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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缜砚】念彼久恒(上篇) ...


  •   ※楔子

      砚寒清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男人携手走过一生。

      但当他们以成年的姿态相遇的时候,他放下了戒备和作为心防的淡然堡垒,如此的接纳和信任着这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点滴好感汇成江河,经纬纵横设下情网恢恢,而他竟也那样简单地心甘了下来。

      于是明白,爱是念彼思忖,是情至火候而自深。

      北冥缜对自己的不解风情和迟钝耿直向来毫无自知。

      但有什么关系呢,砚寒清就喜欢他这个样子。

      他只要叫住他就好了。漫长的人生路中,别人他都可以不管,也并不关心,他只要砚寒清为他停一停,就好了。他喜欢的人这样聪慧又巧思,哪里能不知一转身就是默认,一步路就是一辈子。

      很后来的一个雪夜,他缠着砚寒清给他画像,火盆温暖,烧着人世的木炭,时而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毕竟出身皇家,哪怕素日不在人前说道,锋王殿下其实也挺喜欢书画这种精致的小玩意的,只是自己并不精于此道,却喜欢看别人弄。

      哪一笔画坏了,就随意拿去烧了,反正他们还有那么久的时间,可以画遍大好河山。纸灰在两人眼中打着旋儿升起又飘落,北冥缜凑过去和恋人亲昵,砚寒清没有躲,笑意无奈纵容而温和。

      他真好看。

      那会儿倦在一起,海境的三殿下才后知后觉地彻悟。爱是思存恒久,是拉一个人的手,从一而终去寻此生的尽头。

      在一起的日子久了,那些遇见对方之前的岁月涟漪便只在记忆里留得下模糊的痕迹,细细想起,乏善可陈,便都做不得数。

      他们后来笑谈,爱是遇后难分,是魔障与福祉,是刘梦得的竹枝词[1]。

      ——爱是欲盖弥彰的事。

      上篇·思存如斯

      雨滴滴答答地敲了一整夜窗檐,天快亮时,砚寒清却是给冻醒的。

      时辰尚早,未点烛,屋内很暗,只有对面墙壁上的支摘窗透出一丝微光。风就是从这里嘲笑着他们忽视了江南气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地域特色,大喇喇刮进来些伶仃的雨星。

      海境无雨无雪,尤其深处水温变化极小,故当初接受封相出海境游历、初来乍到人间时,砚寒清就挺喜欢雨天的。当然他如今也很喜欢,是以来到南方小镇后拉着北冥缜买下了这间临水临桥的客栈,又改装了卧室布置,让两人的寝台隔着一段距离正对窗户,平日开窗即见湖心亭与琉璃塔,依依杨柳青翠连片,真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啦。这样布置也有他的私心,以后下雨的时候就可以和北冥缜明目张胆赖一会床,听着更漏,数雨声玩。

      说起他对象这个人吧……北冥皇室皇三子讳缜,边境卸任守关神将,一把河山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曾于万军中护先鳞王性命、从容而退……听起来出身与能为都挺唬人的。但砚寒清表示,相处久了,什么南金东箭[2]的人都是浮云。所谓的芝兰玉树,不跟他在一起,你都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难搞。

      卯时一刻起床,亥时一刻就寝,是北冥缜常年在军队里养成的作息习惯。身为主将领,忙到深夜才睡下也是常事,但要他晚起不如要他自尽。不幸的是自卸任后,男人这个习惯被很好的保留了下来,和他处对象的砚寒清就很绝望。砚相在位时虽然也日理万机,但他这个人本就不是多勤奋的秉性,自己偶尔还是有一些疏懒的。来到人间的一段日子里,北冥缜天天按点起休,几点早膳几点练功几点午膳几点午睡都一板一眼,虔诚卡点得近乎释家苦修,这可苦了生性疏懒的砚相。砚寒清本来觉就轻,天刚亮北冥缜一动他就醒了,对方轻手轻脚穿衣服的摩挲声格外清晰,他又不好意思总死乞白赖不起。

      先前在海境时,两人一为相一为将身上都责任重大,聚少离多,细小的生活习惯差异都可以被忽视。如今真的住到一起,红尘生活简单亦绵薄,容不下一根细细的刺。

      明明都是能为对方死一次的人,却困扰于鸡毛蒜皮的琐事。

      到头来还是北冥缜知情知趣地先让步。早上醒了若无睡意,将军殿下就勉强自己再多躺一个时辰,反正有砚寒清给他搂他也很知足。鲛人要是睡高兴了,起来后就会给他做咸咸甜甜的金丝肉粥,小时候在宫里经常吃,现在没人会做的那种。

      就很圆满。北冥缜愿意惯着他的人,而砚寒清愿意纵着他的将军,彼此心照不宣地过日子。两个人明明不是做给人看,居然也把每一分钟都活得旁人钦羡。

      窗外雨声不休。墙角数点苔花,是生发暗长,也学牡丹开[3]。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十八个年头。

      *

      北冥缜第一次出海境,亦是砚寒清第二次来到人世。这时两人都已无官一身轻,砚寒清想编纂中原地理风土人情书成后传回海境,北冥缜就很开心地陪他到处跑。

      短短两年内他们走过中原不少地方,锋王爷也是出境后才知道,海境之外的人的生活,原来这样奇异。

      太虚海境是很大很大的,大到没有去过的人无法想象。皇城之内,有貌美善战的鲲帝鲛人宝躯三脉,在鲲帝统治之外,另有身躯庞大、死后化骨为陵的鲸妖族,有婀娜招摇的鳐鬼,有常年深居黑暗的盲眼灯鱼族……海洋深处更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这些精怪都是海洋孕育出的孩子,尽管像宝躯、鲛人等个中翘楚能化人形,但总不免遗留着些本族特征。然而在中原大地上,两手两脚的人类却都长一个模样,额间耳后没有鳞片,掉进水中也会很快死掉;虽看得懂一样的文字,雪山顶上和盆地中央居住的人,所说的话却又不一样。

      砚寒清说那是方言,好吧,北冥缜觉得这些还挺新鲜的。反正刚出海境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熟,什么人也不认识,砚寒清去哪他就去哪。砚寒清骑马他也骑马,砚寒清涮羊肉他也涮羊肉,砚寒清养白鹅他就养黄狗,砚寒清更衣他就侍……咳。总之皇三殿下此后长了不少见识。

      刚出海境的时候砚寒清虚了一段时间,是水土改易的后遗症,症状又像晕车又像晕船,额角耳后的鳞片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怎么也藏不消。很奇妙的是,同为海境子民的北冥缜居然没什么不良反应,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对此砚寒清只能颇嫉妒地猜测是鲲帝血脉适应力强横。

      他们那时离境得匆忙,很多救急的灵药都未带。人间庸医查不出来病症,到最后居然给蒙面的砚寒清开了副安胎药……回去的路上北冥缜一本正经地绷着脸,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砚寒清不屑跟庸医一般见识,沉着脸色丢了药方后,在前面走得飞快。北冥缜后知后觉地察他恼了,在后面一路小跑追人,结果到了家门口,砚寒清冷着脸前脚进去,果然后脚就没给他留门。

      欲星移还在的时候,有句话评价梦虬孙总结的很好。说这人呢,要是从小脑子缺根筋,长大了也不能够多剔透。

      欲星移他徒弟后来觉得,这话评价锋王殿下也一点没差的。

      砚寒清还没当试吃官的时候,其实见过小小的北冥缜,所以他其实算是为数不多有资格这样讲的。从两人啼笑皆非的少年相遇,到成年后对他从动心到剖白,这么多年,锋王殿下的情商委实没有一点长进。

      怎么个说法呢。就这会这个事,要换了三王爷早逝的大哥,肯定就觉得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都不当回事的,想砚寒清的性子也根本不会跟他真计较,直接熟练翻墙进去安慰人,给亲亲鳞片理理鬓角什么的,一炷香后这个梗作为新生活中的小插曲,也就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但是,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北冥缜要是能有北冥觞那个花花肠子,别说砚寒清了,覆秋霜他都能早八百年泡到。

      那我们三殿下去干了什么呢?砚寒清也很担忧这个问题。

      砚卿毕竟做了十七年海境国相,这点气量还是有的;刚进门随手一锁,原本也只是开个玩笑,想来以北冥缜的身手,翻个墙还不跟喝口水似的轻松。

      结果鱼三从被拒之门外,就一上午不见人影……

      都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了,砚寒清倒是不担心他家殿下一时想不开去自沉乌江。关键是去哪儿你没给个准信,这红豆蒸糕的午饭他是做不做两人份啊……

      叹气半晌,最终砚寒清还是煮了两人份的红豆。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砚寒清驾轻就熟地生火添柴煮豆燃豆萁,脑海中搜刮着海境人离境之症的古籍记载,眼神却仍无意识地往院门外瞟。

      时值夏末天热,食物存放不易。两人方出海境颠沛至中苗边境,好不容易有了个安顿落脚点,也是做一顿吃一顿,一顿吃不完的只能倒掉。今次要是北冥缜不回来,这午饭砚寒清一个人用,还是出境以来第一次。不过说不定,蒸糕比起其他吃食能保存的久些……

      虽然这样想着,砚寒清还是觉得自家那位能回来赶得及午饭。

      因为除了这里,北冥缜无论在哪吃饭,都不是家。

      何况他的殿下,其实从未让他失望过。

      如砚寒清料想的一般,北冥缜踩着饭点,大汗淋漓地回来了。不过他也有没料想到的地方……

      先让鱼三喘匀气抹抹汗,我们叉开一句,来说个故事前提。

      缜砚二人自到了人间就换了装束,象征身份的繁琐发饰与华贵锦袍都留在了海境相府与锋王府,只简单做了套行走江湖的行头。北冥缜做了两身石青袍子换了朴素刀鞘,紫檀木簪高束发,衬着如锋眉目凛然正气,入红尘也分外潇洒。砚寒清裁了几套色调明快些的粉青玉灰色长衫,不带剑却惯带把墨梅折扇,腕上一串红珊瑚是多年前北冥缜生母瑶妃所赠,乌金散发随便一挽就很好看。

      然而此时此刻,砚寒清眼前的北冥缜,身上石青袍子色调暗沉,定睛一看上面全是灰。鞋底粘泥,额角汗涔涔,本来不多的皇室矜贵之气也荡然无存,跟去挖坟了的败落世家的公子哥儿一样,捧着什么献宝一般递到砚寒清面前。

      砚寒清倒不关心他带回来了什么,他比较关心北冥缜到底干嘛去了。这一身灰头土脸地回来,总不能真是去盗墓了……

      他皱了皱眉,刚想问个清楚,就看见北冥缜的神情迟疑了一瞬间。下一秒,俊朗的大孩子扔掉手里的累赘,两个粗壮的地瓜摔到地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北冥缜上前与砚寒清靠得极近,抬手按上他的眉峰。

      “砚寒清,你麦生气。”他不安道。

      北冥缜十五岁受封锋王离宫,故而武将习气已经融合在他的性格里,讲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让他跟人轻声细语地交谈妥实是很困难。但鲛人一直很喜欢这人叫他名字,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在平常。无他,因为他喊他总是很特别。

      北冥缜平日叫砚寒清的名,喜欢把首字咬的很重,每次叫都很端正肃穆,但砚知道他只是习惯了。偶尔两人遇事有分歧,半晌北冥缜觉得他生气了,叫他时就会无意识地把“清”字拖得既长又轻,难得带着点服软和委屈的意味,像是一个带着温暖呵气的吻,沉甸甸地坠在心上。

      每次他用这种亮晶晶的声音叫他对象,鲛人总是丢盔卸甲。

      皇子中最宁折不弯的锋王殿下跟你示弱。你看,他多么喜欢你呀。

      北冥缜一双线眸黝黑黝黑地看着他,鲛人老脸一红,禁不住又叹口气,伸手捏捏面前人的脸,跟哄小孩似的。

      “我没生气。”

      “嗯……”北冥缜使劲点头,等着下文。

      “倒是你……一句话不说跑了,到底是谁怄气啊——地瓜哪儿来的?”

      地瓜,或者说番薯……这是中原特有的普通作物,海境并不曾有。早在北冥缜上前时砚寒清便看得清楚,这人不知从哪弄来两个饱满粗壮的地瓜,洗干净了一手一个,如获至宝地拿来给他。他也好奇,自己虽然爱吃这个,刚出海境时也不过只跟北冥缜随口提了一句。何况八月下旬虽属春薯成熟的季节,附近却不见种植。所以说,这倒霉孩子怎么识得怎么认得,又是去哪弄的地瓜……

      北冥缜捡起地瓜捧还给他,特别坦然,你之前说想吃。

      砚寒清就使劲儿瞅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心软:那你进屋之前也得跟我说明白了,这是去哪弄的啊。总不会是……

      北冥缜忙解释,不是偷!我留了钱的。

      砚寒清讶异地看着他,“……你真是现从人家地里挖的啊。”

      北冥缜握手成拳举到唇边咳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心虚得太明显。这人惯来不会掩饰,砚寒清又好气又好笑,扶额无奈道,成何体统……

      三殿下努力解释:路边挖的,屋里没人。我怕你不等我吃饭又不敢多等,留了碎银在坑里呢。

      “……”

      砚寒清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好。锋王殿下亲自挖的地瓜,简直可以供起来了。

      将来要是收养几个孩子,就跟他们说,你们大爹爹二爹爹呢出身海境,都是很牛掰的血脉。但因为当年私奔的匆忙,出境时并没有带什么。不过不要伤心,虽然你们没有什么祖传的法宝,但是你们有一个祖传的地瓜……是你太爷爷给你太奶奶挖的……

      呸。倒回重来。

      是你太爷爷给太老爷挖的……

      砚寒清想象北冥缜在路边挖地瓜的那个样子,白发挽髻神情专注,袖子挽高拿河山命抠土,大热天弄得自己一身汗,偷偷摸摸留了钱就溜了……噗嗤笑出来了。再有什么不满也没脾气了。

      这人这么这么可爱啊……

      他蹲下来捡起骨碌碌滚到他脚边的地瓜,还没问别的,北冥缜就拽着他进屋,衣服都未换,摇头摆尾的找饭。蒸糕在炉上,砚寒清条件反射嘱咐了句烫,却见北冥缜不解地看着他,根本没有先偷吃的打算。

      砚寒清一愣,他都快忘记了,那个爱偷吃的朋友已经下落不明很久了。北冥缜又哪里能这么没规矩的。

      “砚寒清,你在想什么?”

      鲛人冲他笑笑,抬手给他擦去腮边一点灰,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点意味不明的涩意。

      “我在想啊……”他低头看着未灭的灶火道,“臣突然有个主意。”

      *

      一盏茶后。

      砚寒清用烧火棍扒拉开灶底犹带火星的炽热碳灰,地瓜的表皮已烧焦碳化。他试探着戳了戳,发觉内里已变软,于是迅速地把两个地瓜扒拉了出来。北冥缜从书房出来时,他已经扔掉手里的烧火棍,满意地掸了掸手上的灰。

      “好啦,再等一会就能吃了。”

      北冥缜在他旁边蹲下来,怀疑地捡起烧火棍,戳戳地下黑色的一坨,“看起来真是……”

      “——是怎样?”

      北冥缜一脸正气:“香甜可口。”

      砚寒清哈了声,“油嘴滑舌。”

      开始北冥缜还担心地瓜烧坏了,砚寒清就给他科普,这个人间的番薯呢,其实就像我们那边的海星一样常见,区别就是海星皮厚肉少,地瓜皮薄顶饿。他如此这般一翻译,北冥缜秒懂,倒还嘱咐鲛人多等些时候,免得不熟吃了闹肚子。

      砚寒清是知道北冥缜早年从军时潜伏敌后方、缺衣少食克服困难大败敌军的一些轶事,哭笑不得,也只能好好地答应下来。

      北冥缜剥开地瓜焦炭一般的表皮,露出金黄内里,香气四溢。

      “砚寒清。”

      “嗯?”

      “这个在海境能不能种。”

      “海泥盐碱度太高,怕是不能活。”

      北冥缜轻声叹气……可惜了。

      砚寒清知道他想的什么,也没调侃他“殿下身在境外仍挂念百姓是黎民之福”之类,迟疑了一瞬,补充道,可以让那小子种种看。

      “好。”

      ……他们都知道鲛人说的是谁。北冥缜从军二十余年,也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将半生绝学尽授。那孩子名唤狩澜疆,本是定洋军中遗孤,其父是紫金殿之局被推出顶罪的冤魂一员。狩君小小年纪胆识过人,鳍鳞之乱后曾孤身暗杀北冥缜图为父报仇,结果当场露出破绽被擒。世人皆知锋王最重情义,故后来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少年居然也就甘心在战后重组的定洋新军中留了下来,跟从北冥缜学师,亦被皇三将军视如己出。

      一晃二十年光景,当年瘦削冷厉的少年如今也长成了英姿飒爽的青年,因战功卓越在军中被尊称鲨首,于北冥缜出走后同当今鳞王六弟北冥秦分持定洋新军半支兵权,共守太虚海境。

      北冥缜不愿提,砚寒清也就不点破。说实话,他们离境的时候那个情状,一个是已死之人,一个是戴罪之身,为陪北冥异演一场戏,他不知道海境他们还能不能回得去。

      纵然计划有他全程参与,然而权力会腐蚀人心,会逐渐改变一个人……而失去相位的自己什么都无法确保。

      北冥异的态度暧昧不清,他的杀心和纵心孰真孰假,谁又知道呢。砚寒清这样一想,又觉得,或许北冥缜当初不告而别带他离开海境的选择是对的。说起来,耿直的人总是按照他们超乎寻常的直觉指引做事,尽管看上去十分玄学,鳍鳞之乱后整治军政时,某人的直觉不也多次让两人化险为夷。

      只是临行没能见上狩澜疆一面,或许是一憾事。

      “怎……”

      砚寒清回过神,北冥缜已戳了他好几下。他眨眨眼,北冥缜盯了他半晌,方才关切道,精神不济就去睡……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游山玩水吃好吃的。

      哎呀三殿下这个察言观色的能力可是大有进益啊,以前当他面讲弦外之音这人都听不出的。

      “无事。”他摇头,对北冥缜感慨道,“只是想起咱们那会就这样跑出来,都没留封信给你徒弟。狩君毕竟与你感情深,万一钻牛角尖记恨上王,六殿下不晓得劝的劝不过来……”

      “还有误芭蕉在。”北冥缜信心满满地道:“天大地大干姐最大,小伙子有数,总不会做傻事。何况他要是这点情报都收集不到,也就不算我手底下的人。”

      砚寒清失笑,什么情报,私奔吗……

      想想还有点不可思议,这回真的玩大了。擅离职守再加欺君,他俩数罪并罚也够流放外境了。所以当初为什么两手空空就跑出来啊……至少也得坑王一点珊瑚宝珠什么的。

      鲛人胡思乱想的工夫,他家殿下已经吃完了半块烤地瓜,特别仔细地把剩余半块金黄的瓤收了起来,擦擦手就要去拿蒸糕。

      砚寒清看的莫名其妙:你这是做什么

      北冥缜刚捡了个凉的差不多的蒸糕,抬头也是一愣:哎,你不是刚才讲地瓜是海星?那么它的另一半,为什么不能自己长……

      鲛人几乎是捧着脸看他,三殿下,皇三将军,缜儿啊,这个要种子的~何况它已经熟了,熟了怕是不能长啦~

      北冥缜秒懂,脸一红,自己也笑了,讪讪地把地瓜又拿了出来,转过头去飞快吃掉。鲛人看他干净眉目居然有一瞬恍神,于是绝望地想天呐砚寒清你这个颜狗也是不能好了。

      他不会笑话北冥缜居然误以为人间的的根茎作物和海星一样是断裂繁殖,因他自己也曾一般无知。

      太虚海境闭塞太久,中原的生活习惯与海境还是有很大不同,纵有商贸往来也是针对珍稀之物。俏如来当初不也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海境的生活。

      初来人世,他们不了解的地方还有很多。砚寒清略有了解,最主要还是因为初任国相时曾来中原游历,以及欲星移当年出境时随手编纂的《中苗食珍录》——北冥缜看不进去无所谓,他看得进去就行,反正日后两人分开的日子应该不会多。

      鲲帝和鲛人……他们身上流淌的的血注定他们要为海境奉献一生。砚寒清逃避这种命运很久,北冥缜接受这种命运很久,到头来,造化弄人,却居然是殊途同归。

      这也不错。曾同甘共苦,曾并肩作战,如今海境清平,就让他们自私这一回,算是弥补了那么多年没有好好在一起的遗憾。

      *

      后来砚寒清身体恢复了,两人又在镇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才上路。养病期间需要适当锻炼,北冥缜怕砚寒清无聊,就买了一批大白鹅回来养,顺便捡了只喂了块馒头就跟着他一路到家的野狗崽回院。鹅共七只,其中有一只脖颈长得宛如天鹅,简直是鹅中美男;两人都很欣赏它,北冥缜就给它取名叫大皇兄,剩下七只按他们兄弟的字辈排下来。又给黄狗垒了个窝,给它起名叫狷螭狂。海境王族亦讲名讳,砚寒清刚听北冥缜认真取名的时候一脸懵,还以为是这人多年隐而未现的恶趣味,后来听他真的叫起来,才后知后觉……这其实是北冥缜内心深藏的的自责与隐痛。

      人的名姓都是咒,出口成契,招故人魂。他们这样每天日常叫来叫去,或是告知与交代,就也算是给那些没能看到海境靖平业已不在的人,圆一个海清河晏的念想。

      虽然每天的对话很奇怪就是了……

      “砚寒清不好了狷螭狂又拉肚子了!”

      “哦那可能是他昨天抢了大皇兄的草。让开待本相亲自为武君扎一针……”

      “汪嗷嗷嗷嗷!!!”

      “啊嘎,啊嘎,啊嘎嘎嘎……”

      人追狗跳,鹅毛乱飞。

      真是将相两人从前想也没有想过的日子啊……

      有一阵砚寒清每天清晨出门去湖边遛鹅,北冥缜就英武非凡地跟着遛狗。秋高气爽,路边农家的地里、目所不及的黄土下,地瓜颗颗肥硕……

      鲲帝皇室基因好,北冥缜眸子细却耐看,砚寒清则是那种温润无害的长相,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之意。两人秋衣做的都是金绣云鹤袍,面子是本地锦,里子是绢夹絮,北冥缜那件底子是宝蓝色,砚寒清的是葡萄紫,穿在身上又保暖又风流。

      就这么样貌与装束都非凡的两个人,招摇过市赶一堆雪白水禽去湖边遛,顶前边还有肥硕黄狗汪汪开道,路人一眼看过去简直让人莫名其妙的。

      当事人却乐在其中。

      北冥缜夏末时弄回来的地瓜,砚寒清掂了掂就晓得大约是北地春薯。可他们所在地距中原北部,少说也有千里之遥,当时非集更是不可能买到……一上午走个来回,除非北冥缜化原身巨鲲游过去——可中苗边界干热,附近本无活水。

      他实在好奇,后来就去问,北冥缜只一味嘿嘿嘿,砚寒清瞅他得意得尾巴都要上天了,就是死活不说,难得对他不坦诚。后来逼得狠了,殿下就犹豫了,却还是老老实实跟他讲,不是我想瞒你啊是时机未到,以后要给你惊喜的。

      这倒霉孩子缺心眼不。你都说了有惊喜,哪里还能惊到我啊……

      砚寒清听了这话单笑,也不以为意。夏末的蒸糕可以留几顿不变质,秘密当然也是。

      来日方长,反正嘛,他早晚会知道的。

      师相遗留的的札记里记载,中原高山险峰无数,地理风貌各异;居五十余族,而诸族习俗各异。巴蜀养人嗜辛辣,塞北多风沙;西地高原能跑马,江南烟雨朦如画,东北雪胜花。

      欲星移当年出境游一遭,手头札记汇总了本《中苗食珍录》,本是带回来给砚寒清翻着解闷,故此主要记述重点是集中在人间的食为天上。而砚寒清如今行游计划又不同,他虽打算追寻师者当年的旅途重探中原百物,却主要是图更新编纂一本全新的科普著作,记载中原风土人情和千奇百怪的事物。名他都想好了,就叫《泉客行游记》,署名无墨先生。泉客,鲛人也,将来此书传回海境,百年内也是功德一件。

      他跟北冥缜就旅游路线图兴致勃勃讲一通,北冥缜听完就问,那我呢?

      故事和经历都是两个人的,书名和署名如果都没有本王的位置,未免太不够意思啦。

      砚寒清沉思片刻,在纸上署名处添了几个字,就变成了“无墨先生与聚光才子”。

      北冥缜看他落笔之前神色还带点小期待,写完之后就黑了脸。他拿起那张纸抖了抖,皱了眉,半晌很笃定的问鲛人,砚寒清你是不是在骂我。

      哎呀哪能呢……砚寒清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地给他解释:殿下你看,大眼睛的人容易被人看穿,小眼睛的人容易看穿别人对不对。是以古人云小眼聚光都是溢美之词啊,您这样冤枉臣在取笑,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

      北冥缜深以为然,很开心的拿着那张纸走了,左看右看,准备找个地方贴起来。

      ……真是太好哄了啊锋王殿下。

      两人的路线图是顺中苗边界北上,再东折入中原北境,目的地是中北部的一座雪城遗迹。但这条路线需要经过一片绰号“湮没之海”的庞大沙漠,极为凶险。两人盘算半晌,最终决定跟上沙之城中最大的商旅部队,乔装随众通过。沙漠里麻匪凶悍,想人多有个照应还安全些……虽则缜砚二人不是打不过,但为不至于引起中苗边界守军的警惕,两人一致同意低调行事,沿途能少招惹就少招惹是非。

      用先鳞王传授的小术法隐藏鳞族的特征是很容易的。北冥缜的白发毕竟太扎眼,砚寒清就给他弄了药水染黑,看起来就低调朴素很多,还蛮帅气。为方便在人间行走,两人也都用化名,前往沙漠边缘的十日旅程里均裹着长袍作平常商客打扮,曾和行色匆匆的苗疆狼主擦肩而过没被认出来。

      砚寒清一直有点迷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好运都是有定数的。是以他一直低调行善,谨慎做咸鱼,凡事不做出头鸟、不多贪多想多要求,就是希望老天爷把他的福报都安排在下半辈子,安排在他人生的关键节点上。

      或许是他的祈求真的应验了,不惑之年过后,他偶尔会产生一些奇奇怪怪说不清来历的预感。更尴尬的是,他的预感……一直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回进沙漠之前,他骑在骆驼上望着远处字迹模糊的界碑,心里就突然就咯噔一下。

      虽值初秋,烈阳仍然炎热,驼铃声在广袤的天地间悠悠荡开去,渺小的商队缓慢行进,在金地上投下细细的影。

      北冥缜的骆驼在前面慢慢的走,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心有灵犀般地转头看过来,正对上砚寒清来不及收回的不安表情。

      两人相视一秒,北冥缜突然调转骆驼头就往砚寒清这面赶,“走,不去了。”

      一驼脱队,后面的半截商队瞬间停了下来。事发突然,砚寒清愣住了;他身后身侧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古怪的安静。顷刻,有满脸横肉的男人夹杂着异族语言大声地骂起来,有不怀好意的刀客上前推揉他,怎么,兄弟闹别扭么?

      北冥缜都看在眼里,神色一凛就要发作,砚寒清急忙驱驼上前,远离了那人——“你这是做什么?”

      北冥缜认真的看着他,眼底带隐忧:“你很担心。”

      “哎……”

      他摇了摇头,却突然词穷。最后只苦笑,安抚性地拍了拍北冥缜的手:我没什么……你别瞎想。

      他是晓得北冥缜为何如此草木皆兵。

      不仅他的将军,鲛人自己也是。有时会怀疑这只是一场梦,真正的自己此时正在哪个暗无天日的角落慢慢腐烂掉,北冥缜亦含恨而终,死后两人魂魄飘荡不辨阴世阳间,相携归隐去,还以为壳子是个热的。

      然后他每次这样想就被床上突然翻身的北冥缜压得不能呼吸了。肌肉发达的武将,睡死了真特么沉啊……

      他们并不是平平安安由正轨卸的任。刚重逢的一段时间,北冥缜就特别小心他的微表情,生怕他还有瞒自己的更多事,也有点存心替他挡刀的意味。砚寒清买菜他也跟着去观摩,砚寒清写个字他就在一边趴着打盹,砚寒清沐浴他就在外面练功,砚寒清和墨家侍者谈话他就在外面等……实则毫无心理包袱的在屋顶偷听。砚寒清一推门送使者离开,他早从屋顶上跳下来装作恰好走到廊柱间送客,一脸外面很安全无事发生过,君子坦荡荡我啥都没做。

      砚寒清看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就想打他。

      砚进厨房他也跟——明明小时候最怕烟火呛了。

      鲛人就很无奈,明明不惑之年的鱼了,仗着鲲帝寿命长脸年轻,每天毫无顾忌的卖萌,活得跟大型忠犬尾随似的。他几次满手面粉地把被油烟味呛得眼眶红红的北冥缜拎出厨房,那人就很乖巧听话地倚着门等。反复这般,搞得他反而内疚起来。

      他尽管理解北冥缜的心情,却也有些不以为然。是失而复得的人又怎样呢,如今被这样多加小心看着,唯恐能再丢一次似的,砚自己感觉也不太舒服。

      自他诈死一次从繁冗事务中脱身后,北冥缜对他的态度,就过于慎重小心了……很久后才稍微好一些。

      ……

      他已经这样在意他,砚寒清更不愿意大惊小怪唬他家殿下。难不成就为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心悸,让他们行至此再回去么。

      ——事实证明信神信佛不如信直觉啊。

      进沙漠之前一路顺风的运势平衡后果,就是两个倒霉蛋第三天就被沙漠风暴刮跑了。

      水族惧干热,砚寒清从沙子里挣扎着醒来,就觉得这回处境有点要命。

      他与大部队失散,水囊和物资都绑在骆驼上,也不知北冥缜现状如何。天色尚早,他冷静分析了现况,先找了个背光的沙丘低处休憩,想等凉爽些再走。

      一个时辰过去,鲛人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胡思乱想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他们进沙漠前送人的黄狗不晓得会不会被养得好,想北冥缜找他该找疯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上传来嘹亮急切的雕鸣。

      他眯着眼抬头望去,天仿佛黑了一小块,远处飘来一朵云。

      不对!

      那不是云,是一只巨大的……

      黑色的猛禽在整片大漠上空盘旋,羽翼遮蔽天日。砚寒清跳起来冲出躲藏的沙丘,冲它拼命挥手,像雕又像鹰的生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敛羽而落。

      它落地激起一圈浮空沙尘,砚寒清早有准备捂住口鼻才没呛到。烟雾散尽后巨禽身影像一座小茅屋赫然而立,可见并非海市蜃楼。

      他冲巨大的鹏鸟走过去,近了才看出这孩子全身羽色并非漆黑而是呈藏青。猛禽身躯庞大,喙如黄铜,爪如精钢,脖颈处羽色黝紫油亮,翎羽呈海一般深沉的苍蓝色,长而姣美。

      他那一瞬间,明白了之前烤地瓜时北冥缜讲的惊喜是何意。千里之外,顷刻可至,无他,鹏之神行也。

      他不担心他的隐瞒,因来日方长——只是他没想到这来日居然这么快。而且北冥缜这个惊喜,给他的几乎是惊吓了。

      翼族为水族天敌,无论是宝躯还是鲛人,面对血脉高贵的翼族都会有本能的臣服之意。这种与生俱来的种族克制和压迫感,砚寒清面对雁王时感受的还不是很明显,毕竟羽族只是多翼的人族。但如今面对翼族中至尊的鹏鸟,他几乎双膝一软。

      俏如来在海境时,曾将九龙天书中的一些奇事当八卦讲给他听。天书记载,上古时期,海境鲲帝一脉承日月之能,本是鲲、鹏同体,妖邪横生的始界中,海中鱼虾莫能匹敌,陆上种族无法入侵,才庇佑海境无虞千年。后来始界分九,地气有损,许多种族纷纷退化,鲲帝也无法幸免。退化的鲲帝分裂为两支,一支承日华原身为鲲,一支承月华原身为鹏,现今统治太虚海境的便是鲲鹏族中承日华而生的一脉。

      承月华的一支在内斗中衰落,一蹶不振,族中长老痛定思痛,与鲲帝一脉达成某个协议后,去往人间创立了羽国。不过后来存于羽国的鲲鹏族分支又是怎么演变为羽人,那就是旁族无法得知的秘辛了。

      而鲲帝族的长老后来为混淆视听,制造出了双龙共治海境的传说,也间接导致了了千年后的虬龙之祸。

      其实分什么贱族贵族呢,返祖者一律格杀罢了。

      中原有籍载,“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其实都来自人们的幻想。砚寒清绕着巨禽静静地走了一圈,鹏鸟任他打量,不时回头给自己啄啄羽毛。

      “殿下?”

      “咕。”

      “怎么不变回来……”砚寒清苦笑,说这样说话根本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鹏鸟歪歪头,用喙去叼砚寒清的长袍,砚寒清连忙从它嘴里抢下轻薄的布料——好了好了我晓得啦!没有衣服是吧,哎你再闹,我这件也保不住了。

      他伸出手,试探着摸摸巨禽光滑鲜亮的羽毛,猛禽温顺地晃了晃身体,趴了下来,用巨大的眼睛看着鲛人,黑黝黝的眸子像深海黑珍珠。砚寒清会意,拽着鹏鸟羽毛下的绒毛爬到了它的背上去,余光一瞥的工夫,看到它左翼肩羽毛不全,应是北冥缜多年前受的的旧箭伤,就此留了疤痕。

      如果说他刚刚还有一丝怀疑,那么现在可以确认,这拉风的大鸟是他家殿下无疑了。

      砚寒清大声喊:“你能说人话么!”

      大鸟愣了愣,“咕?”

      “……”砚寒清捂住了脸。

      “咕咕?”

      “没事,你让我冷静一下……先离开这儿再说。”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你为什么不早化形我们飞过去,比如鳞王知不知道这件事,比如在海境为什么从未见你化过鹏身……不过鹏鸟抖动羽翼的那一刻,狂风吞掉了他的声音。

      神话中的生物载着他振翅而起,一飞冲天。耳畔风声狂啸,砚寒清匍匐在鹏鸟的背上,抓紧背羽紧闭双眼,将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了身下的生灵,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奇特体验。

      他们会飞向遥远的绿洲,把一切荒芜与苍凉的景色抛在身后……这画面似曾相识。砚寒清想,一如当年北冥缜带他一骑绝尘奔向龙涎口,赶在天亮之前,将太虚海境与过去彻底割舍在身后。

      *

      后来他们在绿洲边缘降落,痛快地洗了澡,又去小城上添置了日常换洗的粗布衣服。万事料理好后,砚寒清还没开口,北冥缜就十分懂事地坦白从宽了。

      北冥缜是天生异子,双相双生。海境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他的生母,乳母,师相欲星移……现在又多了一个砚寒清。

      鲲帝虽有原身,但出生时即能化人形,鲲形身躯庞大但行动笨拙,不如人形灵巧能为多,故王室中视化原身为野蛮事。北冥缜周岁那年第一次在宫城外化鲲,却比寻常皇室子弟的原身小一倍,当时的乳母大惊失色,以为王子是残疾,即刻秘密禀告了三皇子生母瑶妃。瑶妃为鲛人一脉,未出阁时与欲星移的长姐极为要好,得知此事惴惴不安,便连夜请当时还并非师相的欲星移前来商议对策。

      也是那一夜,三个人亲眼看到了这孩子的鹏身。

      鲛人王妃养育出一个残疾的儿子,此事可大可小。若要满门抄斩,也是一句话;若要永不追究,也是一句话。瑶妃心善,没有采纳欲星移的建议,那夜之后仅是撤换了所有贴身照料王子的下人,只留忠心耿耿的乳娘独自教养。

      欲星移蒙瑶妃一跪,长叹而去,从此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北冥缜一天天长大,外貌与他的鲲帝兄弟们无异,却无人知道这孩子是双相双生,鲲鹏同体,且两形都只有正常体型的一半大。他根骨在那摆着,也因此于武道上比别人来得有天赋一些,后来得蜃虹蜺青眼授一招,不是仅仅靠运气好的。

      北冥缜十六岁那年受封锋王,自请前往边关,除了想要一腔热血报海境,也是受了母妃叮嘱。瑶妃爱子心切,知自家孩儿性子耿直,日后难免被有心人盯上利用,故让他前往边关避祸。不图爱子争储称王,只愿他一生健康快乐,百世无忧,也是全了做娘的心。

      北冥缜私下做过测试,他为鹏形时会受无根水巨大压迫,因此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无法用于实战。何况瑶妃也嘱过他双相双生是保命底牌,只有到绝境时才能施展,用于保命。

      “也就是说,那回贵妃娘娘的局里,如若我不出现,边关外的你就得底牌尽出了?”

      北冥缜摇摇头——不。我跟师相发过誓,永生不得在海境展露鹏形。

      如若违誓,所爱永失,所惧永存,人神共弃,不得善终。

      砚寒清讶异地看他,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欲星移做人向来留余地,能把北冥缜逼到这种地步,那可能真是事关重大了……

      北冥缜安慰地摸摸他的发,之前我还不理解,现在想通了,师相可能是不愿我成为下一个虬龙吧。

      默契或者了解,砚寒清懂得他的意思。

      当年未珊瑚随手一局险些坑杀北冥缜,幸有自己暗中相救。如果那时的逼命之刻北冥缜仍不愿使用底牌,那么他的心里,一定有比自己性命更加宝贵的东西。

      鲲鹏一出,海境将剧变,甚至可能造成比虬龙之祸更大的灾难,还可能牵连无数旧年恩怨。他不愿连累宗族与母亲,因此甘愿赴死么……

      砚寒清苦笑,“如果我当初没有去……”

      “——你不是来了吗。”

      北冥缜低头亲了亲他,浅尝辄止,带一点安慰的意味。

      北冥缜的调情技术尚可,但砚寒清的记性更胜一筹。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进沙漠之前没跟我讲……”

      北冥缜傻不愣登的看着他,“你不是说用走的更有情趣么。”

      “……”

      砚寒清冷漠道,哦。

      *

      这一年两人来到多雨的江南,到时是初春,拂堤杨柳醉春烟,花发草萌的好时节。河道浅澈,沿岸有浣纱的女子散落三三两两的笑语,家家檐下放着大大小小陶盆瓦盆接雨。船近时砚寒清探着身子瞥一眼,盆中水色清亮,红鲤鱼儿摆尾。

      他就跟北冥缜感慨,南方的雨水真是澄澈干净啊。

      北冥缜没吭声,不晓得是不是站着睡过去了。

      初到镇上时,两人尝了几天当地好评如潮的江南小吃,没什么太惊艳的感觉,但也感慨此处平民生活的精细。租的客栈临水临桥,开门见湖光山色,后来北冥缜看砚寒清挺喜欢的,索性把整间盘了下来。

      江南哪儿都温婉,唯一就是天气,喜怒无常得像三岁的孩子。昨天还是艳阳高照,入夜就飘雨,院里杂役晾的衣服估计都湿透了。天快亮时砚寒清给冻醒了,他睡得近窗,北冥缜在他背后搂着他的腰,倒是暖和。他胡乱的摸索了下没找见薄被,想是睡着睡着掉地下去了,就有点郁闷:南方啊,久住真是要不得……

      冷风穿窗而入,砚寒清打了个寒颤想坐起来,寻思披件衣服下去关窗,结果一动,头皮一疼——北冥缜压他头发了。

      鲛人试探着抽了抽,对方纹丝不动,倒给他自己扯得很痛。砚寒清就挪过去去轻声叫他,殿下?三殿下?你起一起,我去关个窗。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都不再年轻了,砚寒清却还是用旧时的称呼叫北冥缜,也算他俩之间的情趣之一。

      北冥缜睡着的时候耳侧鳞片露出来,特别精致好看。砚寒清也不知道他清醒没,就拿发尾搔他耳朵:殿下你起一起你压我头发啦!

      北冥缜嗯了一声把他手拖下去,半晌没动作,又睡过去了。

      ——皇三将军?北冥缜?三殿下?小鲲鹏?小鹏鸟,小……

      砰一声,金光散去,砚寒清整个人忽然被揽到宽大温暖的羽翼里头。整张床都被占满,苍蓝色鹏鸟静静地凝视着他,说,咕噜。闭上眸子又睡了。

      砚寒清这回听懂了,北冥缜讲,睡觉。

      他困意朦胧的又倒回去蜷了蜷。鹏鸟的羽毛很暖和,毛茸茸的还有股北冥缜身上的皂角味,一时间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意。

      窗外雨又落得急了,滴滴答答,无止无休。醒的太早,砚寒清反而睡不着了。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冬天的时候如果从这个房间里一眼望出去,就可以看见结冰的湖,覆雪的亭,和很剔透晶莹的冰雪佛塔,或者还有很多穿冬装的平民小孩子在冰上你追我赶的打雪仗。

      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喜欢,毕竟北冥缜也挺喜欢的。整间客栈都是他们的。

      每到一处就挑个喜欢的地方,买了再租出去,他们拿着租金到处游山玩水。这么有经济头脑的主意是砚相第一次出境前先鳞王给他建议的,说师相当年在中原就这样。

      如今砚寒清也卸任了。而海境改朝换代,已有一十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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