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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缜砚】念彼久恒(下篇) ...

  •   下篇·念彼久恒

      恋人是这样的关系。在一起的日子久了,那些遇见对方之前的岁月涟漪,就只在记忆里留得下模糊的痕迹。细细想起,乏善可陈,便都做不得数。

      对于北冥缜和砚寒清来说,有一场相遇,发生在所有的故事之前。一人忘得轻易,而另一人记了一些年。

      那年砚寒清十五岁,自然也未入职太医令担任试吃小官,刚和家里闹翻被赶出家门孑然一身的时候,被当时也还不是师相的欲星移盯上了。

      两人同出鲛人一脉,彼此间也听说过对方的传闻声名,区别只是一个被当做家族模范赞颂,一个被当做反面典型唾弃。欲星移早年在族中时是见过这个少年的,眉眼端正,性情温和,格外通透的模样,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粗鄙愚钝,于是便也留了心,暗中遣人观察他言行。后来收到回报后,欲星移发现少年人其实文治武功俱精,却似乎活得太安静太低调了,遇事藏拙,平日不喜出风头。尽管跟许多宗族子弟都相处得不错,但与人深交……在这孩子看来好像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欲星移惜才,不想璞玉蒙尘,私下也找砚寒清谈过几次,无奈小少年一口咬死绝不出仕,未来的师相于是也就没再勉强。毕竟各人有各人路,强扭的瓜不甜,而潜移默化才最能影响人心——恰好他深谙此道。

      后来砚寒清坦承志向跟家里闹翻,无处可去,欲星移趁火打劫……也不是,抓住机会,提出丰厚的待遇利诱,条件只是要少年拜自己为师。他们年纪差了十来岁,勉强能承个师徒,欲星移也不勉强砚寒清喊自己师尊,只是找个名头维持住两人间亦师亦友的关系。虽然后来砚寒清隐隐有种上钩的感觉,不过在当时,欲星移应允给他提供住处和月俸,那真的是个很能让人心动的数字。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砚寒清又何尝没犹豫过。可迫于处境,即使心有疑虑也还是挣扎着点了头,从此搬去欲星移私宅,与几名年纪相仿的弟子住在一处。

      教个便宜徒弟又倒贴钱,欲星移还觉得自己赚了。反正当时在位的鳞王对他的赏识和赏赐从来只多不少。他不缺钱,只缺能助他实现朦胧理想的人。

      这世上总有人天赋异禀,生来就比别人的起点高。砚寒清年纪轻轻已能自创武技澈魂六涛印,虽然内力尚嫌单薄,但若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某次欲星移要派一个探子去境外做事,为掩饰身份需要其他武学。欲星移也明理,事先有嘱咐:你只需教他招式技巧,皮毛的东西也就教了。砚寒清为避人,去往皇城郊外蒙面教过江鲫一招江河怒涛,水波涌动,浩淼迭起。之后他悄无声息回归,回去的路上,捡到一个昏倒的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罢,满头白发中混着几缕墨蓝发丝,穿着小小的武装,双目紧闭,毫无知觉地倒在路边。砚寒清就算再瞎,也看得出这孩子身上鲲帝的特征,怕不知是哪家宫里的小王子,淘气跑了出来,身边竟也没个跟着的人。

      环顾四周无人,他叹口气,只得认命地走近,把白发细瘦的孩子抱在怀里试了试脉搏体温。果不其然,这孩子身上烫的很,脸颊通红,还在发烧。不知道身边的人怎么疏忽大意照料成这样。

      鲲帝血脉稀罕,成年后通常体魄强健,是不太生病的。但是在最脆弱的幼年期,往往稍有不慎就夭折了。也因此,宫中侍候各位王子皇子的,都是掌事安排的最细心体贴的下人,这孩子却不知怎么沦落至此。

      砚寒清打开水囊,从随身腰包中找了粒清热解毒的药丸给孩子服下。孩子眼睛很细,左眉上有痣,他算了算宫里年纪相仿的,想起来太子妃所出中那位据说太子常年疏离的皇子,心下明白了三分。

      不受喜爱,将来就与储君位无缘,这无异于早早给北冥缜的前途宣判了死刑。本朝鳞王如今在远离皇城的永延山间祭祀宗祠,嫡长子随从,小王子不懂事,偷偷跑出来寻父君,下人看不住,侍卫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子也是的。一个孩子,能做多大的错事呢……

      砚寒清摇了摇头,把小王子背了起来往回走。见死不救要折寿,他带这孩子回去交给急疯了的瑶妃和侍女长们,说不定还能领个赏钱什么的。

      七八岁该已经学武了,这孩子骨骼却意外的轻。背上一个累赘,回皇城的路就显得格外漫长,砚寒清还没说什么,背上的小王子好生难受的呜了一声,居然悠悠地醒了。

      砚寒清也没哄过孩子,心虚地怕他一会吵着要娘哭起来,自己被皇城御军拦住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就随口哄道,难受吗,忍一下,马上就到家了哈。

      孩子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肩上的布料,不吭声。过了一会,居然说,放我下来。

      砚寒清以为他是要自己走,有点感动——没事你不沉,你现在病着啊,一会回宫让你母妃多给我点赏金就好了……

      ——放我下来!

      砚寒清脚步一滞,就很纠结。眼看着就到皇城了,谁知道这小兔崽子要干嘛。

      他慢慢地把北冥缜放了下来,小孩子一句话不吭,落地就往来路走。砚寒清冷眼看着他颤颤巍巍走出一截路之后,晃了晃,很难受的蹲了下来。

      他喂给小鬼的那粒药丸是自己实验调剂的清热解毒上品丹,见效快,效果好,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服下一段时间后易头昏嗜睡,正好用来治逞强的熊孩子。

      砚寒清走过去,蹲着的小人看他一眼,细细的眸子像冰缝。

      “你不是母后的人罢,我没见过你。”

      警惕性还挺高,可造之材。

      砚寒清严肃道:“路见不平,捡鱼作羹。”

      “……”

      “所以为什么不回宫呢殿下?路上像我这样的坏人还是挺多的。”

      北冥缜又不吭声了。砚寒清伸手去捞他,指尖刚触到衣料,小孩突然大喊一声“放肆!“给砚寒清吓得一缩,反应了一秒,眼睁睁看着小孩撑起虚弱的身体,又头也不回一步三摇地走了。

      “你想去寻你父王?”

      小小的背影肉眼可见的动摇了一下。

      “与你无关。”

      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终点,也绝不好言相求借助外人力量。砚寒清有点感慨,他见过的这么大点的小孩,能逞强的不少,逞强到这份上的,却绝对不多。

      毕竟麻烦已经上身,砚寒清也不能一走了之了。永延山用走的今天之内绝不可能到达,何况他还未向欲星移复命,北冥缜的病情也需急需诊治……关键问题是小孩现在根本不让靠近,也不知把他想成了什么人。

      北冥缜走走停停,砚寒清也颇无奈地跟着。大约半炷香之后,两人在一个岔道口停了下来。

      砚寒清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大概是走不动了吧,走不动了就好办……

      他还没说什么,前面的北冥缜转过脸来望着他,神色奇异,欲言又止。

      “?”

      小孩犹豫了一下,冲他喊,喂!蓝衣服的,这里为什么有一个崖。

      砚寒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一览无余的广阔平地——得,烧糊涂了。

      砚寒清又叹气,非常心累地走过去把小孩拎起来,往背上一甩就掉头回皇城。北冥缜仅仅挣扎了一下,许是知道自己这样不太对劲,便也老老实实任他背着了。

      砚寒清自己这时年岁也不大,实在好奇这小王子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北冥缜碎碎念。你想干嘛啊,你想去哪啊,问人问题要有礼貌,接受帮助要说谢谢,知道不知道……

      北冥缜强撑着一点清醒,声气微弱地说,你怎么比我奶娘还烦啊。

      那你奶娘唠叨也是为了你好……

      你要是为了我好,就该带我去找我父王。

      你父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忙大事,等他回来就肯定看你来了……

      ——骗子。

      砚寒清浑身一僵,年幼的皇子在他背上挠着他的发根,用再清晰不过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骗子。

      这个孩子话中的漠然与孤单,全不似孩子的感情。

      刚刚在崖边,我就在想,掉下去就掉下去了……他轻声道,反正也没有人爱我,不如死掉算了。

      父王不喜欢我,哥哥们不跟我玩,下人都躲着我。

      ——母亲说只要好好练功,父王就会来看我。将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父王就会喜欢我。

      可是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呀。

      北冥缜把脸贴在砚寒清背上,声音带着一点涩。

      我两年没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他在哪……我每天都很努力了,练武都很用功,手磨破都自己上药。可是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砚寒清默了默,艰难地安慰他道,至少娘娘还是关心你的呀。

      小孩在他背上摇头,居然没哭:不想让母亲担心。

      我长得很可怖么?他问。我只想到这个。

      砚寒清不知道怎么答他。当然不能答是的,不过答否,怕孩子又会问出更深层的东西。他只是路见不平顺手一捞,是真的不想给自己招惹上不该招惹的麻烦啊……

      他摇摇头,北冥缜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摩挲到砚寒清耳后的鳞片,冰凉苍白手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鲛人哥哥。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喊人来。我不会赐你死。

      你能不能以后来陪陪我?

      哪怕你是一个鬼,一个幽灵……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来陪我说说话吧。

      宫里很冷,我出不去。

      我只是想人陪我玩。

      砚寒清柔声道,睡一觉吧,王子。醒来之后……你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你。

      要是我有一天,能自己决定。孩子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手掌底下传过来:一定跑得远远地……再也,再也不回来……

      背上呼吸声渐轻,北冥缜睡熟了。

      *

      砚寒清苦笑。小王子这话说的,方才是名实相副的孩子话啊。

      鲲帝一脉有承天奉命的责任,生带枷锁,永不可能自由。砚也压根没当真听,谁没有年幼的岁月呢。曾经再荒唐的一切念头,十年后,都作尘泥。

      宫里是个什么地方,没人比欲星移更清楚。家族是个什么地方,没人比砚寒清更清楚。他们师徒相承,便看透许多高阁楼台里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简单易了容,把沉睡的北冥缜送回了宫。瑶妃喜极而泣,砚寒清看在心里想起自己的母亲,心下黯然,接了赏钱谎称家中尚有急事,匆匆离去。

      他不曾答应一个皇子的孩子话,是以再也没去看过北冥缜,更不算违诺。

      ——这是个生来享有特权的孩子。孤独么,只会是他生命中很小的部分。民间和他年纪相仿的波臣孩子可能在忍饥挨饿,身为皇子,多少波臣奋斗一生求不到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生来就坐拥还不自知。

      是以,一名鲲帝幼子的孤独引不起砚寒清的同情怜悯慈悲心。尽管那真可以说得上是个相当让人心疼的孩子了。

      砚寒清模糊的知道欲星移在筹划什么,海境未来二十年的师相,希图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让这一切慢慢变好。他相信那个男人的学识、意志与魄力,是以自己顺从本心地划水。讲道理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只想平平静静走完一生,也因此不愿多惹麻烦。

      在砚寒清看来,只要不涉及生死,哪怕跟大局再有关,真的没什么值得他出手的事。

      红尘烟云过眼,他看的很清楚。生性疏懒有时也是生性淡漠。

      瑶妃让他想起自己残留着模糊印象的母亲。他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了,那个女人死的很早,家大业大没有她一分。自己的父亲拥有众多子嗣,而他属于放养的孩子。这结果是砚寒清乐见。

      而突然有一天,他们告诉他,你的天赋出众,从此以后家族要重点培养你,你将是我们确定的接班人。

      凭什么呢?他觉得不可思议。原来家庭是这样,给了一个孩子血与骨,哪怕不曾参与过他的痛与欢,就对他的一切都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权了。可他的父亲又岂有一天怜惜过他。

      母亲死的时候,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衫戴孝,在女人坟前哭得睡过去。再醒来天色黑了,纸钱满地,四下无人。那时他知道自己有个父亲,但是不知道他在哪。

      所以后来他可以很坦然的跟意图招揽的霄王讲,自己跟父亲呢,断绝关系之前,之后……实际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霄王神色微变,砚寒清淡淡笑笑,背过身去垂眸,知道他不会懂。或许自己跟北冥缜北冥三殿下,才真正是同命相怜。

      砚寒清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误芭蕉,生命中出现一朵花开了又凋谢。

      那会儿误芭蕉还叫皎凌衣,是他族中的远妹,小姑娘笑容甜美、彬彬有礼,一袭鹅黄纱裙更衬得她肤色白皙、娇俏可人,被大人牵着来参加他同父异母大哥的及冠礼。

      ——都是假象。

      族中子弟私下相处时,皎凌衣活泼任性,刁蛮娇嗔,简直是个小魔头。砚寒清远远地看着她支使人家做这个做那个,把几个讨好她的表兄耍的团团转,深感女人之可怕莫测。

      皎凌衣对谁都没好脸色,可是独独对他很有兴趣。打扮的花蝴蝶一般的小丫头,跑过来不由分说拽住打算离开花园的少年,仰着玉芙蓉一般的小脸儿,笑颜如花:表哥带我玩儿呀。

      砚寒清抽出手,他完全不习惯跟人这么亲近。

      然后女孩子就带着他跑出去了。折花柳什么的,反正搞的破坏、捅的篓子记在表哥身上就对了。皎凌衣是家里一帮哥哥宠爱的小妹,骄傲如公主,从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因容貌,因才华,旁人出于真心或假意的奉承和赞美她听得太多啦,偶尔也会想要拉拢一下砚寒清这样的人,倒不是为跟他炫耀,只是某回见族中几个纨绔子弟仗着出身好几次奚落他,言辞刻薄得偷看的自己都心生不平,这个哥哥反而习惯了似的。

      ——所以收个大跟班,让众人的目光只来得及他们背后逡巡。让小哥哥跟着自己尝一尝被人钦羡的滋味,有什么不好呢。

      “我罩你呀!”她跳起来勾着砚寒清的背说。

      “……嗯。”砚寒清大概是硬着头皮应下的。

      皎凌衣来作客住了十天,这十天内,她总有千奇百怪的主意让砚寒清去跑腿费神搞事情。两人一起采海枝子逗海葵,骑着黑白海豚比赛十海里越野,偷进厨房比比谁做的菜更难吃……其中最大胆的事,莫过于皎凌衣撺掇砚寒清,偷出了砚父私藏的一颗珍珑髓。

      珍珑髓是海境奇石,明如琉璃,剔透胜珀;若熔炼为剑,剑风灵敏轻盈,阴天剑上霜花自结。小女孩子再不知天高地厚,也晓得此物珍贵,故初时只是想开开眼界罢了,结果盘玩时不慎将珍珑髓落入岩缝中,珍品失落,砚寒清也因此后来受到砚父的严厉责罚。还是皎凌衣一行离开后,欲星移带了颗珍珑髓前去救场,此事才不了了之。

      虽然这件事后来成为砚寒清被逐出家门的导火索,但少年人内心深处,其实一点也没怪过那个生龙活虎的小姑娘。少年情怀总是诗,他在懵懂的时候就对情爱有了概念,是皎凌衣之功。他想要永远陪伴着她,看见她有欢颜,因为和她在一起,他也感到快乐且不厌倦。

      童言无忌,分别时皎凌衣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嘱咐他别忘了她,成年时来娶她。身周大人脸都青了,砚寒清摸摸她柔软的发顶说好。

      这世上有人轻诺寡信,有人一字千金。没有许给北冥缜的承诺,砚寒清许给了皎凌衣,此后渐渐年长,一丝情念不绝如缕,心火未曾息。

      ——直到后来听说皎凌衣和北冥觞在一起的消息。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浇灭了所有的琦念与幻想。分别后他开始写信。寄给小姑娘的书信一月一封,后来渐渐没有了回复,他还以为是皎凌衣搬了家。原来她不曾等他。童言童语她已忘了……也是,承诺的是他,遵从的也该是他,其实并没有皎凌衣什么错。

      只是世上有情人多,长情人痴。

      砚寒清犹豫着想给北冥觞写信、嘱他要待她好,又不知该以什么立场,最后还是没有动笔。这是他的懦弱与成全:节制自己的感情对所有人都是好事。他非常清醒,特别清醒,一如既往地清醒,自己就走得出这打击,故不必请旁人赐教。

      若干年后,砚寒清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心情,仍然十分感慨。还是年轻啊……只不过受了一点伤,就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小小年纪自己竟决定不可再爱上什么人了。

      后来他及冠出任太医令试吃官,也搬离了欲星移的住处。皇三子十六岁受封锋王去往边关,砚寒清在人群里远远望了他一眼。当年倔强隐忍的孩子已长开成少年,身姿俊朗,雪发高束,锦袍如云,眼神威严持重,左眉间的痣还在那里,像一个提醒旧事的印记。

      鲲帝之子,本该如此。被困荆棘牢笼也只能靠自己披荆斩棘走出,喉头血与心底泪与一并吞得下才是铁汉。

      砚寒清恍惚有种错觉,儿时交集的人都已长大了走远了,自己却还站在原地。他突然很想找欲星移说说话……但那个男人已经是紫金殿上一人之下的师相了。

      *

      此后他与北冥缜再见是宫内,鳞王尚未醒,未贵妃又中毒昏迷,朝中惴惴不安,皇三子雷厉风行军管紫金殿。梦虬孙与缜争斗,为不使矛盾激化,砚寒清假称送夜宵救场。

      二十二岁的北冥缜已经褪去了少年特有的意气。站在砚寒清对面的男子比他高半头,银盔白甲,呵斥他退下时眼神冷厉,是战火中磨砺出来的将领。

      砚寒清也无意正面与他相抗,提醒了梦虬孙尚有沧海珍珑权柄在身就准备适时告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沧海珍珑现出才稍压对方气焰,梦虬孙直击红心的一句“你真想篡位”过后,皇三子手中的长刀啷当落地。

      刀掉了的时候砚寒清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敛下目光。就这一眼,他看北冥缜还是当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小孩子,提到父王就心痛痛,委屈又不说。

      北冥缜小时候就缺根筋,长大了更加死心眼,想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太好懂了,梦虬孙歪打正着吼出的那句“难怪王这么讨厌你”加后来这句大约相当于二连暴击。当事人还倔强拙劣地掩饰。

      不受父王喜欢是北冥缜自小的心病,也因此,他太想做出成就给北冥封宇看。砚寒清暗自叹息,如果不是皎凌衣对女相之位的执念,锋王这会可能还在边关平安跑马。但她引他回来趟这摊浑水,怕两人都迟早自身难保。

      对于砚寒清来说,皎凌衣就是皎凌衣,无论她此前叫什么,此后又叫什么,这个女孩子不能被任何人取代。他官小,身份低微,多年来依然如儿时藏拙,一直安闲度日。海境有欲星移,有北冥封宇,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操心。只是当能主持大局的相、王、妃先后倒下,天真的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海境的暗流已经漫延到了他在意的人们的脚下。

      俏如来中毒卧床,砚寒清去送滋补的汤药,在门外意外遇到想进去又犹豫的北冥缜。青年明明绷着脸,砚寒清却一眼看穿他平静表面下的局促不安,忍着笑意,一派诚恳地问了句,“锋王殿下怎不进入?”

      他的声音吸引了屋里的人,修儒惊讶地迎了出来,梦虬孙冷哼一声。北冥缜看了砚寒清一眼又飞快地别过头去,不知是感激多些还是羞耻多些。

      他进了门也不说话,就跟一根木头似的杵在那,谁看了谁尴尬。砚寒清想给他打圆场,都想不到开头……结果这货好不容易纠结的进门了,被人一激又跑出去了。虽然出门还看了砚寒清一眼,但神情中并未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若有所思,砚寒清便晓得,当年那段路,他也忘了。

      忘便忘了。人生苦短,守记忆如守枯坟,有他就够,本不用太多人。

      太虚海境暗流涌动,鳌千岁的反叛与雁王的来访,让局势更加错综复杂。黑红衣衫的男人幽幽逼近的时候,砚寒清浑身的鱼鳞几乎要炸起来。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十分危险,而雁王点出他出手的原因,更是直截了当说中他心事。

      不为利不为名,一个情字缚他半生。

      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俏如来已经够可恶,又来一个臭不要脸咄咄逼人的恐怖分子,简直能让他一天心情都很差。砚寒清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冲了雁王一句,马上就后悔了,心里已经绝望地听见自己咸鱼梦破碎的声音。

      为不使误芭蕉涉险,就像当年把北冥缜从幻觉中的悬崖前拉回来一样,他冒着暴露功底的风险,冲入乱军中救出了遍体鳞伤重创昏迷的锋王。

      ——原本想矢口否认到最后,老件落在那人手里是他失算。

      青年找他道谢,他只觉得拘谨不安。要说道谢,这人确实该谢,而且该把当年的也补上,但砚寒清其实不愿别人对他怀恩,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别扭。

      京王脑子有坑,锋王持重耿直,霄王心术不正……砚寒清其实谁也不记恨谁也不在意,理想中和每个皇子的关系都是彼此陌路,亦不相欠。自己一条承天受命的咸鱼为什么非要去辅佐谁。因儿时情愫关心误芭蕉捎带着在意一下北冥缜,那也是他自己的私事。

      后来的事情渐渐脱出所有人的构想,海境陷入全面的动荡之中。黑白郎君的搅局让俏如来焦头烂额,蜃虹蜺的入局让鳞王左右为难,皇城军屡次失利,叛军步步紧逼……终于有一日他在战场对上梦虬孙,昔日爽朗洒脱的龙子已不存,他打量着梦虬孙的同时对面的人也在打量着他,神情冷漠而陌生。

      他们应该算朋友吧?多年偷吃攒出来的情谊,毕竟也是情谊。他身边的人本来就不多,总共这么多年,也只熟几个……如今欲星移躺了,右文丞还在皇城,现在梦虬孙都要离他远去……简直应了师相那句做人失败啊。

      他想尽说辞劝梦虬孙回心转意——洞庭韬光齐眉刺来,梦虬孙用行动证明他只想与他生死相博。

      那一瞬间砚寒清感觉到,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有什么更加珍贵的东西,正在当下瓦解崩散。

      他突然就很难受。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为什么一夕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在逼他出手?为什么人与人会反目成仇?他好像在失去梦虬孙的一瞬间才突然在意起来:原来他们,是朋友,而且相识的日子已经那么久。

      他唤出古烽,迎面击上。刀剑相击锵然。

      ——烽火连三月,白骨犹讲古。这把重剑剑名古烽,还是欲星移当年给他的,本是北冥封宇所赠,师相用着不顺手就转手送了爱徒。古烽比寻常剑器略重,钝锋,不行杀路只行伤路,是仁剑,剑气挥出金光纵横弥散,砚寒清用着还挺喜欢的,只是不敢平日里大大咧咧拿出来。要说欲星移少年时也是个气盛心性高的,一代名剑沧海珍珑佩身,风风火火地地行走海境,后来经得事多了,封相后才封存剑器,手里换了圆融非攻的玉如意。

      砚寒清性子与欲星移又不同,不用经事很多就习惯藏拙,古烽剑意淳厚,大巧不工,与他正相得益彰。欲星移也很满意,反正北冥封宇逢年过节的就送他把剑,私宅里堆了一屋子,他也不缺这个。

      古烽对上洞庭韬光,两剑平分秋色,人换了个两败俱伤。那一战双方尚未存死志,却也拼到了红眼;梦虬孙被人救走,砚寒清伤重昏迷前听见似乎有人焦急的喊自己名,一个坚实温暖的的身躯从背后托住他,让脱力的自己不至于摔倒在地。

      是你啊……北冥缜……

      他顾不得五内如焚,死死地抓住这人衣襟;青年焦急的脸在他的眼前逐渐清晰。误芭蕉可能被震懵了暂时指望不上,砚寒清动了动唇,想跟锋王说很多话,最后开口却唤的是……龙子。

      龙子走了,师尊也走了,小表妹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人生。太荒唐了,虬龙与白发护卫背影远去,恍惚间他却看成是欲星移头也不回地远去。

      是他废物……他谁也没能留住。

      砚寒清闭上眼,意识消逝,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坠地成珠。

      他昏迷的彻底,也就不晓得北冥缜抱起他匆匆而返的一路上,神色心如刀割。

      *

      昏迷的时候,砚寒清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但内容极其的单调无聊。

      梦里有年幼的误芭蕉,有年幼的北冥缜,梦虬孙,都是初见的模样,甚至有年幼的他自己。小孩子们在修剪整齐的花园里无忧无虑的追逐打闹,成年的自己坐在树下,手脚冰冷,沧海珍珑和古烽横膝而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饥饿,只是朦胧间,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太寂寞了。

      九岁的误芭蕉跑着跑着跌了一跤,哇地哭了起来,手里握的一粒闪闪发亮的石头掉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成年的砚寒清面前。

      他俯身去捡,一只手先他而拿走了珍珑髓。

      砚寒清抬起头,还作师相打扮的欲星移站在他面前,笑容温和。

      “爱徒啊,当年你欠我一粒,如今该还我了。”

      砚寒清死死地盯了他半晌,突然挥拳作势要打他。欲星移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眨了眨眼睛,那一拳终究还是没落到他脸上。

      “好久不见,你脾气变坏了。”

      “你知道海境现在都是些什么人么……脾气好才是看到鬼。”

      “梦虬孙呢?他执掌相权……”

      “黑了。”

      “……哦。那珊瑚应该已经暴露了。”

      “是。”

      “珊瑚暴露,鳍鳞会也该动了。”

      “没错。”

      “鳍鳞会一动,玄玉府应该也憋不住了。”

      “……嗯。”

      “四殿下应该已经趟过浑水了,他的个性,很难不被珊瑚利用。”

      “……”

      “俏如来应该早就受人之托入海境了吧。”

      “……”

      “那雁王你应该也见过了。”

      \"……\"

      \"阎王鬼途……\"

      “……”

      \"狷螭狂……\"

      “……”

      “蜃虹蜺……”

      “……”

      “还有最大的幕后黑手……”

      “——你现在真的不是在冰库里装睡吗?!”

      “天地良心。”

      “你们九算哪有那种东西……”

      他们找了个避风处,调整心态(主要是砚寒清)完毕就地坐了下来。远处小孩子的笑闹好像忽然都远了,风变得更轻,云变得更淡,树上慢慢飘落下几瓣雪白的花。砚寒清露骨地打量着欲星移,对方坦然地回望。

      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从他及冠后搬出欲星移的私宅、欲星移担任师相后,一年内彼此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砚寒清一瞬间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许多事情讲给欲星移听。这人毕竟比他大十多岁还是他名义上的师者,说不定对于现在的乱局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这样想,也真的这样做了;海境前师相带着鼓励的笑意,安静地听他讲自己昏迷之后的事,间或插一两句问,从始至终,都是那副静水流深的神色。

      ……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砚寒清从始至终所求的不多,无非是平静的生活,相爱的伴侣和清闲的职位,可是他被乱潮卷入,身不由己;到头来不仅失去原本所有,所求亦付涛流。

      我不想管大局,大局却颠沛至此;我只想保护好身边的人,自己却狼狈至此。

      我本想避世,曾经称得上朋友的人却拿剑尖对着我,口口声声指责,你凭什么躲藏在我们粉饰的太平下面苟且而活?

      ……可为什么天下苍生会是他的责任,为什么救谁杀谁会是他的责任?敌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兄弟姐妹,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人间烽火连三月,只得白骨讲史书,他选择古烽就是不愿动武,有什么事不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谈呢……

      欲星移叹气——归根到底,你还是天真。

      是。砚寒清点头,可是我也清楚,对敌天真,就只能用自己的血给敌人洗剑。

      砚寒清话毕许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欲星移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忽然低低笑了声……下雪了。

      这句话里像是有某种神秘力量。他话音刚落,一片晶莹的雪花凭空出现,打着旋儿落在了砚寒清的眉睫上。

      砚寒清感觉很微妙,师相这是什么意思。

      欲星移没有作答,只是转向他忽然问,你跟俏如来交情匪浅么?

      一般般……砚寒清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他不总是想方设法坑我的话,可能还要更好一些。

      那你跟修儒是过命情分么?

      “……”砚寒清好像明白他的师者想说什么了。

      他抢在欲星移问出第三个人之前答道,如果不救,他们可能会死。

      ——可他们的生死,跟你有何关系。都是外境人,用这种方法让他们永远离开,不好么?

      太刁钻了……砚寒清苦笑,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欲星移也笑,笑意里带着一点落寞。

      他说,我教导你的时间太短,实际上也担不起你一声师者。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当是今次给你我补上这堂课罢。

      ……你方才问的很好。天下苍生并不是你的责任,死谁活谁也与你毫无关系。可是你动了恻隐之心,那么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不再是太医令甘于清贫的小试吃官,而是海境子民的砚寒清。

      ……就像钜子是天下人的俏如来。

      砚寒清打断他,我并没有……

      ——你有。

      欲星移罕见的严肃,你必须有。

      心理准备,担当抱负,或者其他什么都好……从你选择救援俏如来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盯上,人也已经身在局中了。现在要说想退出,太迟太晚太愚蠢,你所珍视的、含辛茹苦保护到现在的,都会被敌人轻而易举地碾成齑粉。

      生在太平年,是你的好运气;生在乱世,是你的运气不好。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竭尽全力让战乱在我们这一代止息,让后辈享有更多的的好运。这也是钜子的本意。

      至于我曾经计划的改革……欲星移顿了下,果决道,无论是怎样的改革,都只能在和平的海境中进行。你们胜利,或者梦虬孙那帮人胜利,赢的一方之后会掌控整个国家的话语权和历史走向。我不能告诉你最终的结果是如何,但是我需要提醒你这一点,砚寒清,你正身处一场战争。

      “而你现在要做的第一要务,就是助王结束这场战争。”

      薄雪慢慢地覆满眼前大地,孩子们不知去哪里了,两人身后的大树渐渐挂上满枝霜花。砚寒清觉得似乎没那么冷了,他慢慢地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跟欲星移点头,我明白了。

      “师……咳,师相其他方面可有指教?”

      欲星移摇头:“未来的路只能本时空内的人作出决定,我不能帮你。”

      他说,我在大智慧的意识空间里,可以看到现在和未来,但不能改变“规则”。如果我参与你们的人生,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环节,都会改变很多人的结局。

      未来么……

      砚寒清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你如果能看到未来——”

      “你并非误芭蕉的良人。”欲星移直接掐死了他这个念头。

      “……”就不能含蓄点告知吗。

      砚寒清苦笑:“我其实清楚的,她喜欢别人,而感情是强求不来的事。”

      欲星移笑的有些莫测,“你真的确定自己喜欢她吗?”

      他一愣,“为什么这样问。”

      “我看到你心里有一个幻影……“他的师者微妙地整理了一下措辞,”你要知道,一个人一生可能会经历很多次心动,在不同的年纪爱上不同的人,但最后只能选择一个人。你关爱的,是当年那个将你从自闭深渊里拉出来的小姑娘,而不是现在这汲汲于女相之位的女孩。”

      “那又怎样……反正都是她。”

      “别灰心,会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的。”欲星移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他会陪你。你们经历的一切事,他不会再忘记,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也不会让你暮年时独自守着回忆死去。等你老到牙齿都掉光了,走不动路了,他就会买一辆小车一匹小马,天气好时带你出去逛逛。”

      “……”听起来真是个能干的姑娘啊。

      砚寒清默默考虑了下居然发现自己挺能接受的,于是又不死心的问,“那末……我现在遇见她了么。”

      “倾盖如故。”

      “我对她感觉怎么样?”

      “潜力无穷。”

      砚寒清努力思索了下,大惊失色,“修儒?”

      不不不——欲星移咳了起来。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拿回我的珍珑髓啊。\"欲星移理直气壮,\"你欠了我的还不许我来讨债吗。\"

      砚寒清看了他很久,叹气,王过的很不好。

      欲星移这次沉默的比之前所有加起来的时间都久。雪越来越大,却除了第一片飘落到砚寒清眼睛里的雪花,没有雪花再往他们身上落。他们是两个位面的人,一同在这片雪地里独处,人迹罕至,天地寂寥,仿佛就此与世隔绝。

      我知道。欲星闭上眼,我知道王他……但我没有办法。

      ……我回不去了。我在这里,每一片雪都是我,每一滴血都是我。天地是我,人间是我,魔王是我,佛陀是我。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自身的意识从大智慧的意识合体中抽离出来。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谁知道呢。欲星移耸了耸肩,如果你醒来还记得我们的对话,替我抱一下王吧,我只能为他做这样一件小事了。

      砚寒清郑重点头,好。

      要是你们没机会见面,替我抱抱他的儿子也是可以的……

      ——胡言乱语。

      害羞了

      怎么可……

      砚寒清一愣,眨了眨眼,面前空无一人。

      师……师相?

      他猛地站起身来,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就覆了他满身。

      天地缟素。

      *

      砚寒清张开眼,视野里出现的的第一个人是刚进门的北冥缜……这个他真的没想到。

      一瞬间梦与现实连接,师相那句“抱不到王就替我抱抱他的儿子”犹然回荡耳畔,他耳根一热,苦笑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幸好他因伤失血过多,怎么脸红都苍白,眼前的三人应该是决计看不出的。果然,北冥缜见他醒了神色一喜,全然没有在意鲛人的神色有异,居然还关心了两句。在他这么别扭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砚寒清定了定神,和欲星移见面的记忆正如霜花般消解,仿佛被脑海中的某种神秘力量抹去。他心下一紧,这样下去,和师相的约定……

      狼主已经很懂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砚寒清咳了几声,开口跟北冥缜你来我往讲的还是正事。误芭蕉出去换水暂避,北冥缜上前几步扶住砚寒清,一刹那二人四目相对,砚寒清看着面前青年俊朗的眉眼,突然眼底酸涩。

      这么多年了,总还是有东西没变的。

      殿下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啊……

      ——要是你们没机会见面,替我抱抱他的儿子也是可以的……

      ——胡言乱语。

      ——害羞了

      ……他在害羞吗?害羞……北冥缜?

      不不不,肯定是他失血过多才会胡思乱想的。

      一瞬间福至心灵,砚寒清找了个好借口给自己打气,遂严肃道,臣有一言,请殿下附耳过来……

      北冥缜不疑有他,俯下身去。

      然后砚寒清猝不及防地抱住了他。

      他们靠的那么近,一个站着,一个半躺,身体与身体贴在一起,北冥缜的发丝垂到砚寒清的领口里特别痒,暧昧的气息忽然就铺天盖地。

      “若战场之上再见到龙子……“重伤的鲛人努力用言语补充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合理,“他若不留手,殿下也不必容情了。”

      ——师相!欲星移喂,你爱徒干了件大事!他撩了北冥木头三殿下啊欲星移,你在天之灵不表示表示吗!

      ……等等,他在哪见过的欲星移?

      砚寒清这边还在莫名其妙着,北冥缜已经从开始的石化状态中迅速反应过来,抬手用力地回抱住了他。他抱得那么亲近与自然,比砚寒清刻意为之的紧密多了,几乎压痛了伤员胸前的伤口,疼得砚寒清一个哆嗦,反而被搂的更紧。

      等等,这个进展是不是哪里不对……

      太暧昧了。鲛人咳嗽一声,北冥缜像是大梦初醒,连忙放开了他。

      砚寒清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一时也说不上来。锋王殿下倒退了几步,脸红红地看了他一会,居然落荒而逃。

      屋外,误芭蕉慌忙收起连接真理之门的神秘小本本,侧身避过心神已顿乱的锋王,面带微笑装作无事发生过。

      “……?”我有这么可怕吗?砚寒清颇不解。

      啊不过说起来,锋王殿下脸红的样子,还真难得一见啊……

      这时候的砚寒清不会想到,二十三年后,他有缘得见锋王殿下所有放飞自我的样子。包括是人的,不是人的……

      双相双生的底牌都亮给了对方,北冥缜对砚寒清从此就是毫无保留的了。但很快砚寒清发现,爱人坦诚一切固然好,然而不是所有秘密都有坦诚的价值,有些还不如不坦诚。

      至于原因吗……

      北冥缜开始对自身的秘密讳莫如深,是怕砚寒清嫌弃他,后来发现鲛人居然挺喜欢大型鸟类的,就仗着体型优势明目张胆的撒娇。这个人可以说十分幼稚了,尤其冬天的时候,砚寒清怕冷,有时候屋里不够暖,北冥缜就砰一声化成球形,把砚寒清这条小鱼叼着塞自己翅膀底下,两个生物毛茸茸暖和和地一起睡。

      听起来这个习惯很温馨,还有利于增进恋人感情。对,砚寒清一直也这么认为,直到有一天他当面抓到北冥缜故意弄坏家里的炉子和烟囱……

      那个人心冷漠无情的夜晚,大鹏鸟孤苦伶仃地睡了一晚上寒风呼啸的屋顶。

      第二个关键就是,北冥缜每换一个地理环境相差巨大的地方,都会掉毛……

      两人刚出海境时,虚的是砚寒清;等他生龙活虎了,北冥缜过沙漠现鹏形一点事都没有,却在旅途的终点雪城遗迹躺了。就在路上发生的事,阳关大道,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咕咚倒地人事不省,把砚寒清差点吓吐血。后来北冥缜醒了,一点事没有嚷嚷要洗澡,给他放了热水一个时辰后再进去看,浴桶里厚厚一层青鹏羽,殿下扒着浴桶边累得昏睡过去。砚寒清给他擦干了扛到床上去,人足足睡了一天半才养足精神。

      后来他们多方查证,终于得出了一个似乎合情合理的结论——大鹏鸟再牛逼哄哄也是鸟类,鉴于北冥缜已经过了成长期,所以他在换一个水土大异的环境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识别为迁徙、同时自动进入换羽状态,也是符合鸟类遗传基因的。除此之外,砚寒清表示北冥缜换羽的反射弧也特别长可能是跟他的情感反射弧很长有关,北冥缜本人对此持否定意见。

      掉毛的时候,服软的时候,幼稚鬼的时候……所以锋王殿下什么崩人设的样子,砚寒清算是都见识过了。有时候他想起过往就感慨,这在一起之前殿下也不是这样儿啊……所以说我当年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抱他啊……

      大智慧意识中的欲星移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战争总是残酷的。砚寒清一早就清楚,也一早就有心理准备。

      他握着古烽剑的那只手虎口崩裂,看见方才还并肩作战的长者转眼在自己眼前倒下,却根本没有时间体味悲伤。他抽过浑身浴血的狷螭狂手中的反口锦囊,强抑伤势转身就走,心里知道自己不能也一同倒下。有人被悲伤冲昏头脑的时候,总要有人去做好该做的事情。

      走出很远,他听见北冥缜抱着狷螭狂的尸身,在原地发出伤雕一般的悲啸。

      战争把一切都打碎重建,包括平静的生活,人心和成见。三殿下本心并不坏,如今砚寒清也看到了他的改变,青年开始接纳一些以前并不理解的事物,这个耿直的大孩子的眼里,世界不再是非黑即白。

      他和狷螭狂本来或者可以成为很好的忘年交,但战争是残酷的。他们刚有关,就两断,命运何其残忍凉薄。

      砚寒清带着满身伤疲深夜回营时,远远地看到北冥缜在他的帐外逡巡。

      他走过去,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锋王转头叫了他一句,尾音长长地垂下来,却再没了言语。

      夜色凉如水,而他终于看清了北冥缜的瞳色,清澈透亮。

      殿下为何还不回帐?他明知故问。

      ——有些事情想不清楚,出来透透气。

      凉凉月色下,夜深千帐灯,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夜深露重,砚寒清本就畏寒,此时微微瑟缩。北冥缜走在前面,本来与他商议着最近的战线布防,却突然回身,把自己毛茸茸的大氅解给了砚寒清。

      军人想到就做雷厉风行,砚寒清愣了下,暖和的披风已经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殿下,这……”

      北冥缜打断了他,“你伤的比我重。”

      砚寒清也不是多矫情的人,北冥缜都这样说了,他也就跟着他继续走。

      狷螭狂的事,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锋王治军作风严厉、杀戮决断,实则非常重情义,这方面来说两人倒是颇为相似。

      青年却已经平静下来。他问他,砚寒清,我无能为力了。

      这真的是个问句,却被北冥缜用那么沉静的语气说出来,简直像是一记打在心上的重锤。

      “殿下切勿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么?或许吧……北冥缜苦笑,这样的感觉从前可没有过啊。

      我十六岁赴关守业,号令三军,御太虚海境六年零两个月,再难的绝境也走了过来,因为我是主将,主将不能动摇,我手里不只有自己的命。

      可是我现在居然开始犹豫了。

      鳍鳞会为波臣请命,他们真的错了么?鲲帝与鲛人宝躯特权永固,我们又真的正确么?我从前不会去想这些,后来误芭蕉在替我想这些。直到娘娘设计的那一战,你救了我,我的兵却几近全军覆没。

      就因为我是鲲帝而他们是平民,所以我活该活、他们活该死?

      ——我的性命为什么就比其他人来的高贵?

      ……砚寒清,你先不要出声,听我说完。

      狷螭狂是为父王而死,我不想让他的牺牲白费。尽管我不会是你选定的王,若我想推动螭龙案卷重审,你愿意助我么?

      “殿下认为自己不是我选定的王么。”

      “人贵有自知之明。龙椅我坐不惯,不如马上。”

      砚寒清苦笑,“殿下这是在逼臣表态啊。”

      “非也。”北冥缜转过眼珠望着他,神色端肃如海。他说,我只是在求你。

      这样么……砚寒清长叹,觉得身上似乎暖得有点过头了。

      殿下既然提出,臣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北冥缜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正事谈毕,他们望着一点灯火往回走,一前一后,守礼非常,各怀心思。

      走着走着,北冥缜斜了一眼问,怎么不见你戴那对老件?

      砚寒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下,如实道,战场瞬息万变,恐再失落了。何况,殿下身上不是也没有多余的配饰。

      北冥缜嗯了一声,道,我们武人,不兴这些。

      他忽然又问,你很喜欢这些?

      砚寒清又被他问住了。今晚的锋王殿下话好像格外多啊……

      怎么说呢,那是家传之物,母亲最后留下的东西,从父亲那里交还给他,喜不喜欢都是重要的存在。那是他和家人最后的联系了。

      ……但是这些家事他又不可能很详尽地解释给北冥缜听,于是就含糊地嗯了一声。

      北冥缜默了默,轻声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也有这样一对。

      那可真是很巧……嗯?

      砚寒清愣住了,砚寒清呆滞了,砚寒清懵掉了。

      他的老件是当年父亲给母亲的聘礼,图样是母亲自己画的,整个海境只此一对。还是他刚刚听错了……

      这算什么?这算表白么?这算什么表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说出来了?

      鲛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北冥缜没等他,兀自走出很长一段路才站住了脚,却没有回头。

      北冥缜背对着他,低声道,你真的不知道?砚寒清……你这么聪明,总是留有余地。

      “……”砚寒清简直要气笑了:我该知道什么啊我……为什么每个人都顺理成章地觉得他应该知道一切?他又不是欲星移那只老狐狸,太医令多与世隔绝,没进去的家伙怎么会清楚。

      锋王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卓尔不群,鲛人却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庞大而锋利的悲伤,正在缓缓撕裂着这个人。

      “你说得对,战场上感情用事,只会成为其他人的累赘。节制自己的感情,对所有人都好。”

      “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不想看到你再一次在我面前倒下去。”

      “这件事情,战前本来不应该跟你讲。生死面前,儿女私情应该都抛却了,否则就会牵挂太多,作茧自缚。”

      “可是我很怕有哪一刻……自己就像狷螭狂那样毫无价值的死了。我喜欢的人永远都不知道我喜欢他,他和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成婚,我是他命中的过客。”

      “我怎么甘心?”北冥缜哑着声道,“我这么喜欢他?看到他笑好像星星都亮起来。”

      “砚寒清,你明白的,你这么聪明。或许我今晚本不该说……算了讲都讲了。“

      身后不远处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北冥缜紧张得出了一头汗,夜风一吹,寒意浸骨。

      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无声地自嘲。在心里排布了千百遍的说辞,出口却都成了大白话了,真是失败啊。

      哈……两个男子的事,他大约会觉得很恶心吧。

      身后传来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北冥缜更加忐忑,“砚寒清,你当我在说梦话好了!今日之前,今日之后,你我素昧平生。我……不会再去干涉你的生活和选择。”

      他撂下这句话,咬牙往前走,忽然听见鲛人绵长的叹息。

      “站住。”

      “殿下……谁给你的勇气撩完就跑的。你当自己是大皇子,而我是傻白甜表妹吗。”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砚寒清冲他眨眨眼,快走了几步上前。

      “手伸出来。”连殿下都不叫了。

      北冥缜愣愣地把左掌心伸给他——又马上换了右手,又换了左手,摆出一副即将就义的凛然面孔。砚寒清无奈地讲,你不要这么紧张……

      他放在他手心里的,是刚刚在路边随手拔的叶片。草叶细窄,砚寒清按着叶片在上面用手指划了几个字,合拢北冥缜的掌心。

      他写的是北冥缜的名字。

      鲛人好似心情很好,看向北冥缜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柔软的笑意。

      “殿下回去猜个谜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你要跟谁素昧平生,再来找我。”

      北冥缜攥紧了叶片,愣愣地往回走,越来越快,终于一路小跑。砚寒清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突然诧异地见青年跑了一段路又折返,把手里的草叶摊给他——

      “砚寒清!”

      “殿下?”

      “我非上智之人,你告诉我。”

      “……你这是耍赖。”

      “嗯!”

      “……”

      砚寒清后来总觉得,那晚答应北冥缜,就像把自己一碟甜点贱卖了一样。他俩从告白到在一起,开始的真是可以说很莫名其妙了。

      但就是北冥缜话毕要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颗真心在咫尺之遥碎裂,而他自己的心,居然也不合时宜地痛楚起来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霎冲出,浇息了他所有的躁动与不安。他想起似乎有人告诉过他,一个人一生可能会经历很多次心动,在不同的年纪爱上不同的人,但最后只能选择一个人。

      如果百年后,他是跟北冥缜葬在一起……好像也蛮好的呀。

      ——此言题叶,脉脉含情。

      天上心底,明月破开云层。

      *

      梦虬孙、北冥皇渊为首的叛军势力与皇城军在演图关一战后,这场历时七个月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史称虬龙之祸。鳍鳞会大败,鳌千岁身亡,八泓稣浥自尽,梦虬孙不知所踪。

      京王为护霄王身亡,说出去见过这对兄弟罅隙的每个人都不会信;罪民狷螭狂护鳞王身亡,说出去也没人信。真相总是只能给少数人看。

      此后墨家钜子俏如来离开海境前往中土,鳞王追封次子北冥华为诚安王,诏皇四子北冥异继承东宫之位,皇三子北冥缜加封净海将军,命于边境搜捕鳍鳞会与玄玉府余孽。

      半年后,北冥封宇宣布新任国相为鲛人一脉,砚寒清。三年后北冥异继承大典,重审螭龙案卷,为狷螭狂一家平反,轰动一时。

      虬龙之祸后一十七年,王相将同心,天下大治,海境海清河晏。

      十七年中,与缜砚二人息息相关的也就那么几件事。

      其一是北冥缜收了个徒弟,名唤狩澜疆,是深夜翻进营帐杀他的少年杀手。本来这种走了歪门邪道的小孩子,三十军棍教育一顿也就放了,但北冥缜事后问询,发现这孩子心细如发,行动前已经蹲点三个月,情报搜集得不下于一个尉长。他往深里问,得知这孩子原是定洋军中遗孤,此次暗杀为他紫金殿之局被推出顶罪的父亲报仇,更加一意孤行地想留下他。砚寒清对此很不赞同,他收到北冥缜的信后,曾夤夜赶去同他家将军有过这样的对话:

      “年纪?”

      “十五。”

      “你看中他哪点?”

      “心细如发,冷厉果决,能堪大任。”

      “证据?”

      “搜集我的起居规律、军中岗哨布置等情报耗时三月;第一次杀人剑尖不抖;目标明确,一击脱手毫不迟疑掉头就走,未被仇恨冲昏头脑,懂得保命为上,来日方长。”

      “怎样暴露的。”

      “……”

      “怎样暴露的?”

      “这小子在我帐内藏到深夜,我那夜恰巧准备征兵的事忙到很晚,一直点着蜡烛看案牍……睁着眼发呆想你的时候,他错误判断我睡着了。”

      “……咳。”

      “砚寒清我知道你笑了。”

      “不要想转移话题。你在身边留什么人我本不该干涉,但本相必须要提醒你,养虎为患的下场。”

      “那不能。这孩子我还是挺喜欢的,他眼睛长得像你,肯定是个好孩子。”

      “……殿下你醒醒。”

      两人第一次的争执没有任何结果,不欢而散。砚寒清赌气,北冥缜更不愿意低头,那个月两人冷战,就都没有给对方写信。但不久之后北冥缜派狩澜疆来取每月他热敷旧箭伤的药粉,砚寒清看着少年沉默寡言的模样,恍惚竟不知这孩子到底像谁,一时心软就给他了。也算是默许了北冥缜收下这个徒弟。

      事实证明,锋王殿下看人还是比较准的。狩澜疆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到他撂挑子不干为止,小青年已经打遍军内无敌手,战功卓越深受兵士爱戴,从“鲨首”这一诨名可窥一斑。唯一缜砚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个阴郁冷漠气场两米八的小鬼,后来被北冥缜养成了一个逗比……虽然他干事情还是比较靠得住的,但见到好看的人就两眼放光上前撩,讲不到三句就满嘴跑火车……当然锋王殿下矢口否认,并把罪源推到了自家六弟北冥秦的身上。砚寒清在心里翻个白眼,狩澜疆在他师父身后笑眯眯地奉上一盏茶,场面一度十分父慈子孝。

      第二件事,就是新历第四年,误芭蕉嫁给了当朝鳞王六弟,也是北冥缜的亲六弟,北冥秦。

      北冥秦是瑶妃所出,北冥缜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两人性格却截然相反。北冥缜受封锋王赶赴边关时,北冥秦才只有九岁,是以北冥缜对这个弟弟的性格居然不如常年在宫内的砚寒清了解。未见面时单凭听说的和砚寒清口中证实的传闻,北冥缜的看法跟砚寒清完全一致:自己这个弟弟,可能是父王所有皇子中最为腼腆愚笨的了。

      他秦弟十岁,在学堂被夫子点起来读课文,涨红脸半晌最后憋出一句“老师我想如厕”,全班哄堂大笑。他秦弟十二岁,冬天出去跟人游湖,有名门的女孩子不慎落水,他一根筋跳下去救,结果人姑娘把他捞上来了。他秦弟十五岁,瑶妃得了两盆中原的菊花,爱如珍宝,有小仆役撺掇北冥秦去偷来给众人看看,他就傻乎乎地把两株菊花连根刨了拎过去,完了还跟大惊失色的下人说,盆太重我搬不动……

      他秦弟十七岁那年,来边境看他三哥,带了瑶妃的书信,信中让锋王这个当哥哥的带着弟弟多历练历练,磨砺下心性。那时边关正值鲸妖族进犯,战局陷入胶着的拉锯战,锋王实在没空接待这个传说中贤良淑德不似鲲帝血脉的弟弟,就把误芭蕉派去看着他,至少别让人乱跑。结果误芭蕉出去三个时辰,回来跟他两眼放光地说,殿下,你要不出去看看,你弟把敌军三把手脑袋挂咱家军旗杆子上了。

      ——北冥秦一战扬名。

      砚寒清后来就跟北冥缜感慨,你兄弟俩的基因其实都不赖,就是智武加成偏得太离谱了。北冥缜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仰脖吧唧亲了他一口,又回去过头去就着烛光看兵书。

      鲸妖族皮糙肉厚不好打,北冥秦能趁敌轻敌干翻一个,干不掉千军万马。最后还是狩澜疆从背后捅了北冥缜一刀,告知敌军自己与锋王的不共戴天之仇,顺利潜入鲸妖族做卧底探知了敌人弱点,才打了场知己知彼的胜仗。打赢了所有人都很开心,就是砚寒清心疼北冥缜。北冥秦受伤时,误芭蕉贴身照顾与他暗生情意,战后庆功宴,远在皇城的北冥异就成人之美赐了婚。

      大胜鲸妖族后,边关又平静了几年。但好景不长,有零散的叛党打着鳍鳞会的名义东山再起搞事情,北冥缜被暗算险死。第十七年,为一举剿灭叛党不留后患,砚寒清跟北冥异定了计划,他诈死,异密召缜回城,让敌军以为是可乘之机。缜进城知道砚没了肯定去找鳞王问真相,异以谋反忤逆为名把缜抓起来再把消息传出去,边关势必蠢蠢欲动;同时砚寒清传信给鲨首和秦弟说明情况,到时候让狩澜疆和北冥秦做个口袋,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唯一的毛病就是这个计划瞒着北冥缜,鳞王表示做戏要做足,砚寒清解释情况的书信在半路上被人截下了,快马加鞭回皇城的北冥缜就没看到。

      砚寒清知道书信被截,他也有后手,没用只是因为他实际上挺心虚的。

      北冥异年轻的时候就被未珊瑚夸智商高,没道理过了这么多年反而退化。以砚寒清如今的手段,用欺瞒生死找突破口委实只能说是下策,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北冥异也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不甘心——他家国相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近两年朝中人才辈出,民间太平无事,螭龙案卷平反后北冥异雷厉风行推行了新政打破阶级隔阂,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砚寒清这两年在边关锋王府呆的时间比在皇城里呆的时间很长,北冥异很不满意,但他又找不到事情由头把砚寒清召回来。

      何况跟自己皇兄抢人,也不符合他一国之君的气度。

      然后砚寒清就搞了个名为御敌实为跑路的计划拿来给他看。这个计划要是成了,砚寒清就是已死之人,北冥缜就是戴罪之身,他的国相用名位前途投注,与他的王换自由。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不担心边关军防问题。鲨首看似轻佻却御下有方,六殿下为人不善言辞却长于兵法,他俩军权各半再加个误芭蕉查漏补缺,只要人事没有大变动,这阵容能安定边境少说三十年。

      北冥异长久沉默不语。最后还是默许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假戏真做囚禁北冥缜逼砚寒清留下,但那样一来就太不堪了。他的兄弟已经不多,杀一个少一个了。

      鳞王本来想再弄个践行酒、跟多年不见的皇兄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啥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千里狂奔而来的北冥缜一见活生生的砚寒清,瞬间打鸡血了,什么计划都没问,大局也不管了,偷了匹马连夜就带他跑了。

      为什么本王就没找到这么知情知趣的对象呢……

      “……”北冥异挥挥手让回报的探子不必拦截,脸色发青地唤人,“来人啊给本王宣右文丞入宫就说有急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阶下来了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丰神俊朗地往那一跪,“微臣见过……”

      “你怎么来了?你爹呢。”

      “家父出门时太急平地摔了特唤微臣先来此候着。”

      “行吧,你就你吧……速速拟旨!本王要纳妃,好多好多妃!!”

      *

      砚寒清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还有片刻恍惚。方才他好像梦见欲星移了,他托自己去做什么事情,自己终于还是不记得了。

      北冥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砚寒清回了神,哦,今天是他们出海境的第三年,要去还珠楼那里拿温皇养的蛊。

      来中原之后俏如来给他写信,特别强调了几个中原比较神经病的前辈,神蛊温皇赫然第一。不过他们偶然遇到这人之后发现他也挺有趣的,而且非常懂规矩,收研制孕子蛊珠的代价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只要了砚寒清的心头血和北冥缜的青鹏羽拿去做研究,这交易还算公正。

      鲛人也挺好奇的。他跟北冥缜只不过一人放了半碗血在蛊珠上,半年后就可以收获一个有着两人血脉的小孩子,中原的蛊术真是博大精深啊……

      出门前北冥缜给他梳发,砚寒清刚困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就听见身后的人感慨地说,你都有白发了啊。

      “啥?”

      “哦看错了,我的。”

      “殿下老眼昏花了吗……”

      北冥缜心情很好,“你猜。”

      他给面容依然秀美的鲛人梳着漫长的栗发,坦率道,老了也没什么不好啊。等你老到牙齿都掉光了,走不动路了,我就去买一辆小车一匹小马,天气好时带你出去逛逛。

      砚寒清笑着叹气,谁能想到呢……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身后的人动作没停,你不满意?

      本来相当不满意的……鲛人故意停一停,然后笑着说,但如果是你,好像也蛮好的呀。

      北冥缜说,我本来也打算不说的。

      ——那怎么就动摇了呢?

      那人有点认真了,就讲,我跟你不一样喔,我一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

      “嗯?”

      “后来想了想,不告诉他就太亏了。”

      “谁啊~这么有福气。”

      “你过来点我讲给你听。”

      “我耳背你大声点。”

      “……”

      “不好意思了?”

      “……”

      “砚寒清你干嘛突然笑。”

      “想起你长大后我第一次见你,那会锋王殿下在跟龙子僵持,让我退下……哇,超凶。”

      “你不也是不动声色地给我使过绊子。鲛人都是心机鱼。”

      “哇你居然还记仇的……”

      ……

      一通胡扯,头发也梳好了。砚寒清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从自己肩上敏锐地捡起一根白发。

      北冥缜一愣去抢,被鲛人不着痕迹地避开。

      “真的老了啊……”他捻着那根白发,眼里有一点惊讶一点落寞。

      北冥缜还想试图瞒过他,“那是我的。”

      “嗯,是你的。”砚寒清抖掉那根白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你听过那个传说么?人的名姓都是咒,出口成契,牵涉来世……”

      “哈……殿下相信么。”

      北冥缜俯身亲亲他的额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好。”

      尾声

      与君百岁,终须一别。这是你我都知晓的道理。
      可是人有的时候还是太贪心,会嫌此生太短,会贪恋来世。

      你说爱是遇后难分,是魔障与福祉,是刘梦得的竹枝词。爱是欲盖弥彰的事。

      ——故你我之情,当念彼久恒。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缜砚】念彼久恒(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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