      “上……”

      上官鸿信头也不抬,“你滚不滚。”

      “上官鸿信!”少年挣扎着出声,愤恨道,“我知你的来历,你也曾为一方国主,你的雄心壮志呢!你也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享受过掌控至高的权力,如今竟甘心屈居一所破茅屋?!”

      雁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少年以为自己激将得谋,欣喜若狂,趁胜追击。

      “我的身份不瞒你!我是魔界与灵界灵泉缝隙所生,天生地养的王子,生来就是要承天奉命的,如今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你随我走,做我师尊,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将来我为灵界主君,你为国师,纵使失败,毕生也够写成史书一册,岂不比你碌碌一生要强的多……”

      雁王慢悠悠地道,“你为魔体,还想继承灵界大统?”

      少年斩钉截铁,“如何不可?事在人为!你当年不也并非东宫太子,有贵人助你,才——”

      “事在人为啊……”上官鸿信突兀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笔,忽然嗤笑一声。

      “他叫你来,又把我家那位哄走,真让人难以想不到是调虎离山啊。”

      ——少年一进客栈,趴在账台上打盹的上官鸿信就清醒了。这孩子不是凡胎,却也不是纯魔胎,身上的气息更类似天地生养的精物。这会儿小孩主动坦白,更验证了他的判断。

      果如他言的话,缝隙地气所生的魔胎不能以常理驯之,俏如来怕是好话说尽了道理仍讲不通,才把心心念念称王的小孩送雁王这儿来,看能不能把长歪的孩子拉回正途。然而雁王教育孩子的手段,怕是揭自个儿旧伤疤,俏如来大约也是想到这点才把公子开明叫走。不然日后难讲护短的策君突然给他在哪件事上搞什么幺蛾子。

      使的是灵界功体,术法却是凝露化针……

      据他所知,中原杨家的宅院极为靠近东南的灵魔缝隙,而杨家的术法,向来传女不传男。

      师弟也不给他事先打个招呼,也不给他事先找补点情报……该说真是信赖他的才智么。

      上官鸿信绕过账台走过去,认真地蹲下来看着绿毛的少年。小孩决然的神态收了收,露出些掩饰不住的紧张来。这倒也不怪他——若干年前能被雁王这么看的人,最好回家烧高香:不是已经很倒霉,就是即将要倒霉了。

      雁王看着这孩子,忽然片刻恍惚,他身上的那股未长成的锐气和执念,太似曾相识。须臾之间,他就明白了俏如来为什么将这孩子送来给自己看……

      若教不好,弄不死,怕就是下一个上官鸿信,

      刀收回去。他敲敲少年手腕,指尖一转抚上孩子胸前的如意牌,还未出声,眼角余光注意到少年的神情一瞬间变了。

      ——蛮好找嘛,突破口。

      上官鸿信淡淡笑笑,站起身来,袖手挑眉道,你这个如意牌挺不错。若把它作为拜师礼,我就教你。

      少年犹豫了片刻,把如意牌解了下来。翠玉握在手心里,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心意。

      他把玉牌递了出去,上官鸿信伸手去接;电光火石间,少年的手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他把如意牌背在身后,用无比柔软而恳求的口吻问,您能不能换一样……

      上官鸿信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眉毛越挑越高。

      小孩看样真的急了,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事情,上官鸿信听的几乎想打哈欠,无非是些被人欺凌混着甜蜜回忆的往事。

      小鬼从地底被人抱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婴儿,在杨家当成下人陪着五小姐一起长大。中原杨家以术法闻名,第五女名唤杨絮与小鬼同岁,大约自小被当成家里幺儿,女孩子貌美心善,也格外会照顾人。小鬼作为下人被欺凌惯了,受她好意便也想方设法回礼,一来二去两人竟生了情意。后小鬼因缘际会记忆复苏,想起自己从何而来,下决心离开杨家逐鹿灵界,小姑娘依依不舍送他七里,约定碧玉牌是两人信物,十年后再相见,他若为王,她便为后;他若为寇,她亦为寇。

      “絮儿把这个如意牌给我……”少年握紧了那方玉,“这上面有她的家纹,我留着玉牌,就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回去。前辈,这拜师礼能不能先赊下?十年后无论我有没有成功,我都必定会回去见她,相见之后玉牌一定留给你,我可以立誓,绝不反悔。”

      “真是天真啊……”上官鸿信终于打了个哈欠,“十年变数这么多,人的承诺只是一张纸。你会变,小姑娘也会变,十年后可能她病死了,可能你爱上了别人,可能你们已经完全成为了三观不同的两个人……”

      “我信絮儿!”少年叫道,眼神坚定,“我也信她信我,会等我。”

      “回去吧,趁你还信她。”上官鸿信实在觉得这种知心大叔的角色特别糟蹋自己的人设,“有些缘分到了就是到了。你要是装没看见,以后会后悔自己瞎。”

      “我不是……”

      “别吵吵了你现在回去找俏如来让他在尚闲宫给你安个差事做,到了年纪让钜子给你提亲娶杨絮,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不回去!”

      “……你想干吗。”

      “就是不回去!你都没有收我为徒!”

      “……你进门时候看到对联了吗,还是说俏如来没有事先给你就老子的脾气打预防针?”

      少年的脸涨的通红,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喊了出来:“我没有功成名就,怎么娶她!怎么面对她的家人!现在回去我没脸!”

      上官鸿信冷笑一声。

      “你真的知道王位意味着什么?你真的做好了准备面对你所将要经历的一切?——愚蠢。说到底你想当王不就是为了能娶那个小姑娘,可你以为她是爱你功成名就?醒醒吧少年,人族寿命短暂,等你衣锦还乡回去了小姑娘坟上草都三尺高了。”

      小孩嗷地一声就冲过去——不许你咒絮儿!

      灵胎强横念力猛然汹涌而至,上官鸿信万万没反应过来他反应这么强烈,急急催动功体,算盘哗啦一声碎了出数十片断云石薄片,瞬间化成盾状刚好挡下刀锋,银光一闪,小孩子已被一鞭抽倒在地。

      他俩这边瞬间交锋,在常人眼里只不过是两秒内发生的事,故此也没有惊动太多。少年爬起来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上官鸿信唤人来扫了地上的碎木片,从柜台里又翻出一把算盘,抱在怀里慢吞吞地回到他的账台上继续算账。

      小孩发了一会呆,终于问,绕这么多圈子……你还是不愿教我吧。

      上官鸿信长出一口气,废话。

      ……我所知道的雁王,不是这样的。

      你所知道的,不是经人美化的,就是经人扭曲的。看到我跟你想象中的人不一样,很失望?失望就对了。雁王是个智者又不是张大饼,谁看都一个面。

      不是……小孩看着骷髅刀柄在自己手心留下的红印,抿了抿唇。

      传闻中的你,很冷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对很多事不在乎,也没有弱点。你该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而不应该这样和我漫无目的地闲聊,活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人。

      ——是什么消磨了你的意志?是什么改变了你?

      上官鸿信根本没听他之前嘟囔什么,算完一页又翻了一页,头也不抬敷衍道,老子皈依了,答应过他以后不趟浑水,好好做鸟老实算账。

      小孩很淡定: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魔世策君,公子开明。

      上官鸿信哈了一声,你也知道他?

      随口念了句佛偈,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再给这小孩安利一波爱与正义与救赎……可回忆起那人的面容,情绪满溢而至,乍然梗在喉头。

      他说不出来,形容不出来,只是想到的时候,感慨万千。

      有个灵魂自幽暗的地底重生,遍观人心的恶。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人拉回尘世,百般颠沛流离之后,竟还有枝可依。

      佛讲,以无量劫,修自在身,体红尘缘,炼不动心。

      我以为我曾可做到。后来发现,什么渡世大愿啊,超脱苦海啊……都是骗人的。光明背后常有阴影,黑暗中却不会存在光。黑暗才是永恒的不变的真实,故此我自愿沉堕,追随光的反面,以为就此可以像先前释道所欺骗世人的那样,不再动摇,不再彷徨了。

      我以为我能,可终究做不到。

      ——佛不容我,魔不容我。故我皈依修罗策君,皈依无量红尘。

      我做过那么多错事,可是仍想成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去看很多地方春夏秋冬的风景,到很多好好的桥上去走一走,永远也不寂寞。因为不会被背叛,不会被抛下,永远欢喜无禁,永远有人陪。

      我知晓我的罪,可有一个魔甘愿和我共同承担这份罪,便突然觉得,动心也不是不好。

      孩子闷闷道,我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小孩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有些抖,面上却仍强作镇定。面前是羽国奇才上官鸿信,他不想被看成一个天资驽钝的废材,更不想灰溜溜地被赶回俏如来面前。这是他最后一张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底牌,不成功…便成仁。

      孩子出声,声线沉稳:“我来之前,见过凰后。”

      上官鸿信眨眨眼,掩饰住了眼底渐渐升起的阴郁,“所以?”

      “我知道公子开明没有回魔世,我知道他为了你留了下来。我也是魔啊……我能在这里感应到另一股强大而诱人的魔气……”

      “你们目前还能好好地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中苗鳞的首脑人物,因为看俏如来的面子,不曾明目张胆地动你。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公诸于世……”

      孩子固执地望向面前的男人,想从他的眼神中寻到一丝机会——哪怕转瞬而逝也好,他需要一个雁王为之动摇的机会。

      上官鸿信看着小孩期待的双眼,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吸氧。

      师尊啊……我好像有点理解您面对九算是什么心情了……

      上官鸿信伸出手去,孩子浑身的皮草都炸了起来,他却只是在他面前虚晃一招,收回手揉了揉自个儿的太阳穴。

      孩子死死地盯着他的手,牙齿磨的咯咯响,不知是吓得还是气的。

      上官鸿信低眸揉着额角,眼角余光瞥到小孩傻样,终于忍无可忍,气笑出声来。

      “如果说你的天赋还算可造之才,头脑就多半无药可救了。利诱不成就威逼你也得用对啊……这么蠢的手段我都要吐了。你是真没被人带过啊……”

      “有求于人却贸然动武,是鲁莽;未料敌动向却先曝弱点于人前,是不智;威胁与自身能力未匹配,是无能……够了这三条够判你死刑了。至于你的筹码……你有那种东西么?从你进门到现在所有展现出来的资本、自信与实力,也就够你对我说两句狠话了。”

      孩子让他训得一愣一愣的,眼睁睁看着上官鸿信忽然阴鹜起来的脸色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嘴唇开开合合——

      “小孩儿,教你个乖。没有必死的觉悟,就不要来挑衅孤王。”

      ——论玩命,你还不够疯,这条帝王途,也许有能笑到最后的人,但那绝不是你。做人就要有做人的本分,做魔也一样,太贪心,往往什么都失去。

      上官鸿信用断云石随手凝成的匕首拍拍小孩呆若木鸡的脸,轻声细语道,你猜……我现在杀了你,你的絮儿会不会为你哭?

      孩子睁大眼睛,猛然回头看向客栈客座,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雁王吹了声口哨,我给你三十个数逃命,随便你往哪个方向跑,数到三十……我来接你下地狱。

      一。

      二。

      三……

      “——呜哇!!!”

      上官鸿信看着绿毛小孩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懒洋洋地把手里的匕首往身后一扔,伸了个懒腰。

      身后的人稳稳接住匕首往柜台上当啷一搁,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上官鸿信。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啊这?我一回来就看你在吓唬小孩,刚刚那是个魔族小孩吧我没看错吧?人家哭成那样,你动手了?”

      关我屁事。上官鸿信一摊手,不满道,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说了他几句小孩就跑了,我也很崩溃哦。当年师尊教育我可比这惨烈多了……这孩子一吓就怂了,到底难成大器。

      公子开明沉默片刻,鸿信啊……你是不是特别特别无聊啊。

      雁王不吭声。

      公子开明打横抱起人就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现在特别怀念我们初见的时候,那会你暗搓搓阴九界眼里都放光,我他妈就一见钟情了,现在这是什么鬼,我没怎么变你倒真是懒得越来越像温皇了……

      雁王蔫不拉唧地吊在他怀里,白日宣淫有失体统啊策君……

      ……那你想干嘛。

      雁王沉思了片刻,有点想师叔了。我们一会收拾收拾去湖边下两网,午饭吃剁椒鱼头吧。

      “成,不过你负责刮鳞。”

      雁王瞬间精神抖擞道,“妥。”

      *

      我做过那么多错事,可是仍想成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去看很多地方春夏秋冬的风景,到很多好好的桥上去走一走,永远也不寂寞。

      ——故我皈依修罗策君,皈依无量红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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