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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赤俏】纂情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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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合志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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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远古以前,冥界本没有日升月落,四季变换。
后来在中原某一个王朝,有龙族与人族相爱。他们克服了很多困难阻力,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无奈人寿有尽,二人逃过了生离,还是逃不过死别。痴情的母龙痛苦不已,为了照看她死去的爱人轮回转世,她挖出了自己的左眼,挂到冥界天幕上。
冥界自此有了不落的月亮。人们说,那是母龙在注视着她永恒的爱人。
这月亮小小地挂在低垂的天角上,这里的鬼,便都靠着这死月亮数日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举世无双的神偷死后,来到了地府……
——他偷走了月亮?
——没有,哪能呢。
他偷走了地府记载古往今来,所有怨侣鸳侣的六道情册。
地府鬼差去追……偷儿在忘川河畔被拦下,原来他就是母龙转世的人类爱人。
冥宵月光唤醒了他的前世记忆,让他想起了自己深爱的龙女,他因此痛苦不已。龙女已经下落不明,她的遗物增加了他的内疚感与负罪感,所以他盗出了编纂并注定世间所有恋情的六道情册中的一页,想要毁掉它。他觉得,这样一来龙女就不会再爱他,两人之间的羁绊与情感消失,他也就能够安心投胎转世。
这时候,罗刹出现在了男人的面前。
罗刹问他,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选择毁掉情册,斩断你们之间的一切联系与情感。也可以选择遗忘前世,让龙女一个人独自记得这份爱意与回忆。
丈夫自然摇摇头。他说,一世归一世,如果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而让妻一个人承担,这是自己懦弱。
罗刹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只盲眼。
她笑道,如果你的妻心甘情愿呢?
……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发的女子走近他,蓝裙潋滟,额间花钿简致却勾神,清冷的面容没什么表情。
已经有很多人来寻过我,他们想获得好处,却怕承担代价。你看起来,跟那些家伙是一样的人。
白发的俊秀青年望着她,片刻,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张了张口,他说——
*
初遇的那一夜,赤羽信之介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
他是东瀛遣唐使,本国境内知名的阴阳师,天智天皇时期,奉旨出使大唐。饶是一代宗师,看惯了东瀛百鬼夜行,经一月海上颠簸,初来乍到,也觉得中原的妖鬼与风水很是新鲜。故此初来大唐国都,赤羽就挑选了朱雀大街阴气最重的一所民居买下,用自己的阳炎命格压住邪祟之气,还可对中原的鬼怪做进一步的研究,在他看来其实可以说是很一箭双雕的事情了。
长安是个大都市,日里繁华,夜间喧闹;日里人山人海,夜间群魔乱舞,他来此半月,也已经习惯了下来。每日除了收集记录唐人现今传世的文化典籍、政ce制度与农业技术资料,就是夜间应付应付来访的孤魂野鬼。挑衅上门的就消灭,无害温顺的,就救治了放走。他并非无事可做,相反还忙得很,可也不认为这是可做可不做的事。
东瀛有夏夜常见的百鬼夜行,大唐也有鬼门洞开的中元节,届时人鬼混杂,不清不楚,只要完成了生前想完成的事、执念消散,得偿夙愿的死魂就会在天亮时离开,大多数不会于人有什么损害。在故国时,对于未伤人的百鬼夜行,赤羽通常都袖手旁观。他并非懦弱胆怯,只是谨慎守分惯了,虽家传技艺精湛,却向来不喜欢招惹是非。故此,在中元节遇上几只影鬼撕咬一只形单影只的白鬼时,他在一时没有想好要不要救的情况下,凤凰刃已经先于理智出鞘,后来自己也讶异,只能苦笑着把这归结于缘分了。
影鬼是人心恶念生成的妖怪,又称心魔,鬼节到来时,可以独立于主人的形体外行走。白鬼则是修炼成妖灵的死魂,力量最单薄,也是妖灵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一类。人称野魂为鬼,鬼都是没有实体的,但妖灵却有,这也是白鬼区别于其他野鬼的唯一特点了。死后成为白鬼的,通常都是有心里放不下的事情,又不愿投胎重获新生,于是就只能带着一腔执念,漫无目的地在人间行走破坏,直到遇到方士被收去炼丹,或者被其他更有实力的妖怪吞噬。
凡为鬼,心中的怨念都会逐渐积攒,直至毁灭自身,因此死后仍然能维持自己生前样貌的白鬼少之又少。但赤羽这一次救下的白鬼,跟他之前所见的所有,又都不同。
这是个少年身量的小鬼,外貌不过十四五岁,白发金瞳,僧袍染了血污,不知是吓晕了还是伤势太重,无声无息地蜷在地上。
初遇的这一夜,赤羽信之介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凤凰刃出鞘,也只是想恫吓一下对方让他们不要继续恃强凌弱,毕竟这是鬼的节日,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跟是人非人的家伙都说不清楚。只是没想到区区几只影鬼也这么凶猛,受到凤凰火焰的热度刺激,红着眼睛丢下遍体鳞伤的白鬼,嗷了一声,就冲东瀛阴阳师界这一代的扛把子之一咬了过来。
他叹口气,发丝随风而动,屏蔽光影声响的结界忽地展开。
其实还是不太想打的。但人家送上门了……送上门的,无论是不是客,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俏如来重伤在地,视野模糊,眼前最后的景象就是不远处的赤发男人松松地挽了个刀花,刀尖打地,随即一股热浪袭向四周。
影鬼冲过去扑咬的缝隙中,他看见那人抬目;意动之间,赤红衣袂飞扬,刀气真如烈火翻涌不休,忽地席卷了狭小天地。
*
信之介大人捡回来一只小鬼——这个消息从赤羽带着俏如来踏进自家府邸的门槛,到传遍整个西剑流遣唐使队伍,并没超过十二个时辰。毫不意外,是衣川紫之功。
所谓遣唐使,自东瀛远赴大唐,途中海上凶险变数太多,自然动身之前多少都学过一些阴阳术法,以防不测。而跟随赤羽来到中原的这一批遣唐使队伍几乎都是东瀛武道西剑流门下,由剑术高手宫本总司带头,刀术高手赤羽信之介居中统筹。一行人原就是彼此熟稔的,路上也就嘻嘻哈哈各种打趣。赤羽原在西剑流时就有个称号叫朱雀军师,是赞他处于各门派间居中斡旋、游刃有余,多次保西剑流在各方势力博弈中安然无恙。男人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就随他们叫去。
因为彼此太熟了,故此听说军师破天荒往家带人(鬼),神田京一和安倍博雅都嘻嘻哈哈嚷着要去看。俏如来醒转的时候,眼前就是绿纱帐,八仙桌,一所布置简单却极为整洁的屋子里,一堆不认识的人对着他热火朝天地讨论,床边还有个手臂僵硬的怪人围着他,拿着张符咒比来比去。
“奇怪……怎么对你无效呢……”
俏如来慢慢地回了神,先想起来的事就是下床行礼,“多谢前辈相救……”
虽然他的印象里并不是这个怪人救了他,但先道谢总是没错的,礼多人不怪嘛。
鬼夜丸手里还攥着符咒,条件反射地去扶他,手碰到略温的躯体,却一愣。
“咦,少年仔,你的体内……”
他这边一说话,屋里人都朝这边看来,眼光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认真,还有的条件反射握了刀柄。
“——你的体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俏如来愣了愣,“前辈这是何意?”
鬼夜丸毫不客气,“小娃娃,你是白鬼,在妖灵也是最下等的啊,怎么能有体温呢?”
靠墙抱臂的安倍博雅好奇地看了过来,喝茶的出云能火若有所思地放下青花茶碗。
“我……”
俏如来刚开口,披着玄蟒纹羽织的红发高马尾男人叩门三声,从外面进来了。众人纷纷站起来行礼。
赤羽既然回来了,众人再多八卦想问,也只好先憋在肚子里。衣川紫和夜叉瞳对了个眼色,领着众人就先散去了,留下他们一人一鬼。
俏如来还在想怎么开口,赤羽进到屋内,挂起羽织,很自然地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小少年受宠若惊地接过,轻声道了谢,赤羽答无妨。
一时间,气氛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喝完茶,问话时间到。
赤羽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俏如来幅度很小地缩了缩,感觉像是被温和却威严的zhang者注视着……尽管从外貌看来,他也并没有大他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例行问题。
“俏……如来。”
俏如来……赤羽看着少年苍白俊秀的小脸儿,想,是个好名字。
“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影鬼袭击到?”
“我……不记得了。只是不知不觉走到那里,怪物就突然跳出来咬我……”
什么都不记得了么。可能是被影鬼攻击的后遗症,这就有点麻烦了。
赤羽略一思索,还是本着阴阳师的职责开了口。
“既然醒了,为什么不离开呢……你已为鬼,一直不去投胎,留在阴阳师的居所,终归于你有损。”
俏如来猛然抬起头望着他,“先生——”
赤羽信之介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自己虽然来长安的时间不长,但使灵赤鸿探测到消息回来称赞说,主人不滥杀不滥放,仁厚声名传的却快。每隔几天就有冤魂野鬼来找他求助,他倒也是习惯了,大多交给赤鸿去做,不过有鬼直接撞到他眼前提要求,这还是第一次,怕还是不知道自己死了吧。希望这孩子下一秒钟不要说出什么觉得自己是人不是鬼的话来……
“赤羽先生,俏如来是人不是鬼……”
“打住。”赤羽的茶杯盖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这样不自知的,本师见的多了……”
俏如来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他换了个方向坐,背对赤羽,握着茶杯的手指松松张开,清脆的瓷裂声落地刺耳。
赤羽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小孩弯腰拾了一片瓷——何必呢。被揭破真相无法接受就要同归于尽的鬼他见的多了,可俏如来这种看起来淡然自若有教养的,总不至于崩溃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挺不想亲手解决小孩的。
然后他看见俏如来回过身,紧紧地抿着唇,把左手中指的指腹摊给他看。
殷红的血,正从少年苍白的指肚上一点点流出来。
赤羽盯着手指流的血看了一秒钟,又抬眸看了俏如来一秒钟。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全是意外。
——他根本就不是白鬼。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曾死。
浸淫阴阳术法久了,自己大概是糊涂了……连人和鬼都分不清了。
虽然他承认自己的确有疏忽,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小少年,周身上下真真切切的是鬼气森森。哪怕他有实体,有心跳。有体温……也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个孩子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时冲动捡回来一个麻烦,却没想好怎么处理,这太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赤羽方在思索,就听见俏如来特别乖巧地说,茶碗稍后赔给先生。
你到底是来是做什么的?
听说先生是东瀛的高人,身边常有灵异事件发生……
嗯?
我想来给先生做杂役……混碗饭吃。
“……”
赤羽信之介今天之内第三次不知道说什么。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以为他不愿意,神情带了点惴惴不安。
希望先生务必收下我!我从小不知父母是谁,无牵无挂,曾有前辈说我体质特殊,鬼气太重,也因此这么多年,一直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如今是听说赤羽先生仁厚的声名,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我不怕鬼,先生行事可以带着我。有我在,先生就有好饵,以后招鬼驱鬼,都会方便很多……
赤羽有点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仁厚的名声?残害童工的仁厚名声他才不想要好吧?
罢了……他摆摆手,你先在这里住下吧。我们东游使,日后再怎么拮据,总归还养得起一个孩子。
*
身边多了一个半大孩子,好像生活都变了很多。
他看着这孩子犹如新生的竹笋那样拔节长高,一日日俊雅风流起来,也看着这孩子一日日更加善解人意,讨人喜欢,一日日更加亲近他。
这不是个好兆头。赤羽想。太过亲近的关系终归是个破绽,日后自己离开大唐回返中原的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但是他没办法对俏如来直言,并且逐渐惊悚地发现,他没办法拒绝俏如来的亲近与试探。
那一日之后,俏如来住进了赤羽居所的隔壁。虽然少年口口声声愿意给赤羽当杂役,但军师大人不愿支使半大孩子,于是对外只说新收了个弟子,也并未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出去寻访中原的遗迹,俏如来执意要跟,他就带上,也不刻意教他什么,却逐渐发现这少年术法方面的天赋过人。
赤羽惜才,最终和宫本总司一商议,决定把这少年培养起来。能不能带回东瀛另说,总司是个天生师者心,看着好苗子在眼前废掉,他能憋屈得闷吐血。
俏如来悟性很好,又能吃苦,很快就跟西剑流众人都熟悉了起来,并且颇受女性姐姐们的宠爱,衣川紫按他埋胸,还被神田嫉妒了好久。
这样过了两年,影鬼当时对年轻人记忆的影响也在慢慢消退,他已经能渐渐想起一些旧事。有一日忙完事务,他就犹豫着跟赤羽提,说,想去附近哪里的一座佛寺看看。
赤羽还记得两人初见时俏如来穿的是一身旧僧袍,早就怀疑他之前的经历跟释家有什么联系,也想趁这个机会查查俏如来身上的鬼气来源,当下应了,于是就陪他一起去。
寺名静安,如今也确是安静寂寞,荒无人迹。俏如来说,两年半前,他曾在此暂歇,那时候也荒,却还是有一个小和尚撑着庙。如今小和尚也不知去哪里了,这庙,便是真的荒废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佛堂,客堂,大雄宝殿,侧殿,藏经阁,木雕花门,高红门槛,金黄色经纬,都覆着沾土的厚厚蜘蛛网。这座寺庙已经很破旧了,许久没有人来上香,到处的供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俏如来从正殿里翻出几个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蒲团,咳了几声,拍打干净,扔到了地上,激起一层扬尘。赤羽也看不下去了,两个人来到后院打了水,从门板蛀蚀的客房翻出了不少打扫的工具,趁着天还早,把正殿里里外外稍微打扫了一下,让它看起来至少还能维持几分体面。
这一打扫就去了两个时辰,两个人都累得手脚发软,于是决定去山下吃碗面歇歇。
正午间,面馆生意红火,好不容易排到队,两个人居然饿过劲去,也不饿了。吃了两口,剩一大碗油泼面面面相觑的时候,俏如来噗嗤一声笑了,对赤羽说,先生快放过这碗面吧,再戳下去就戳烂了。我也没胃口了,不如我们再回寺里一趟吧。或者还有惊喜。
被晚辈当面察觉不是那么规矩的小动作,赤羽也有点尴尬,然而面上肯定不会表现出来的。俏如来善解人意及时转移话题,他也从善如流,两个人打包完两份面就又上了山。
不过惊喜这回事,赤羽本来也没做什么期待,他比俏如来大十岁,人生阅历却几乎是这少年的两倍。俏如来所谓的惊喜,其实也未必能让他觉得如何,只是还是要配合小孩些罢了。
也许西剑流的军师大人自己都没发现,他把俏如来当少年宠的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很后来。
他们进了客堂的某一间,赤羽环顾四周没发觉异常的时候,俏如来打了个呼哨。
片刻,墙角的暗洞里窜出来两只猫,一狸花一纯黑,眼睛都亮的犹如星子。
俏如来很开心地笑着,扣了面去喂猫。赤羽抱臂在侧,微微勾起唇角,听着少年慢慢地说起他投奔自己之前的往事。
他从小在佛塔里跟随一位宽厚的长老长大,诵遍佛典金经,却不知亲身父母是谁,长老也从未提过让他皈依三宝,正式成为自己的弟子。后来长老病逝,临终前告诉了徒儿他体质的秘密,鬼气太重,非人非鬼,许是前世孽缘留根。
俏如来。须发皆白的老人呼吸微弱地唤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你的贵人,在东方……他拉住泪水涟涟的弟子的手,苍老地笑道,去,好好活着,去等他吧。凤凰终究会追随梧桐而来,这是你俩的命,没法改,也改不掉。
去等他吧……老人颓然垂下手。那是你俩命中注定的缘分。
在当时,这模棱两可的遗言只让孩子惊惧,却没有给他更多的希望。小孩子少不更事,卖掉了塔里过冬的被褥,弄来一点钱埋葬了师父,随后收拾了简单的小包袱,云游四方去了。那一年,俏如来八岁。
因是记名弟子,他一直没有剃度,依旧留着一头白发。但是就如方丈所说,他的体质是件灾难,人对他避之不及,鬼对他趋之若鹜。在那么小的年纪,他到处不被接纳,饱受了来自各方的冷眼与嘲笑,而这一切本来不是他的错。
跟随赤羽之前,俏如来是在另一所佛寺栖身的。除了有个额间朱砂印的师兄总是喜欢捏他的脸逗他,他原本在那里呆的很好……直到一天夜里,一个女人投井死在了寺庙的后院,被第二天早起打水的他发现。
女人怎么会半夜到寺庙去,又怎么会死在那里?这是俏如来和很多师兄弟都想不通的一件事。但是,小孩子们想不通,总归有人能想通。或者是庙里有僧人与女子私会,或者是有其他隐情。不过不管怎么说,本庙的僧众间有人尘缘未断,听起来总是很丢脸的一件事情。于是当年那件事,高僧们最后的结论就是,或者是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法事办的隆重而盛大,还请了几位正好云游至此、真的懂法术的高人。那时俏如来在僧舍里发着高烧,没有去现场,但高人顺着朱砂符纸的指示,还是找到了他。
高人对一脸阴沉的方丈说,这个孩子,不是人。
……
赤羽微微叹息。俏如来好像猜到了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语调忽然轻快起来。
没事的呀……我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么?后来是那个总爱捏我脸的师兄把我偷出来送走的,我还记得他的俗名,叫鸿……什么的。他私下跟我说过,他本来也是个什么王爷的儿子,出家那一阵是体验生活。诶,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也只是为了安慰我才那样说的。分别之后,我也,再没见过他……
赤羽想起来前几日赴羽城见的拽得二五八万的小王爷,沉声道,也许你师兄并不是安慰你。
俏如来想了想,说,那最好了。
赤羽看着他蹲着喂猫,衣衫勾勒出脊背清瘦的曲线,心中一动。
你就……从来没有过憎恨的时刻?对那些欺辱过你的人,鬼,甚至是命运……
有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俏如来把黏在一起的面条在手里捏成小块,一边漫不经心地答着,一边喂给他曾经在此暂时落脚时,收养的瘦骨嶙峋的野猫。
他说,每个人都有过不堪回首的日子,我并不觉得我受的不公正,就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公正。由此,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赤羽笑,忽然觉得这样聊着很是自在:每个人如果都有你的觉悟,地藏王菩萨早就成佛了。
俏如来知道他用的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典故,喂完了猫,站了起来,擦擦手。
他说,人人非我,也不必是我。若地狱消失,人间怕是要成苦海。
因果定数,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老祖宗的道理也是约束人的良心,若人人不信,也太可怕了。
*
后来俏如来就常去静安寺。喂猫,也是礼佛。礼佛兼着喂猫。
赤羽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用他陪。俏如来个性独立懂事,已经愈来愈不用他操心什么。
庙里还是很冷清,打扫干净后,竟也逐渐有了几个固定的香客。赤羽陪俏如来去进香的时候,那人跪,香客跪,他不跪。
西剑流最骄傲的凤凰说,赤羽信之介这双膝,跪父母,跪天地,不跪神佛。
——跪父母,是全生养之恩;跪天地,是全育化之恩。跪神佛做什么呢?他自己就是阴阳师,门中有护身的技艺,也不需借助外力。所以没必要,求人不如求己。
他说,我有我的道。我信自己,无所求。
——无所求之人,不必信神佛。
俏如来却信了,俏如来不是赤羽,他是有所求的。凤凰没有问他原因,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路。
都说女大十八变,少年郎疯长起来,也能分分钟让人怀疑人生。俏如来穿着一身素白僧衣,如瀑白发披在脑后,腕间束着琉璃串跪拜,赤羽背着手,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不由觉得,这人若真是妖,原形也是佛前一朵青莲花。
他曾问过俏如来,佛能让人看见自己心底最隐密的愿望,你看见了什么?
俏如来每次答他的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真话,有时候是掩饰。军师大人听得出,也知俏如来知他听得出,于是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后来的梦里,几次他追问俏如来这个问题,答案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心底最隐密的愿望是什么?
——是先生啊。
第一次做这个梦时,赤羽猛然从梦里惊醒。发觉这只是个梦时他松了一口气,却说不好是庆幸多些,还是惋惜多些。
当年……为什么收留那个少年呢?你满可以把他送走,给他找一户好人家或者一份好工作。你本可以不把他留在身边,本可以不必亲自教养他,本可以不让他陪你似是而非这么多年。
你无非是遂了自己的愿,全了自个儿的情。
赤羽信之介,你也不过是个俗人。
夏夜的时候,院子里的夜来香开了半片,小虫在幽暗的角落不知疲惫的鸣叫,月光明亮清凉,赤羽披着家乡带来的和服,在廊上写字。
其实也不单纯是写字,就是随便默写一些小时候背过的俳句,看还记得多少。他写得专注,眉毛高高的皱起来,俏如来到了时也没有打扰他,从身后绕过去,给他端了一盏清酒,自己捧着一杯果茶跪坐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
赤羽这时候在默立花北枝的俳句,写了几多遍,总不是很满意。他蘸毛笔写的是日语,俏如来看不懂,只觉得新鲜,于是没忍住,在赤羽第五次丢掉写坏的字纸的时候,终于戳戳他。
月光下他一本正经的,真像个好学生。
“先生教我。”
赤羽瞅他一眼,想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俏如来也不在意,就冲他笑,起身回了屋一趟,很快取来了另一支笔。
“先生教我。”
话说两遍,赤羽通常就会允了。这回也不例外。
教俳句,先教中文。
赤羽看着纸上那行东瀛语,用日语发音念了一遍,又用汉话念了一遍。
“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俏如来握笔的手顿了顿,没抬头问,先生现在有些难过么?
赤羽一愣……也不曾吧。
俏如来嗯了一声,就落笔写了。他边写边问,日本的俳句,都这么冷清孤单么。
大约不是。凤凰答他,不过我幼时背的大都是一些伤春悲秋的诗句,也许是当时的老师知道有一天我会远离家乡,所以教了我提前备用?哈。
俏如来没有跟着笑,气氛忽然就有些莫名。赤羽也没太在意,指尖刚点上青年临摹得不很标准的一处日语,就听俏如来带点小心地问,先生……想家么?
秀气的青年低着眸子问出这个问题,赤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有些心软。
他像一个真正的前辈那样拍拍俏如来的肩,道,终须一别。
青年手下的笔划丝毫未抖,是总司的剑教得好,底子扎实,拿什么都手稳得怕人。
但是赤羽听青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万分的不舍。
若我想要同先生一起走……
赤羽愣了愣,这个回答似曾相识,仿佛也在反复折磨他的梦里出现过。
他这边还在头脑风暴搜索历史记录,俏如来已经在继续说下去:东瀛万里,路太远啦……一想到以后不能和先生再见,我就希望当年先生不曾救我。
赤羽脑内搜索完毕,查无此档,于是头又开始有点疼了。
俏如来这番话,可以正着想,可以反着想,可以理解为徒弟跟师尊撒娇,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剖白。
孩子还是太年轻了。凤凰想,年少无知的时候有过全身心依赖的人,就以为这是爱了。
他酝酿完毕,秒开知心兄长模式,对俏如来说,你还小,很多事……
——是你根本不懂我。
下一秒,青年抬起了头,眸子亮的像天上的星辰。
“你若是不愿听,我就不说了。只是赤羽先生若日后后悔,没有人能赔你第二个俏如来了。”
明月隐在了乌云之后,庭院里的夜来花香愈加浓郁。墙角的虫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人世间万籁俱寂,都在等着那一个令时间流动或者时间停滞的答案。
赤羽深深地看着这个跟随他五年之久的青年,秀雅漂亮,眉目含笑,这是他养大的小孩。遇到他之前就算了,他护不到;但跟了他之后,赤羽不愿让他的干净再染上这世界的一滴毒液。流言也好,非议也好,赤羽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人,他相信俏如来也不在意。但是,只因为看到对方好的一面,就匆忙地绑定了自己的一生,他怕这孩子日后会后悔。
一句话卖自己,多容易。可是他不愿意让他的青莲花受委屈,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不后悔。”凤凰说,字字铿锵,掐灭了自己的心。
*
那之后很久,赤羽和俏如来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他们之间本来有一条线,但那个夏夜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此以前,从此之后,线突然断了。
他们回东瀛的那日,码头下了一夜的雨。俏如来没有来送他。
赤羽想,也好。断了就断了,断的彻底才能让人死心。
他返身回了船上,没有丝毫留恋。客船准点出海,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开船一个时辰后,他发现俏如来和安倍博雅宫本总司柳生鬼哭等等几个人坐在客房里,其乐融融地打麻将。连输三局的月牙泪已经恨不能死,愿赌服输,在那面红耳赤地低唱十八摸。
“……”
赤羽黑着脸把刚刚无意间推开的门重新关上,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
房间里瞬间静了,麻将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鸦雀无声,只有宫本总司响亮地尬笑一声,信sama,好信,你别跟伊织说……
赤羽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面无表情地把俏如来拉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走之前一脚踹上了门。
宫本总司呆若木鸡,喃喃道,我完了……
一旁跟衣川紫讨论了半天话本、嗑了半天瓜子的雨音霜看着不太忍心,优雅端庄地把瓜子皮一吐,安慰道,大人您别担心,流主毕竟不是樱吹雪前辈那样的纯输出,她性格那么温柔贤惠,顶多也就不温不火地说您两句啦。
“……”宫本总司看起来更想跳海了。
再说另一边,赤羽把俏如来拽到了甲板上,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你真的决定,跟本师去东瀛?”
“不是去,是回。”俏如来纠正道,“有先生在,东瀛对俏如来来说不是个陌生的地方。”
“你可想好了。”赤羽没心思跟他扯皮,“你背井离乡,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中原。如若日后叶落不能归根……”
“——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俏如来笃定道,“反正在中原我也没其他亲人了,就当长期旅游了。”
“……你可想好了?”
\"难不成我现在反悔,军师大人还真把我踹下海让我游回去啊……\"
“也不是不能考虑。”
“赤……唔!”
赤羽吻住他的时候想,小鬼,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军师大人不会霸道总裁你是咋地。
*
——我打听了很久,才寻到这里。
白发的秀雅青年对着高高在上的白发女子恭敬行礼后,继续道,六道情册,是在前辈的手里吧?
已经有很多人来寻过我。锦烟霞讥讽地看着他,他们想获得好处,却怕承担代价。你看起来,跟那些家伙是一样的人。
俏如来望着她,片刻,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我并非是贪得无厌之徒……如果不信,前辈可以查一下。”
女人微微皱起眉,片刻,好像还是信了的样子。她闭上眼睛,满头雪发瞬间变亮伸长,放出刺眼的光芒。她的发本就繁密丰盛,此时长发在幽冥空间中飘摇舞动,透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妖冶美。
青年早在女子皱眉时,就恭敬地低下了眸。刺眼光芒也只不过一瞬间,他再抬眼,女人手中依然在发光的银发已经只剩了一根。
她再看向俏如来的眼神,就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第一世都惨成那样了,就不说了。第二世,他为萤,你为火。第三世,他为蚌,你为舟。第四世他为狼你为鸽,第五世……如此纠缠六世还不休,你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俏如来摇头,苦笑道,都因我而起……并非得罪了什么人。
……我们二人的因缘起的那一世,有一人过黄泉,未饮孟婆汤。
他迎着锦烟霞惊异的目光,坦然颔首,“是我。”
回想起最初的第一世,真好像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们在那个乱世相杀相爱,大约只能说得上是机缘。
初遇时,我是中原大侠史艳文的儿子,他是西剑流军师;再后来,我是墨家钜子,他依然是西剑流军师。
先生助我良多,我却欠先生良多,最后约定的东瀛之约也没有成行。我常年九界奔波,多少次险死都以为将落遗憾,未料到……最后反而是先生先走一步。
于是那遗憾真的沉甸甸地落了下来,烙在心口上,在此后的许多个夜里,像一捧火焰,烫我辗转难眠。
最初没饮孟婆汤,也只是不甘心这个。人的执念真是奇怪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有无数的事比它重要,真正到了黄泉路上,未完成的心愿,才那么明晃晃的鲜明起来。
没喝孟婆汤,我就不会失去记忆,以后每一世都可凭着味道和一点灵光去找他。代价是一世世地增加鬼气,增加到一定数量就不能再投胎了,只能变成真正的白鬼飘荡,最后消散在天地间。
我总是不甘心。总是以为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于是一世世地不像人下去。
俏如来的神情看不出喜悲,他只是很平静地讲,但是六世终了,我们始终没有圆满过。
我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来找前辈。我知道前辈掌握六道情册从不轻改,也知道前辈崇尚公平交易,无论是怎样的代价,我都能接受。
“小子不贪,只有一个愿望。下一世重逢,我为人,他亦为人。”
情海孽天,在我这里。因果报应,在我这里。
你我的感情,不在天定命数,不在地府情册,在我这里。
“——只求一世善终。”
代价也很简单。女人想了想,我都是因人而异的,可你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跟我交换了呀。
俏如来成竹在胸道,我还有两个故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故事?女人一乐,我这每天过手的哦,有数以亿计的故事……故事有什么用?你用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想来换最值钱的人的感情?
俏如来镇定如初,这两个故事不值钱,但值命。白蛇传和冥宵月的故事,不知前辈想先听哪个?
女人浑身一震,定定地凝视着青年。片刻,她回神,微微眯起眼,刻薄的音线终于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差点忘了……当年我去阳世附身玩的时候,我认识你的,小家伙。
不过,关于龙眼冥月,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处知晓我母亲的事,但希望你所有的探寻,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在往日,常欣的情分上,倒也可以就给你破例一次。
*
——就这样,我给了他一场美梦。
曾被称作锦烟霞的白发女子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闲散道,很多人碌碌终生,所求也不过一场美梦。所以呀,你这兴师问罪,未免太没有道理了。他那浑身的鬼气,难道是我逼着他沾染上的?
来人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你帮我修补好他的命魂,才是真正的两不相欠。
——哟喂?你倒是说说,本座欠你什么了?
男人不是个能跟女人吵起来的人,于是言简意赅:如果不是第一世你插手让我那时早死,也没后面这么多破事。小傻子不饮孟婆汤,因缘不断,我就不能归位,你算算你拖少了我多少年工资。
朱雀!锦烟霞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我都为守册神兽,真打起来本座未必就怕了你!你自己历劫辛苦我还给你放水,不求你念我点好,你也莫要欺人太甚!
没说让你免费修。赤发男子云淡风轻地道,我刚归位,没有十年二十年复原不了,所以等下洗个澡要去闭关。你修好他,我上古神兽内丹分你一半。
锦烟霞面露难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勉强。
赤羽信之介背手笑道,若我甘之若饴呢?
情海孽天,在我这里。
因果报应,在我这里。
你我的感情,不在天定命数,不在地府情册,在我这里。
“我求世世善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