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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策雁】以防你捅我一刀我先捅你一刀 ...


  •   ※无字书paro @崆篌已授权 感谢女神把心血设定给我写!

      ※ BGM 毛阿敏-相思

      ※作者撸文动机如题,OOC飞起,慎入

      以上

      》》》上篇

      羽国寒暑分明,炎夏的雨水多而频,一个霹雳带来的一场雨久滞不去,昨晚子时下到今日晌午,天仍昏暗着,碧瓦飞甍外淅淅沥沥。

      殿内门窗大开,细碎的风雨有一搭没一搭地朝里刮着,暗红色的地毯上湿了一片,屋内的主君却毫不在意。

      上官鸿信批了一会奏折,盯了会书桌上的墨玉笔洗,回过神来又批了会奏折,略约疲惫,又审视了半晌右手边的貔貅铜香炉。雨声滴滴答答,明黄桐花纹封皮的奏折小山渐渐矮下去,朱笔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正襟危坐的君王终于不甘不愿地承认,自己有些心烦意乱。

      他忽然感到口渴,伸手去桌角拿四无半刻钟前送过来的茶,茶已冷了。他刚要把瓷杯放回去,想了想又收了回来,百无聊赖地捂着盖子,一点点用功体煮沸那杯茶。

      好像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忍不住老惦记着;好像只要不惦记着,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

      他独自在殿内坐了很久,从昨晚雨落呆到今晚雨停,从深夜等到另一个深夜,也没有人翻窗跳进来,带着一身淋漓的雨水或者血,给他一刀或者一个吻。

      这是公子开明离开后,无情毒发作的第二天。

      *

      回寝宫的路上积水多一些,他看着那些被打落在雨里的紫薇花海棠花,粉粉白白地零落在泥土中。娇俏得扎眼。

      上官鸿信忽然往前快走了两步,身后擎着伞的侍从连忙跟上,将他的头顶遮的严严实实。雨还未大停,君王的衣着何时何地都应该是干燥而整洁的,一旦有一丝雨飘到不该飘的人身上,他们这些奴仆的生死,就只在主君的心血来潮了。

      雁王平素对下人还是厚道的。他对吃的要求不高,住的要求不高,身边的人只要忠诚勤快,一般都不会太过苛责。皇家气势虽在,架子却不常摆,这样威严却不暴虐的君主,在宫内还是很受人爱戴的。

      不过服侍雁王多年的人,私底下偷偷聊起来,或多或少都觉得自家君王有些寂寞。勤政精学,不立妃嫔,不兴土木,不喜歌舞……这个人生来就是要做王的,却好像除了做王并没有其他活着的意义。

      也只有据说是相处多年的那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策君到来的时候,羽皇才会露出些些其他的表情。生动的,鲜艳的,面具出现缝隙,明明心里是在意的,还仍梗着脖子嘴硬。

      ……两人之前也不是没吵过架,动起手来都不在御花园打,都跑到房顶上打,大招特效漫天乱飞,断云石轨迹光华陆离,一众侍卫侍从先是目瞪口呆,后来就习以为常。房檐上面寰宇诏空,房檐下面买定离手,打完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侍卫为首的四无志得意满,吆喝着一众人来帮两个幼稚鬼收拾残局。

      策君这回是前日夜里偷偷来的,听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突然就吐血昏迷,醒来就莫名其妙离开了。羽王杀了一片人,之后就一直不悲不喜的,说话气音都更重了。特殊情况下,身旁人难免提心吊胆谨慎几分,不过仍然觉得这一回大概和从前一样,两人冷战一阵也就罢,只盼着不知道在哪逍遥的策君赶快回来哄哄自家主君……御膳房都杀空了,宫里实在禁不住再死人了。

      上官鸿信藏在袖子里的手捻了捻衣角,看着一地零落的碎花,觉得稍微有点冷。

      “这花挺好的,可惜了。”他喃喃道。

      身后的侍从以为主君触景伤怀,连忙恭敬道,“属下稍后便派人收埋……”

      “不必,”上官鸿信仍是淡淡的,“雨停后,遣人来把这片园林锄去吧——会被风雨打落的话,以后就不必种了。”

      “……领命。”

      刚下过雨,隔着门,浓重的熏香都掩不住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上官鸿信在门口站定,静了片刻,叹了口气,还是遣散了侍从,兀自推门进入。

      推开门,一团黑金色的衣物裹着一个狼狈的人形,胡乱地倒在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痕从房间那头拖到房间这头,血里带着紫色,触目惊心。

      上官鸿信走过去,站在一动不动的人身边,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现在给这人补一剑,死的爽快点也不能再搞什么幺蛾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人形翻了个身,露出公子开明苍白的脸,唇边还带着一点艳红的血,却朝上勾着,朝他没心没肺的笑。

      ——我昨晚走的时候太冲动了~没好好想想仔细想想认真想想~嘛。这毒一发作就只有三天可活忒坑恁爸,羽国到魔世又不止三天,我没法回家。想了想与其死在路上还不如回来死在你面前——

      上官鸿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公子开明换了口气却没有继续说完。

      话说完。

      想听呀~修罗策君耍无赖是一把好手,笑嘻嘻道,没力气了,你抱我上去呗。

      ……这人,像是跳窗进来的,身上湿漉漉的,不知道哪来的血混着雨水和泥土,头发散下来很长,罕见地有点可怜巴巴。雁王没嫌弃他脏,不过也没多温柔,拎着人衣服领子顺着原来的那道血痕,干脆利落地把人拖回了床边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公子开明被一路拖着,昏昏沉沉地倒也没觉得多凉,闷闷笑了一声。

      自己的床上黝黑一滩血迹。雁王盯了那滩凝固的血片刻,犹疑了一瞬,还是低头问,爬的上来么。

      公子开明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刚要开口,上官鸿信给他一打横整个抱了起来,飞起一脚把沾血的被褥踹到了床底下。

      他把人放下安置好,转身就想走,公子开明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呜喂!我都快死了~小鸟崽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呆一块儿啊~你也不想想恁爸如今这幅样子是谁害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哦你没有良心!我警告你上官红杏,本策君拖累你也就拖累你这两天,你要还不给我伺候好了小心我变成厉鬼回来找你!

      雁王叹了口气,忍着想把床上这人痛打一顿的念头,低低解释道,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擦身,再拿床新被褥。

      公子开明眼神瞬间亮了:被褥就免了,热。擦身我不要外人,你来给我弄。另外你给我弄点吃的……赶了一天路饿死了。

      雁王忍不住笑了,觉得颇有些讽刺。

      将死之人了,还念吃食呢。真是修罗策君的风格,活一天就尽兴一天,不肯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允你。你要吃什么。

      公子开明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眼睛很亮,声音很轻,却还是清清楚楚。他说,蛋黄酥,桃花糕,荷叶汤和酥酪点心~再一盒茶饼用漆盒子装好,纸包十个炸芝球,茶要……果脯茶。

      上官鸿信猛然回头,死死地盯着他,那人也望着雁王,就只是笑。笑着笑着,不笑了,哇的吐出一口血,捂着嘴倒了下去。

      身体先于思考,雁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抖着手去触这人的脉。

      公子开明脉相弱得像风中烛火,雁王仓促打入一丝内力试探,便感觉怀中人体内气血逆冲,经脉逆行三十六周天,浑身颤抖起来,连骂娘的力气也没了。雁王不敢再试,只得一点点把自己浑厚的内力输送过去,尽力想让他的身躯暖一点,更暖一点。

      从年少到年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人这么脆弱的模样,老老实实倒在他怀里,不作妖也不出声,神色憔悴,形容濒死。多年来他们也曾相互敌对,相互算计,毕竟修罗国度和羽国终究是两方立场,该争得还是要争,即使对面的主君是枕边人,也不能心慈手软。

      可无论修罗国度针对过羽国多少回,雁王针对过修罗策君多少回,公子开明始终没有真正伤过他。

      他始终待他一如往昔。

      师尊死后,他想过很多,想过去复仇,也想过抛下羽国一走了之,可是终归还是留了下来。公子开明还同多年前一样与他交好……他只有他了,可是依然无法全盘信任他。无情毒根未除的事他瞒了好多年,每一次想悄悄为他拔除毒根,梦中就会忆起师尊的身影,那样清冷的声线,在琉璃树下对他说,鸿儿,你不可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么?他笑的很难看。

      默苍离点头,包括公子开明。

      可偏偏就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很多年之后。那道加了罂粟提味的鱼,他们谁都没有察觉,上官鸿信还嘲笑他,这么爱吃鱼,本体果然属猫不属虎。

      他亲眼看着爱人将那道毒菜吃进去,还轻松地同他讲,后日陪我微服去一趟天云关吧,大鱼小鱼还在那里,他们都很想你。

      ……天意如刀。果真是天意如刀。

      上官鸿信猛然狠狠一拳捶在床头,骨节发白。

      *

      公子开明醒来的时候,床边摆了一溜吃食。他刚才点的都在,金灿灿的蛋黄酥,粉白色的桃花糕,半碟荷叶汤,两盒子酥酪点心,一个漆盒一个油纸包,钧窑茶盏捧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里,用功体给他暖着……一份不漏。

      这是上官鸿信小时候被母妃刁难受伤后,公子开明第一次带他出去散心时小孩儿点的吃食。两人都记得,处在此等境况下,看着却叫人难受。

      公子开明慢慢地坐起来,失血过多,头还有点昏。无情毒毒性强烈,发作的刹那他便意识到不好,几乎是用了魔佛双修的所有功全尽力压制,拉锯到如今,却大概只能拼的比常人多活一日。

      经脉逆行不仅仅是体内。他能感觉到身上的无数血管像躁动的小蛇,叫嚣着要破体而出。雁王为他擦身时也骇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公子开明浑身的血管都已发紫变黑,崩裂了一半,除了脸上和脖颈上的皮肤是完好的,整个人看起来血已经几乎要流干了。

      听到声音,雁王回头,果然见他醒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久,雁王问,要不要喝水。

      公子开明摇了摇头,素白寝衣衬得他脸色更白,散发的模样衬得整个人慵懒又特别小只。

      他盯了床边的吃食片刻,笑得心满意足,一抬手,碟子碗盘哗啦啦碎了个干净。

      雁王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问,要不要喝水。

      公子开明大咧咧地往床上一摊,不喝了,累!除非你喂我呀你喂我吗你喂我嘛?诶你今天怎么没上早朝,那帮老头不是最喜欢说三道四……

      雁王两手暖着茶,没什么表情,道,孤王是一国之君,谁敢嚼舌。

      公子开明趴着盯了他一回,笑道,你就直说你留在寝宫照顾本策君得了,哗,好想知道那帮老不死的什么反应,会不会把肝都喷出来……

      雁王抬了眼皮瞅着他,认真道,妖妃耽政,红颜祸水。

      公子开明笑得在床上滚来滚去。侍从端药进来的时候,他方才喘匀了气,望着房梁感慨道,反正也耽不了几天,让他们碎嘴去,我眼一闭也管不着了。

      雁王没出声,接过侍从端着的那碗汤药,起身走过去坐在床上那人身边,侍从已经默默退出去。

      “喝了它。我会为你找人医治。”他哑着嗓子道。

      公子开明懒洋洋地盯了他很久,就在雁王以为他要像打碎吃食一样伸手打倒药碗时,他慢慢地坐了起来,伸手接过了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咣当一声轻响,银碗落地的瞬间,公子开明扑上去抱住了上官鸿信,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药是真苦。最后一口药汁,他嘴对嘴给上官鸿信度了过去。真苦啊,苦的怪孤单的……就想找个人一起受苦,不然这满心的恨,满身的毒,满口的苦,真不知如何安放是好了。

      唇瓣分开后,公子开明懒散地倒回原处,雁王扶着床头干呕了一会,脸上泛起薄红,神色却仍是淡漠。

      两个人曾经都是能够巧言令色舌灿莲花的人,此时却只觉无话可说。

      公子开明率先忍不住,翻了个身,给上官鸿信拍了拍背,哄道,乖鸿儿好鸿儿~我给你一个机会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你现在解释立刻解释马上解释,你解释完了我考虑一下,说的过去我就原谅你你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本策君大人有大量,今生的仇不带到下辈子,不然黄泉路上一步一回头等人,这胎投的多~~~堵心哪~

      上官鸿信咳了半晌,终于回应他,却是问,你回来做什么?

      公子开明笑的见眉不见眼的:你看,你也有猜不出的事啊。

      ——你可以猜我是回来杀你,我身上带着什么同归于尽的机关或者是修炼过什么同归于尽的法术……你也可以猜,我绞尽脑汁在生命尽头又布了新局,以自身为饵,目的就是引你入局来算计羽国和中原,为修罗国度谋利……

      雁王转过脸看着他,诚恳道,我猜你是回来报复我。

      *

      ……昨夜到现在,上官鸿信一直没有问出那个愚蠢到答案就含在唇间的问题:你恨我么。

      怎么可能不恨呢?

      怎么可能不恨啊。

      ——他要是不恨,他就不会回来了。

      公子开明要让他亲眼看着,亲眼受着爱人慢慢去死,亲身让他感受回天乏术的滋味。无情毒会让人死前七窍流血、万分痛苦,这家伙这么爱护形象又怕疼的人,都能忍到现在不自尽也不假手他人,料想是下了狠心。

      不得不说,这人骨子里果然是狂爱狂恨的魔,何其狠辣的心思。他认识修罗策君这么多年,不曾见他恨什么人至如此。

      他们斗了那么多年,斗了那么多回,却只有这最后一回,称得上完完全全的两败俱伤。

      上官鸿信冷着脸说,我猜你是回来报复我。

      ……真是的,这人,怎么就不能再高尚伟大点呢,怎么就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呢。雁王又朦朦胧胧地想到,昨晚一闭眼一咬牙了结了他就好了,也免得他少受这些折磨,自己也少受这些难为。

      公子开明正拈着上官鸿信的一缕发丝和自己的黑发,十指如飞编来编去。他听了雁王这话也没生气,反而极尽温存地凑过来,坏心眼地往雁王耳朵上呵了口气,撩的人浑身微不可觉地一抖。

      鸿信啊……他闲闲地道,你怎么不猜,我只是想回来见你一面。

      你看,解毒那回事,你不后悔,我也晓得你不后悔,可我还是回来了。我就想多看看你,不行吗?不信吗?办不到吗?你还是这个小心的性子……跟你师尊学的疑神疑鬼,总觉得全天下人都要害你、都要拉你入深坑……

      雁王被身旁的人亲昵地蹭着耳廓,忽然笑了,如沐春风的好模样。

      他很少笑,眉头总是皱得紧紧的,像全世界欠他八百万。如今乍然释然,还和涉世未深时一样好看。

      “你骗我。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公子开明秒回:“你不也还是在骗自己。”

      “我会找到办法。”

      ……算了吧,修罗策君揉着青年的脑袋,叹了口气,阴霾一点点从眼底漫上来。

      “无情毒无药可解。你我都知道的。中谷大娘自彩虹桥地界一别后不知所踪,世间再没人能救我。便是有,也赶不及了。”

      我会让你活下来。雁王一字一句重复道,自信笃定得不容置疑。

      公子开明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玩心又起;那我们打个赌吧。

      “赌你能不能在中古大娘来之前留住我。”

      “你赢,你我死生不再相见。我输,奈何桥上等你三年。”

      这话看似绝情,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的。

      雁王没有片刻迟疑,点头道,“孤王允你。”

      他看了看时辰不早了,便起身,收整了片刻衣襟,想唤人入内服侍。

      公子开明在他背后深沉地咳嗽了一声,道,还有一事。

      “什么?”

      修罗策君诚恳地道,哎呀人家家胸口疼,好鸿儿乖鸿儿,现在现在马上立刻,过来让本策君亲一口。

      上官鸿信拂袖而去。

      *

      无情毒发作的第三天,公子开明精神抖擞地趴在亭子里的栏杆上,看着羽国国主给他剥核桃瓜子。

      以前都是他哄着上官鸿信,上官鸿信这般照顾他,倒真是有趣的体验。

      早知道早自己去弄点毒中中……个屁。

      上官鸿信剥了核桃他也不能吃,只能巴巴地看着。无情毒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感和内脏,他现在除了流食什么也不能喝,又失去了味觉和嗅觉,再好的美味佳肴也尝不出滋味。好在药汤也不用捏鼻子就能喝水似的喝下去,袖子一抹嘴还是那个蹦蹦跳跳的策君。

      精神好不代表身体好。毒性猛烈,短短两天公子开明整个人消瘦一大半,整日歪在床上却固执地要盘头发,什么“血可流头可断发型不能乱”之类的。上官鸿信讲歪理讲不过他,又顾及他是病人,于是花半个时辰给他盘发,一转身这混账自己抽了簪子散了下来,还理直气壮埋怨他,歪了歪了,重来重来。

      然后雁王就难得,罕见,不科学地好脾气,陪着修罗策君盘了一上午的头发。下午两个人跑到御花园的亭子里比赛剥干果,剥着剥着公子开明就开始犯困,最后睡了一觉醒过来,雁王还在剥,剥了两大柳条筐。

      ……等等柳条筐是哪来的?宫里还能有这东西?公子开明一脸懵逼。

      雁王拍拍手,意气风发地起身道,孤王是王,要什么自然有什么。

      公子开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嗷地一声扑上去咬他锁骨。真巧本策君要的东西也从来没有弄不到手过。

      *

      晚膳雁王吩咐把自己亲手剥的栗子磨成粉加在粥里,新任的御膳房长官战战兢兢地提着两大柳条筐去了,公子开明望着他一步一踉跄的背影心情复杂,忍不住问道,鸿儿鸿儿,上次血洗御膳房你杀了多少人啊。

      上官鸿信低头算了算:留了两条狗。

      ……

      那粥端上来的时候,公子开明望着碗,就一脸八戒大战流沙河。

      ……何必呢。我又尝不出来了。

      万一能尝出来呢。上官鸿信随口答,试了试温度,把碗推给他,自己喝,孤王可没时间喂你。

      公子开明罕见地老老实实接过来,吃了两口,却没什么胃口。体内空空荡荡的,没有内力也没有功体,感觉特别不自在。

      他把碗偷偷放下,就听见背对着他批折子的上官鸿信出声道,我已联系上中谷大娘,人明天就到了。这场赌局,是我赢了。

      公子开明嘴唇抖了抖,想说你说这个为时尚早,又觉得听起来他娘的跟咒自己一样,于是拧着眉头嗯嗯了两声,勉强道,恭喜了。

      上官鸿信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问,大好之后,你回魔世?

      公子开明打了个响指,十分赞同。

      Binggo~好主意!恁爸要回家,这辈子不出修罗国度了,再不来见你了。

      上官鸿信背对着他,长出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公子开明听他这样讲,也感慨道,我活了千儿百年,都不能够对你狠心;你小时候多可爱多纯良一小孩儿啊,只不过过去十年,你就能够对我狠心。人族啊,羽族啊……

      他笑道,真是可怕可怜的生物。

      上官鸿信沉默了片刻,敏锐地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甘心。

      不能再见我,你好像还很舍不得?

      哪能呢!公子开明立马反驳,脸不红心不跳。恁爸这是大喜过望不知所措,小鸟崽子你懂个屁。

      雁王懒的跟他掰扯,哼了一声,回过头去继续批折子。他两日没上朝,大臣们虽没嘴碎什么,朝中事务却还得照常处理。

      公子开明就舒舒服服地趴在寝台上跟他闲聊,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掰扯些中原时局,东瀛战火,魔世的奇花异草,风花雪月有的没的。上官鸿信专心批折子,间或答他一两声,批着批着,床上那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呼吸声也慢慢平稳下来。

      上官鸿信把笔一搁,鬼使神差走过去。他在那人身边轻轻坐下来,看着公子开明盘得高高的头发,总觉得这样睡不会舒服,皇家良好的休憩习惯发作,皱了眉去摸他发簪。

      公子开明哇地一声跳起来,捂着头发迅速地缩到角落里,“不一样不一样忒不一样!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你动啥我头发啊你为啥不来偷亲我!”

      上官鸿信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毒性已经蔓延到策君的脑子了么。”

      公子开明委屈巴拉地嘤了一声,抱着枕头翻来覆去,鸿儿你变了你不爱我了~好疼好疼,心口疼手脚疼筋脉疼,我要死了立刻马上现在呜呜呜~本策君英明神武一世没想到到头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红颜薄命天妒英才……都这个时候了你都不来哄哄我心疼我你果然是在外面有别~~的策君了~天哪噜让我死吧哭出声!

      雁王就坐在他旁边,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作妖。公子开明闹了一会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又过来扒上官鸿信的衣服。

      他吓了一跳,刚要挣扎,公子开明把他头往自己怀里一按,声音是恶狠狠的,声线却有点显而易见的虚。

      ——冷,给我暖暖!瞎想什么呢你本策君是那种整天精虫上脑的人吗!

      上官鸿信听他这话,也就不作声。说是他给公子开明暖,实际却是公子开明抱着他,两个人用力地依偎在一起。策君果然凉的像一段湿木,雁王忍了又忍,才没有把他推开。

      上官鸿信伸出手,去触他的腕,却被公子开明反手扣住。他手也凉,虽然马上松开,炎炎暑日,雁王却觉得他腕仍旧冰的像一段玉。

      两个人倒在床上过起了慢招,公子开明认输的很快,毕竟没力气,眼前又一阵一阵地发黑,比不上盛时的雁王。愿赌服输,输了的人被赢家拢在怀里,雁王也不说拿炭炉,公子开明一点傲气淤在心里也不开口,单是倦倦地趴着,玩床边垂着的金黄色的琉璃珠子。小指勾过来,又放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

      雁王牢牢地拢着他,看他摆弄这个,就说,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串一串作发饰。

      一串哪够,至少要两百串。

      雁王眼皮都不眨,孤王给你两千串。

      公子开明失笑,回头瞪眼瞅着他,昏君啊……

      雁王不以为意,这才几个钱……你上次从修罗国度给我采的入药的扶桑花,若卖到人世,三个琉璃厂也换的了。

      话题到这里,突兀又尴尬。公子开明又把头转回去,笑道,我也不是稀罕这个。你师尊不是有一棵血色琉璃树,每弄死一个人就挂一串珠子上去么。听说他和冥医之间有个约定,杏花君要是因他而死,最后能得到个黄金串,那是跟其他人,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的。

      我就是想啊,要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也有人祭奠,也给我挂个黄金串,想想还挺好看的~最好是穿着金珀水晶,红玉白环,就跟阿飘刚出场时那身衣服,哎呀呀,那可真是,华丽无双……

      他这话隐隐透着不吉利。雁王沉默了半晌,只是说,明日治你的人便到,你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

      公子开明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喃喃道,听说很疼。

      无情毒传闻是一女子为向负心人复仇而制,受罂粟催化之后化为绝情毒,光听这名儿就挺疼了,不疼才怪了,听说临死前最疼。公子开明好歹也是活了千儿百年的魔,虽然受伤跟喝水一样平常,可自他成为修罗策君之后受伤的次数大为削减,伤的少了,痛的就狠。策君吧,一向还是挺怕疼的。

      雁王真诚地建议:让我一颗断云石了结你就不疼了。

      那多不好玩呀~公子开明懒洋洋地抗议回去,我既然回来,就是要死在你面前。

      上官鸿信终于忍不住出声,声线颤一颤,里头还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委屈和气急败坏。

      你就不能不回来吗,你就不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吗。好歹也是个大魔,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死缠烂打呢,还要脸不要。

      公子开明太知道对方的薄情寡义,听了雁王这话,一点意外没有,吃吃地笑起来。

      凭什么啊……

      他猛然发难,把没反应过来的雁王压在身下,手直接按上对方的心口,除了面上苍白些,仍旧是那副笑吟吟漫不经心的好模样。

      小鸟崽,恁爸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你这里是不是肉长的。

      凭什么啊……公子开明低下头亲他,温热的吐息就缭绕在雁王耳边。

      我为你受的伤还被你杀,不能让我小小报复一下就算了,你这还委屈上了?凭什么啊,就凭我喜欢你?就凭你长得好看?屁。

      “……”上官鸿信居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放纵他十分享受地亲着,自己继续心情复杂地躺尸。

      》》》下篇

      快天明的时候,上官鸿信做了个梦。

      面前白雾缭绕,他隐隐约约地晓得这是个梦,便提着不知什么时候到手里的青皮灯笼,一步步地往深处走。

      他好像走了很久。云雾渐渐散去,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雁王远远看到了熟悉的宫墙,还没出声喊人,墙头上蹲着的一大一小、一白一红身影,熟悉得令他忽然哑声。

      那是年轻的策君,和幼小的自己。

      公子开明搂着九岁的上官鸿信,一大一小坐在墙头上吃云片糕。自然,饭后点心这种东西嘛,是瞒着策天凤滴。

      “嗝。”上官鸿信打了个响亮的嗝,马上不太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公子开明嫌弃地瞅着他,你们皇室打嗝都这么张扬?

      小雁王静了片刻,拿起三片云片糕就往公子开明嘴里塞:闭嘴吧你吃还堵不住你这张破嘴。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这三片算本宫赏你的。

      噎死了噎死了!公子开明怕小孩掉下去不敢乱动,又不好躲,给小孽障塞得直翻白眼。

      小雁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手,神清气爽。

      “噎死正好,为民除害。”

      公子开明忽然回头和小孩对上眼,阴惨惨地吓唬他,我要是死了,就祝你不得好死。

      九岁的上官鸿信还不像成年那样能沉住气,听了这话,瞪眼儿看着他,愤愤不平的小模样,凭什么啊?你自己整天作天作地招惹仇家上身,兜不住挂了与我何干。

      公子开明看着气呼呼的小孩子,忍不住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捏了一把小孩的婴儿肥,小雁王嫌弃地往后一躲没躲开,整只气压都低了。

      “因~为~呀~”公子开明故意把声调拉的百转千回,“因为你要是有危险我一定会来救你的但是!要是我有危险,你不一定会来救我~所以我要是哪天腿一蹬眼一闭嗝屁了,你受人围攻被人害的时候就会想起我,肯定会后悔当时没来救我。策君泉下有知也能稍稍安慰了呀~”

      小孩觉得他这话明显有逻辑错误,你怎么知道你有危险我不会来救你?

      公子开明歪头想了想,道,打个比方,你说,要是有一天我和策——

      我帮师尊。小孩子一秒做了决定,又飞快补充道,反正你也怼不过他,早死早超生。

      “策君委屈策君难受策君心里苦!”

      公子开明哭笑不得,侧过身去捂着脸嘤嘤嘤地假哭。小孩子把他的脸从玄色的衣袖里扒出来,特别认真地看着他,讲,可是我会去给你上坟的。

      ——我会想你的,会很想你很想你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那如果这样,你做鬼了能不能别来找我呀。

      公子开明失笑,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小混蛋啊你这,这么小就这么虚伪,真是跟你师尊学的一肚子黑水了你这。

      小雁王吃痛躲开,听见公子开明讲策天凤的坏话,心里颇不平衡,冷哼了一声,策君叫他也不应,自顾自顺着早准备好的梯子溜下了房顶,没听见公子开明后面的话。

      小鸟仔,小混蛋……公子开明在他身后朗声笑起来。

      半晌,望不见小孩身影了,魔世的智者方才坐回去,拈起一片云片糕,看了一会,又放回了盒子里去。

      这人间俗世,于他,也要有不可割舍之事了。

      成年的上官鸿信挑着青皮灯笼,看到墙头上晃着腿的公子开明惬意地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云片糕一般甜丝丝的笑意,小孩就是小孩,见鬼有什么好怕的。须知很多鬼,比人还愿护你。

      他好似心情很好摇头晃脑地哼起来,人世千般界,魔世濒佛国……黄泉慨怕何,把酒让孟婆。

      梦境久久未结束,公子开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慢慢地饮着,悠闲得不得了。就在雁王以为他还要发表什么感慨的时候,策君身子晃了晃,打了一个中气十足意味隽永的嗝。

      雁王:“……”好想上去把这货推下来摔死哦。

      四面的白雾重又影影幢幢地出现,动作敏捷地聚拢过来。雁王合上眼,一松手,青皮灯笼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远处熄灭了。

      *

      他从梦中惊醒,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伸手一摸,身边的被窝温热,人却不在。

      上官鸿信冷静地坐起来,唤了一声。黑暗中,公子开明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口,像是刚碰到门,有点讶异地回过头来望着他,鬼啦,倒虎散对你无效?

      倒虎散……这什么破名……

      上官鸿信微微皱了眉,想起下午这家伙骗自己吃了两口的那碗栗粉粥。

      “羽人的体质特殊,大多数蒙汗药对血统纯正的皇族无效。”

      公子开明长长地哦~~~了一声,开门就想走;铮一声巨响,一粒断云石镶在门上,冒着热腾腾的硝烟。公子开明躲闪及时,倚在墙边,喘着粗气。

      你想走去哪里?上官鸿信面无表情地问他。

      公子开明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喘。上官鸿信扶着额角,死活想不起梦里经历了什么,太阳穴还有点一跳一跳的疼。心里莫名其妙就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火。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走过去,就要把人重新拉回来。公子开明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推开他,正色道,本策君心软了,现在打算给你留一条活路。

      雁王冷笑,离了这里,你还有活路?

      公子开明反问,待在这里,我有活路?

      中谷大娘……

      “可是我不想跟你呆在一起了。”策君微微抬眼看着他,“我看着你,就想吐,血。”

      公子开明垂着头,倦极的模样,睫毛纤长,唇色惨淡。上官鸿信比他还高一点,此时低眼看着这人,觉他苍白得像一个鬼,不禁有些瑟瑟的发慌,面上却还是咬着牙不动声色。

      策君坦然道,这一回,我放过你。你要识趣,就该让我走。

      羽王沉默了很久,还是说,等你治好,我们死生不见。

      真是孩子气……公子开明摇了摇头,一步步走回床榻。

      雁王长出一口气,跟着那人回了床上去。重新躺下,他想要慢慢地回忆刚做的梦,梦里的影像却渐渐模糊了。

      公子开明刚躺下就死皮赖脸地蹭过来,要抱着他,只说是害冷。两人就同从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十指相扣着入睡。

      *

      常人中了这无情毒,顶多能撑三日。修罗策君自恃功体深厚,一直到无情毒发的第四日,终于也开始高烧不退,胡言乱语。

      羽王的寝宫里药味浓得更甚医馆十倍,年长的御医进进出出,白玉石阶上放着一排人头,血一直漫漫地流到花树刚被锄去的黑泥地里。太医署从上午忙活到下午,策君好不容易烧退了却开始呕血,于是白石阶上新鲜的人头又多了一排。

      风中刮来湿土的咸味。天色阴阴,空气闷热,怕是又要下雨。

      公子开明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初会儿有人在喊他的名,他听得懵懵懂懂的,也提不起精神来应。后来热度退了些,他就觉得冷,冷的像被魔世的沉沦海水浸了满头满身,挣脱不出,只是一味的呛。有人给他拍着背,输进来一股暖洋洋的内力,时间一长,才稍微舒服些。

      他发昏的时候被人搂着喂进了一些汤水,大概都是些凡世的千金方,用着天材地宝的药材,稀奇古怪的也有,一两千金的也有,到嘴里都是一样的麻涩味。他尝不出苦辣也分不清贵贱,于是缓到下午就全吐了,吐的声势浩大翻江倒海,人稍微清醒一点,还来不及可惜药材,睁眼就看见上官鸿信在他面前无比放大的脸。

      他盯了雁王一会,爪子一抬就要上去摸脸,被雁王抬手打偏。

      ——真是你啊?不能啊,你脸怎么这么白?刚儿吓我一跳……扑粉去了?

      雁王简直不屑跟他呛,这人也不照照镜子,不知道现在谁的脸色更吓人一点。

      我眼有点花……公子开明歪头想了想,还有点疼。嘶……

      你哪儿疼?这?还是这……上官鸿信警惕地去摸他的身体,策君乖巧地任他摸了个遍,最后笑起来,道,哪儿都疼,没一处不疼。你别揉了你再揉我又想吐了。

      这话听着像驴人的,可是加上公子开明额头上的层层冷汗,真得怪吓人。雁王沉默下来,指甲抠进手心,公子开明摸索着拉过他握紧的拳,一点点把他的手掰开,指腹摩挲着破皮的掌心,不满地啧了一声。

      雁王死死地盯着他,你的眼……

      策君做了个嘘的手势。

      “绝情毒死前封闭五感,你我都不必自欺欺人。”

      雁王沉默了片刻,哑声道,你要是疼的撑不住,我这里还有断云石。

      公子开明立马摇头摇的像拨浪鼓,你昨天还说能救我!嘤果然是看本策君年老色衰要对我始乱终弃了嘛,小辣鸡玩意儿~负心汉,渣男鸟!呜哇我好想念你师弟,都是策天凤那个丧天良的教的怎么俏如来就那么白……

      雁王额角青筋直跳,这个台词配这个场合哪里不太对吧?明显不是生离死别伉俪情深的台本……不对,呸,伉俪情深什么鬼。他肯定被这个逗比带偏了,或者需要出去洗把脸清醒脑子……

      说走就走,雁王毫无留恋地翻身下床,衣襟一紧——公子开明笑嘻嘻地扒住了他描金绘凤的腰带。

      “你放——”

      “这就想逃了啊。”

      上官鸿信愕然回头,公子开明面上依旧带着一丝笑意,是他熟悉的、轻佻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轻飘飘的笑意。

      好似真诚无比,又好似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公子开明收回手,上官鸿信却没有走。他很满意雁王的反应,于是淡淡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看不到结果,岂不是很无趣。

      策天凤教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懦夫?

      雁王站在原地许久。他想说你会错意了,我不是想在这时候抛下你,我不是不会回来,我不是不要你,我不是故意……我不是真的想杀你。

      可他犹豫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上官鸿信折身回去,公子开明又扑进被褥里,唉声叹气地直叫唤。雁王晓得他爱给自己加戏,难得地配合了他一回,两个人开始有来有往地天涯海角地胡聊。一开始公子开明还有点精神,嚷嚷着想吃蛋黄酥烤兔子夫妻肺片和松鼠桂鱼,到后来疼的眼神都不对了,睫毛抖得像风雨中穿梭的鸟,唇角一直往外渗血。雁王把他揽在怀里,自己胸腔里也酸涩得厉害,却不知道怎么哄人,只能尽量把两个人用厚厚的被褥圈在一起取暖,扣着那人的腕给他缓而稳地输送内力过去,心里算着茹琳如今的行程,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一世枭雄,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天色愈加阴沉下来,乌云漫漫地压下去,眼看着会是场不小的雨,心上刃一般悬在天上。

      公子开明疼昏过去两次,又被一股打入体内的内息震荡得醒转来,说不出话,只得用力地掐着雁王的胳膊泄愤。雁王任他不疼不痒地掐着,只是反复地叮嘱,你别睡,清醒着,茹琳马上就到了,你千万别睡啊……

      公子开明拼着力气翻了个白眼,你他妈把人弄醒是用疼的啊……

      他这回算是尝了百年来没受过的委屈,把百年来没吃过的痛也受尽了。意识混沌着,林林总总都不好想,倒情愿就这么一歪头睡过去,也不知道疼了,也不用烦怎么对付上官鸿信。只是心里还有修罗国度这块大石沉沉坠着,未尽的责任让他哪里能甘心。

      再说这种死法,也太可笑了。

      他闭着眼深呼吸了几回,攒了点力气,挣扎着坐了起来。上官鸿信扶住他,眼底的光暗暗的。

      什么……时候了。公子开明恹恹地问。

      雁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道,将雨了,衬得晚,这会该不到申时。

      策君小小嘟囔了一声,雁王没听清他说什么,犹疑问否时,一只手猛然按上了他的后脖颈。

      公子开明抬起头来,眼神很亮。

      “你……杀了我。”

      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后脖颈上的那只手逐渐加力,泛出点点佛光,那是修罗策君仅剩的最后功体。

      “——若否,我当杀你。”

      *

      寝宫外,医官都已受吩咐遣散,血肉模糊的人头也已撤去,徒有大片的血泊遗留在白石阶上,透着隐隐不详。

      四无打来一桶水,沉默地从西侧开始擦拭阶石上的血迹。他效率很高,擦到东头时,欢喜才提着一桶水过来,见他把活儿都干了,疲惫而欣慰地笑了笑。

      羽王在强忍着什么,两人跟随他多年,都看的出来。策君这次要真是熬不过去,决不能再让王受什么刺激,否则怕是不止流这点血。

      阶石干净如初,桶里的水也成了血水。欢喜弯下腰在自己提来的水中涤抹布,就听见一旁的四无嗫嚅道,策君这毒发作的奇异,那会也走的匆忙,那日王在殿中呆了足足一日,让我用手头所有的明线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医师……他像是知晓……这毒谁能解……

      欢喜手上还带着没化干净的血水,反手就是一巴掌。

      四无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这一耳光明明能躲开,却站在原地动都未动,神情自若。

      欢喜气的发抖,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本不该打你,可你我也好歹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妄议主上——

      “杀头都是轻的。”四无自然地接道,又抿了抿唇,“可陛下的状况,我没法不去担心。”

      他忍了又忍,还是讲了出来,道,前日我担心陛下,抢了你的差计进殿奉茶……我从未见过王这么伤心过。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烦的时候习惯掐额角,难过的时候习惯掐掌心……我奉茶的时候他随手一指桌角让我暂放,指甲缝里都是不清不楚的血丝。

      四无讲着讲着,声调渐渐高起来,策君的毒……

      与王无关。欢喜斩钉截铁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四无点点头。

      我明白了。

      天色黯淡,风雨欲来。

      快申时了……欢喜算了算时间,吩咐道,那一位也该到了。我去宫门口迎,你在这里保护王……和策君。

      四无重重地点头,按住腰间的刀柄。

      “吾年少蒙王上舍命相救,才有今日……”他沉沉道,“如今,该是报恩的时候了。”

      *

      公子开明死死地睁着无焦点的眼,圈在雁王后脖颈上的手用力之大,几乎真的要当场把这人的脖颈拧断。

      而上官鸿信只是默了片刻,说,你杀不了我。

      公子开明哼哼,你太过自信了。恁爸现在就打算杀你。

      雁王轻叹道,你现在掐死一只鸡都难。

      好像为了佐证他这话一般,那人的手指僵硬了片刻,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接住公子开明垂落的手臂,轻得他心头一紧——太细,太硬。好像血肉都不存在了,他捧住的只是一截骨。

      策君抽回手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又捂着脸倒在床上,哎呀呀,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裤子都输掉了,怎么办怎么办,要死要死没底牌了好想打人……

      雁王看他强打起精神作妖,刚要小小松口气,敏锐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黑色的寝衣看不出伤痕,无视公子开明吃痛的抗议,他粗暴地扯着膀子把这人拉了起来,扯开他的衣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白皙的胸膛上遍布黑色暗纹,那是凸起崩裂的血管。绝情毒侵蚀魔体已到最后关头,万蛇蚀骨,势在夺命。

      公子开明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合拢衣襟。

      我放过你了呀~他轻松地说,小鸟崽,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想放过你的,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

      ……从策天凤枭首开始,你就一直没有放过你自己。

      雁王一语不发,死死地抱着他,埋脸在他项窝处,蹭了一身的毒血。

      策君闭上眼睛,修罗策君……轻言寡信。奈何桥上,我不会等你的。三年里,不要来了。

      雁王忽然也笑了,阴惨惨的,比哭还难看。

      你回来报复我,是不是?你是回来报复我的。

      我杀你一次,你也杀我一次,这样就扯平了。

      扯平了……黄泉碧落,孤冢荒坟,不相往来。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公子开明想比个剪刀手夸他两句,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说的没错,他浑浑噩噩地想,策天凤把你养的这么好……我从一开始就插不了手。你算无遗策,你万人之上,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你到底漏算了一点……

      ——人都是会恨的。

      即便我是魔,即便我不遗余力地爱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也还是会恨的。

      他哇地吐出一大滩毒血,强撑到如今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尽,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朝一侧歪去。雁王怔怔地看着自己去拥他而沾上的满手血,仿佛忽然从噩梦中惊醒般,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他第一次牺牲别人的时候,策天凤就站在他身边,用那样淡然而薄情的声线,教导他,不忍心的话,就闭上眼睛好了。

      于是他真的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再想,不再问,不再眷恋,不再心疼……也不再有心。

      一直到如今,他不再有情。

      可是真疼啊。怎么这么疼的呢。

      他抱着公子开明,固执地给他输送内力,两个人不成形状地蜷缩成一团。好冷啊,太冷了……怎么这么疼呢……莫不是这混蛋也给他下了无情毒,那还真是……呵……他娘的……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传来什么乱糟糟的声音。好像有打雷的声音,又好像有人匆匆赶来……匆匆赶来的人,做什么呢……匆匆赶来……

      他突然惊醒,刚蓦地坐起身来,门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面前风尘仆仆的半面女子挎着医箱,望着他的眼中都是晦涩惊疑,这是,中谷——

      那一刻,他长久以来维持的淡定自若的面具终于碎裂。

      好像在漫长的黑暗中忽然升起一丝光华,而他不管不顾地抓住这丝希望,在那么多次心安理得地伤天害理之后,还想要好好成为一个人。

      上官鸿信崩溃的样子也是冷静而自持的,他只不过红着眼,带着满身的不属于自己的血,踉跄两步,朝茹琳跪了下去。

      你救救他。他直直地跪着,眼中都是血红的丝,却一点泪也无。

      我后悔了,我知道错了。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要公子开明活着!!我只有他了……你开条件,你开条件,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只要能救他……我可以把这羽国天下让给你!

      ——我求求你,你救救他!!!

      茹琳好像说了些什么,他看着她唇张张合合,却一句也没听清。

      他只是固执地跪在那里,腰杆挺的笔直,眼眶红红,心口冰凉。

      公子开明多年前送他的那枚红色的骨骰,就坠着暗红色的长长流苏,在自己襟旁一晃一晃。

      茹琳朝门外焦虑地喊了句什么,他被猛然冲进殿内的四无扶起,女人已经走到他身后去。这情势应该是答应了,雁王慢慢松出一口气,刚想回头,后项一痛,眼前一黑。

      四无扶着昏迷的雁王,还有点手足无措,中谷大娘长出一口气,小鬼挺机灵,还好你来的及时……

      她转身,看着寝台上浸在血中的的巨大虎兽骨架。身躯已经被侵蚀得仅剩白骨,只有坚硬的头颅和四肢,还有着生前睥睨天下的形状。

      开明兽……九首九思……

      她走上前去,指尖一点血泊,放在嘴里尝了尝。

      性猛……喜杀……畏毒。

      策君的尸骨我带走了。她回头对四无道,王若问起,告诉他,三十年后,沉沦海畔,恩义两讫。

      四无在雁王身边跟随多年,此时会意,只觉舌尖发苦。

      人活着,总要有念想的。茹琳给雁王留个念想,免得他做傻事。可是什么样的事算的上傻事,什么样的事算的上聪明事……这两人都是当世顶尖的智者,尚且身在局内,搞的一塌糊涂;世上人熙熙攘攘,又有谁说的清楚。

      他们活着的时候,彼此间相爱,又变着法儿的互相伤害,没说过几句好话。一方死去的时候,也没剩下几句真心话,剩下另一个快被逼疯的,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世间怎么能有这样的一对,相爱与相恨,相逢与相离,都透着蚀骨的苦。

      镂空梅花木窗外闪过一道霹雳,旋即,豆大的雨点砸向窗沿,大雨倾盆而下。

      像送别,也像谁这半生的高潮落幕。

      *

      你看呀,你看。红尘如晦,风雨如磐。爱恨曾双,死生孤身。可是这故事里的两个人,到了最后,谁都没有说知错。

      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天上的一颗星,降落到凡世碎成两半,此后遇见,纠缠来纠缠去,所做的一切错事对事,也只不过是为了更加靠近和掌控对方。

      伤害对方就是伤害自己,伤害自己也是伤害对方。都这样了,也就不计较谁欠谁多一些,谁负谁多一些……

      那他们在意什么呢?小孩子在父亲膝盖上不安分地扭了扭,心里觉得这个故事讲的真是太奇怪啦。

      蓄了须的四无笑着把小孩子抱起来,缓缓道,或许那就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吧。

      男人说,走,阿爹带小小出去看杏花。今年雨水格外多,青草长得快,君……兄长,现在应该也已经在那里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策雁】以防你捅我一刀我先捅你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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