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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俏苍】三伏记事 ...


  •   ※这篇是群里画手大佬鹤兔 点的俏苍生子,慎入!

      ※微千竞

      以上

      》》》上篇

      千雪孤鸣和俏如来自海境归来时,苍越孤鸣正在御书房打盹。

      苗疆入夏,气候炎热。苍狼就单穿着一件鸭蛋青丝袍,托着腮,扶着笔,强打精神,然昏昏欲睡。厚厚的皮草早已被侍候的女孩子细心地洗净收起,整齐地一连几件叠到镶金嵌玉的金丝楠柜里,预备冬日里再派上用场。

      年轻人火气旺。虽然苍狼自己出门总习惯穿成毛茸茸一尊,却少有人知道,风华正茂的苗王其实怕热甚于怕冷。往年有冰盆、冰盘,必要时还可以移居专为帝王避暑建造的凉舍,今回却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这些让夏天不那么难熬的东西,他还都得避开。

      青年批了一会奏折,左右看看没人,暗搓搓弯下腰把裤腿挽到了膝窝上。穿堂风侧过,一时间委实凉快起来。他就很开心,又去卷一边的暗蟒纹袖子,卷到腋窝后把轻薄却漫长的衣料乱七八糟地打了个结。

      苍狼内心长嗷呜一声……爽死了!

      这其实挺没规矩的。万一叫人看到他这般衣衫不整的,三代苗王的脸,就都让孩子丢没了。不说地下素来看重王族威仪的颢穹,让隐居三年多的竞日孤鸣一不经意知道,都得怒撕马甲,千里迢迢过来喝令他跪祠堂。千雪王叔大约是不会骂他的,他只会比苍狼更加豪气干云地脱个半裸,用实际行动跟竞日证明王室威仪赛狗屁,然后被竞日血雨腥风地怼到过去跟苍狼一起跪祠堂。

      但是说到底,祖王叔毕竟还在千里之外嘛。不说自己先前已屏退了左右侍候人,哪旧真的人前失仪,又如何呢一一现在他苍越孤鸣是苗疆老大。苍狼这么一想,又有点奇异的自豪了。

      他认认真真地批了会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又有点跑神。

      窗外蝉声聒噪。苍狼一时间想到很多,想俏如来眼下不知是否安好,想修儒的回信大约这几天又要到了,想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他把笔一搁,慢慢地往后靠上红木椅背,离得书桌顿时远了些。便也看到,青年原应平坦的腹间居然有明显的凸起,衣衫褶皱层叠,宛如身怀六甲的女子。

      这场景又诡异又温馨,若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怕是要大惊失色,称眼前的东西作邪祟了。

      可堂堂苗王王威凛然,平素再怎么谦逊有礼,毕竟还是身带皇者之气,哪是那些三教九流的东西近的了身的。

      苍狼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好奇地抚上自己腹部。温皇的蛊,修儒的补方,那人的孩子……这种感觉很奇特,他在做母妃曾经做过的事,如此神圣而伟大,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容器,承载着一个幼小而沉睡着的生命。

      男子受孕禁忌甚多。温皇的蛊本就喜热怕凉,修儒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大堆忌口海鲜姜葱蒜,沧浪坊信纸洋洋洒洒四大页小楷,给苍狼唬的一愣一愣的。

      学医的都这么操心得跟老妈子似的啊…,苗王倍感头疼之余,又忍不住想到自己同样学医的王叔。

      一方珍奇药物总是有百般禁忌相克,千雪当初给竞日开方,哪次不是煞费苦心避开竞日平常爱吃的、爱玩的、爱干的。狼主本不是个唠叨的人,却一开药就搁他王叔面儿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攒一攒都能满半茶碗。

      没有冰盆冰盘冰水果,苍狼觉得自己要热哭了。但是想想,白白软软的小婴儿啊,他和俏如来的骨肉啊……就觉得,算了,算了,孤王还能忍。

      俏如来怕还有一年,才能从海境那堆乱七八糟的破事里挣出来。苗王想,没关系,我可以等,到那时,就把孩子抱给他看,跟他说这是自己同别的姑娘生的,吓他一吓。

      嘿,想想俏如来到时的表情就好玩。

      虽则说生男生女都是血亲,私心来讲,苍狼还是希望孩子是个女儿。他从小时候就想要个妹妹,况且多年以来,苗疆王室,太缺公主了。

      *

      俏如来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盅薄荷凉糕进门时,苍狼还在睡着。

      说悄无声息,倒还有些冤枉钜子了——苍狼先前图散漫,屏退了左右侍候人,是以他进门时,一则没人通传二则没人敢拦。熟识的侍女长掩口笑着给风姿秀雅的青年指了路,俏如来谢过女官顺便接过了要送的小食,顺着曲曲折折的水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就出现了面南向北靠红墙的御书房。

      守礼的钜子倒是敲门了,奈何苗王睡得迷糊,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天太热,俏如来一路行来已经汗湿了半身,又在门前略候了片刻,鼻尖早已满布细密汗珠,看了看手头的凉糕,终于还是推门进去。

      ——进门先踩到一支狼毫笔。

      嘎吱一声脆响,他忙抬脚退后,已是迟了。细竹管在他鞋底断裂,好好一支书画关东辽尾,笔杆上描兰绘竹还有匠师私章的,转眼间就碎得一文不值。

      苍狼还在桌案上放飞自我地趴着,脸埋在层层叠叠的衣物里,从俏如来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脑后迎风招展的一簇白毛,不禁深切地怀疑这人是不打算自己给自己闷死啊。

      书房窗户大开,案上的琉璃笔搁里空空如也,珍品毛笔滚落一地。微热的风在室内穿梭,轻薄些的纸张被吹的呼啦啦作响,也撩动睡着的人的发。即使这样,年轻的苗王还是没有醒,而俏如来站在五步之外看着他,恍惚忆起,自上回他们一别,也有三月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漂泊在外的时候多,故此难得相聚的时间,就更加珍贵些。谁知道下一局,下一秒,有些人会不会就永远的不在了。

      白发青年绕过碎笔走过去,拨开厚厚一沓奏折,腾出地方放下了凉糕。白瓷的碗儿漂着一汪翡翠似的凉糕,表层点着几粒葡萄干,银汤匙雪亮……光是看着,就新鲜得让人觉得暑气都散尽三分了。

      苍狼不喜食甜,口重,因此御膳房做糕点时就尽量做些清爽可口的。俏如来倒是喜欢吃甜的,不过这回归来的仓促,又想着大约也要早离,离开海境和进入苗疆时便都没有传信。如今他这就突然有点后悔,早吩咐下来,让这边多备碗红糖凉糕,解暑也挺好的……

      苍狼这副惫懒样子,自然不能让下人看到。俏如来挽了雪白衣袖,没有惊动侍候人,就打算过去悄悄收拾了满地的笔。他刚背过身去,身后趴了半天的人动了动,一抬手,准确无误地勾住了青年的银红织绡腰带。

      俏如来一愣,转头就对上青袍青年湛蓝含笑的眼。

      苍狼问,什么东西?

      被勾着的人愣了愣,一时没回过味来,以为苗王是问腰带,遂答,海境特产……

      苍狼眯了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上一用巧劲,俏如来也没反抗,就任凭他把自己勾到面前。

      君是何方妖孽,胆敢擅闯苗王宫。

      青年的手一松,俏如来自然而然在他旁边坐下来,扯了手上的琉璃串,给他把满肩发扎成几股发辫束在脑后。

      ……这个天气还散着发,无怪乎后脖颈热得一片红,叫人看着真是挺心疼的。

      白发青年手下不停,边道,中原白狐,心仪王上已久,斗胆来此一窥君颜。王上若无意,臣便走了。

      苍狼也清楚俏如来这是陪他玩儿呢,慵懒道,可有嫁妆?

      凉糕为聘。

      未免太小气。

      那……

      俏如来故意拉长了调子,手下发辫编完后随手一别,就要起身。

      睡饱后神采奕奕的苍狼一把抓住他——狐仙别走,孤王答应了就是。

      俏如来又坐回去,看着他笑道,狐仙给你带了特产,一斛北海墨珍珠,二十株红珊瑚树,加上半缸砗磲,肉吃完壳子还可以制手串。

      *

      夏日炎热,苍狼整好装,唤人吩咐御膳房,给远道而来的贵客做水晶红豆凉糕和冰盘。俏如来也束了发换了常服,象牙白的纱料,轻薄透气,只不过还是长袖,他们这种身份地位,夏天可穿的也只有长袖了。

      苍狼瞅他一眼,俏如来端坐不动,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流,流到下巴时苍狼扑过去给他把袖子卷了起来。

      俏如来轻咳一声,有失体面……

      苍狼一拍大腿,要什么体面,在这孤王就是体面。

      不一会水晶凉糕和冰盘也上来了。侍女一出去,俏如来从纱帐后面绕出来,苍狼也动作迅速地挽起了裤腿衣袖,两个人相望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跟做贼一样啊……还怪好玩的。

      蝉声聒噪,窗外绿叶漫漫,被明亮日光映得灵动。

      苗王左手支着额,右手玩儿着拨碗沿,慢慢地把薄荷凉糕朝自己这边转过来,一面跟俏如来轻声地说,天儿那么热,你傻的吗,在门口还站啥啊。

      俏如来咬着冰片,丝毫不意外苍狼那会就醒了,毕竟深厚功体在那摆着——“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奇楠香啊。”苍越孤鸣眨眨眼,隔空虚指青年腕上三圈白木纹佛珠,“名香认主,你是带习惯了自己闻不出来,外人闻着那味儿简直太暴露了。我的疏忽,去海境之前忘了叮嘱你……你没因此受伤就是万幸了啊。”

      俏如来举起袖子自己闻了闻,确实,如今佛珠上萦绕的只是一股淡到可以忽视的香气,跟他刚取回佛珠时的浓郁香气大相径庭。若不是主珠孔处还有辨识的细小划痕,他几乎要以为这价值千金的珍品被人调包了。

      “去海境之前,我托人保管了。”俏如来咽下一勺苍狼递过来的凉糕,“唔……当时是怕海境那样的环境,不慎丢了或者不慎弄坏了,辜负你一片心意,不也挺让人心疼的。”

      苍狼倒也不怎么介意他不带,送出去的物什本来就随这人支配,当下嗯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吃凉糕。俏如来拨了拨腕上佛珠,想,识货的看到这一串东西,大概能眼红得厥过去……这般品质的奇楠手串,论价值,都够再修一个同样富丽堂皇的苗王宫了。

      沉香珍品有六类,当中又以奇楠为最。《崖州志》载,“伽楠,杂出于海上诸山。大蚁所食石蜜,遗渍香中,岁久渐浸,木受石蜜,气多凝而坚润,则奇楠成。”产量稀有兼之品质上乘,故民间极为罕有,即使在皇家,奇楠沉香也是数一数二的珍品。

      苗疆固有奇香,状如蚕蝉,传言老龙脑树节方有,号称一片千金。蝉蚕香传入中原后称“瑞龙脑”,史艳文早年得过一块,小指长短,价值顶三块同样粗重的金条。

      俏如来的记忆里,父亲对于这些风雅之物,一直是很有兴趣的。那段名香,后来取一半磨了粉,给母亲灌了空心簪,另一半,珍藏多年后赠给了堂妹忆无心。

      史艳文是云州儒士,风雅之人。论风雅,在各种阴谋漩涡中不停地搅和得灰头土脸的俏如来远不及其父,但他的好处,在于为人恭谨纯良,低调谦逊,况且又生的那样的好模样。这样的君子人物,总是会让接触过的人对他不由自主地喜欢起来,比之身带异香吸引人,也差不多了。

      俏如来不懂风雅不要紧,耐不住他的情人是苗疆之主。苍越孤鸣那也是王室血脉,从小吃穿用度莫不是最好的。况且他小时候跟着他祖王叔生活了几年,竞日孤鸣何许人也什么品味,把个北竞王府造的简直是销金窟,人间的一切都享受尽了,苍狼跟着也大开眼界。

      竞日嫌花香太呛,果香太甜,起居从来只用木香。就苍狼后来赠给俏如来的这点奇楠沉香,还是在王权争斗落下帷幕,竞日伏诛后,从前苗王的私藏中找到的。彼时他被人引领着来到秘宝库房,见长短锦匣俱满布灰尘。掌官一声令下,库房大小箱奁同时被人打开,满室珍品,宝光灿然,琳琅满目。

      其中有外族贺竞日登基的礼品,有苗王室多年积蓄的库存,还有竞日自己的珍藏。两年多来,竞日一样都没有动。

      苍狼让从者离开,独自在尘埃飞扬的秘宝库房内静静站了很久,最终只取走了几盒香料。也说不清更可惜什么。

      后来他与俏如来情投意合,就想挑件信物给俏如来。赤金合和如意簪,双耳同心白玉佩,荷花莲子镂金手串……都挺俗的。于是最后就想送香,正巧奇楠也是“浴佛”的主香料之一,遂把剩下那点白奇楠做了串念珠送去。

      俏如来是乖孩子,晓得这物价值何止不菲,就坚持不收,实际上还是面皮薄。苍狼就特别坦率:你别见外,这东西我祖……前苗王在的时候有不少,如今,也就剩下这些了。拿来给你也有助修行,权当是孤王礼佛了。

      俏如来说向前只知竞王爷喜好古籍书卷,赏花弈棋,居然还收藏这些?果真有兴致。

      苍狼咳了一声,不,他烧着玩儿。

      一片万金的东西,竞日还真就烧着玩儿,反正是千雪孝敬他的,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奇楠本是上品沉香,与平常香料不同,不燃也有芳香气味。奈何竞日要烧,谁敢拦他。千雪孤鸣本就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性子,他王叔不给他找事就谢天谢地了,烧还是扔都随竞日去。

      苍狼那时候就很怀疑,如果竞日跟他千雪王叔说帮我办件事以后就再不管你,哪怕要烧九龙天书,狼主也能欢呼雀跃屁滚尿流地给他弄来。

      虽然后来也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地门事件结束,千雪坠崖被采参客所救,还珠楼内,金池来了又走了。再次见到千雪时,苍狼觉得王叔身上那种浪子的气质似乎消失了,与从前相比,沉稳了也收敛了很多。

      为着故人,他们都变了很多。苍狼犹豫半晌,千雪欲言又止,最终两个人还是都没有开口问竞日的下落。

      那日竞日重伤,披着裘衣离开,生死不知。苍狼不愿再去回忆竞日做下的一切,因为一想起,他就忍不住想杀他。杀兄之仇,杀亲之仇,杀身之仇,比起来夺权之仇都不算回事——苍狼重情,竞日简直把他的底线摩擦尽了。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又偶然看过那人的日记之后,虽则他还是恨。然而若再见面,怕也下不去手了。

      或者正如俏如来所说,这世间,消融仇恨的方法有很多。而冤冤相报,到底不是正途大道。

      》下篇

      一片万金的香料,原来真有人拿来烧着玩儿啊……

      两人沉默片刻,说起来才都觉得有点肉疼似的。话说到这份上,俏如来哭笑不得,知是苍狼一片心意,也就不再推脱,谢过收了。

      收了之后就一直带着。直到前不久赴海境,才托付旁人保管。

      凉糕不知不觉吃完了,俏如来把银勺一放。

      还有件事情……

      苍狼咬着勺子抬头看他,嗯?

      俏如来拿出一封打开过的信,云水青信封,沧浪坊信纸,工工整整蝇头小楷……

      苍狼咬着的勺子咣啷一声掉在碗里。

      俏如来看他这反应也明白个十之八九了,信纸捏成扇形在苗王面前晃了晃,神态举动瞬间霸道总裁。

      ——从实招来,嗯?

      苍狼低咳一声。他本来也没想要瞒,只是让俏如来这样抓包,倒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不免还有些微心虚。

      然而苗王那是让撼天阙和竞日孤鸣分别怼过一轮的年轻人啊,心理素质必然过硬。于是这壁厢,他当然就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处变不惊地……和盘托出了。

      俏如来听完全程也没太大反应,只是低头拨着自己腕上念珠沉思。他不说话苍狼就不太放心,为转移话题,硬着头皮问,话说修儒的鸽子一般都挺机灵的,你这是回来路上跟我王叔打野味,把点背的射下来了?

      俏如来摇了摇头。

      这次回苗疆,本就是要找温皇前辈求解蛊之法,我……顺道来看看你。

      就是见楼主的时候,他给我这封信,说修儒的信鸽醉酒飞行撞到还珠楼上了,怕耽误你养……养……咳。所以让我把信移交给你。

      “……”苍狼突然就明白竞日化名为啥叫单削楼了。温皇这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啊,早晚有天给人套麻袋埋沟里。

      俏如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视线下移到凸起的腹部:你用了温皇前辈的蛊?

      试一下也没什么。苍狼想了想道,看在王叔的份上,温皇总归该有点顾虑。何况弑君之罪,足够把还珠楼轰成渣三回了。

      俏如来脸色有点发青,又不吭声了。苍狼凑过去覆上他手背,摸着他漂亮指骨就笑。担心个啥,孤王毕竟是苗王,哪能不负责任到以身犯险,嗯?放心,孤王你都不信,你还能信谁。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俏如来反手握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轻叹一声,是我错了。

      ——是我考虑太少。我若无子嗣,史家血脉还有二弟三弟传承,你如今毕竟是一界之主,苗疆王室血脉衰落如此,你若想要子嗣,我并不会阻挠。

      何况你我聚少离多……止戈流在我身上,钜子的身份带来的,从来只会是麻烦。诛魔之利也是怀璧其罪,自己都不知,自己将何年何月死,更加没办法给你承诺什么。

      有时总觉得亏欠你颇多……伴侣能给你的,我都给不了。苍狼,我……

      苍越孤鸣轻轻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蹭过去,慢慢把人揽进怀里,驾轻就熟地揉着他的头发,就像以前的很多次,很多个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夜晚,俏如来这样对他。

      我说史公子哪,你在海境经历了什么啊……回来就说这么叫人伤心的话。

      孤王想要孩子,也只是想要我们的孩子,想知道从你与我的血与骨中诞生的婴儿,会是什么模样。

      何况我若真的纳妃,你会难过吧?即使身为天下人的俏如来,也还是会难过吧。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苍狼感觉到柔软的触感,怀里的白狐狸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海境的事情苍狼无需知晓,俏如来想,或许以后他会一桩桩地讲给他听,但不是现在。

      当自己回到海境,还需要继续面对惨烈的现实,梦虬孙的背叛,砚寒清的重伤,鳞王的期望,以及很多人的失望与为难……而他甚至不能去悔恨。唯一能恨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无能。

      这些苍狼都不必知道。就像这一刻,窗外树叶静着,桌上冰盘化着,他们很平淡的说着话,距离那些生死爱恨都很遥远,只是一对普通的相爱的人。

      *

      苍狼搂着俏如来问了几句海境的风土人情,突然想起来,对了,王叔没和你一起回来?

      俏如来也有点小惊讶:狼主半路就脱队了,吾以为他思念王上心切……

      苍狼略一转念,秒懂。又听见俏如来说,千雪王爷骑马,应该早一天到,怕不是被什么耽搁了。

      苍狼心下已了然,只是略笑,道无妨,王叔路有奇遇也未可知。

      “苗王这样说,怕不是知道缘由吧。”

      “钜子这般聪慧,想必不用吾点破。”

      “可……”俏如来皱着眉头算了算,“出发前吾等已约定汇合时间,苗鳞边界和中苗边界,差的何止千里。”

      苍越孤鸣慢慢地玩着他发间一串小叶紫檀配饰,笑道,那就是王叔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这回留多久?

      至多两日。

      苍狼啧了一声。也好,墨家钜子巡九界么……

      这话有点不满似的,透着股酸白菜的味儿。俏如来觉出来,扫了一眼堆的满满当当的书案,叹气道,你折子批完了没?

      苍狼立马蔫如被竞日调戏完的千雪。没……不想批了,我给你画像吧。

      俏如来估计海境那档子事处理完还得一年半载的,于是说,好啊,我替你磨墨。

      苍狼从柜里找出笔墨纸砚来,钜子就真撩起袖子在那温文尔雅地磨。苗疆传统鄙弃华而不实的东西,苍狼的画技也是竞日手把手教的,故而画人像也随他习惯用浓墨。苍狼这边咂巴着红袖添香美人入画美得不行呢,结果俏如来磨着磨着,一缕白发从扎好的束内逃出来,正正当当滑进砚台里。

      苍狼非常绝望地伸手想帮他拿开,俏如来向前一步,那缕黑不溜秋的发忽然荡回来,砸了他一胸脯墨点子。

      “……”他是不是把天运忘在海境了。

      “……”我是不是跟苗王宫八字不合。

      苗王捂着眼,俏如来,你坐着吧。我自己来。

      苍狼撸起袖子过去磨墨,俏如来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就看奏折底下压着一张信纸。他也好奇,抽出来刚扫了一眼,桌案对面低眼磨墨的苍狼唰地抢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快到出现残影。

      俏如来还沉浸在那一眼的冲击中,感觉胃里颇泛酸水:这,这是什么……

      苍狼面不改色,你看错了,啥都没有。

      俏如来简直要翻白眼给他了。别闹,你信不信我背给你听……

      一秒不到的时间,对方几斤几两彼此都是清楚的,苍狼那哪能相信这人背的下啊,遂自信满满袖手道,你背,背的出孩子跟你姓。

      俏如来激动得句都不断了,说,相思最苦别来有甚好情绪,夜间无限凄惶处睡不著时没个人言语。所恨不能飞上路书书只怪迟归去,外边闲事无心觑直自我[1]……

      苍狼呆滞了。

      俏如来笑,元邪皇之乱那会儿我在还珠楼养病,楼主晨读就是这些个玩意。

      成了你解释下,不会真的打算把这样的信给我……寄到海境去吧……

      苍狼一听,这可是一世英名啊!连忙自证清白,那哪能呢——这本来是练字的废纸,让你看到也就是丢人点儿罢了。寄出去要是被雁王截获……孤王不要面子的啊。

      俏如来松了一口气,又有点疑惑,那你临什么不好临怨妇词,又为啥写在信纸上……

      苍狼咳嗽一声,这不是孤王想抄的,孤王仿的是祖……前苗王的字帖,这本都是他用信纸誊写的,孤王只不过取来练字罢了。

      俏如来翻了翻,果然奏折底下压着本字帖,看了几页都是情诗,酸到挠心挠肝那种。他看苍狼,苍狼就定定瞅着他笑,轻声念些轻浮的句子,把俏如来自己调戏得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面上却还四平八稳地端着。

      要说那位传闻中的乱臣贼子北竞王,也真挺神奇的……俏如来许久之前破局时曾见过他一面,那人物倒也称得上风姿秀美国士无双,只是面色苍白,走两步就咳得撕心裂肺,感觉随时都可能倒地暴毙的样子。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病殃殃的王爷,后来会挑起苗疆内战,使疆内生灵涂炭两年之久呢。

      他努力想象了下,还是想象不出北竞王闺阁情长的模样,倒把自己弄得挺恶心的。苍狼看他神情变幻莫测,知他又不知想到了哪里去,连忙解释道,祖王叔写这些当时是寄去逗王叔玩的。并不是真的……

      俏如来秒懂。看苍狼情急之下叫的还是旧称,又忍不住暗自叹息。

      罢了。过去的事毕竟已经过去,苗疆有王宽厚如此,是苗疆之福,也是百姓之福啊。

      “这首词的词牌名[2],源自中原那边某个王朝的宫怨故事。也因此,这谱比起一般曲子要哀怨太多,填词大都过于惨烈了。”

      俏如来这样说着,拿过砚台,蘸满了墨,提笔重续了下片。

      道未必心期尽负,觑俗世何人来去。

      痴心两处是一处,明月不语,归照桐花路。

      “好了,这样就……”

      他转头,对上苗王俊美的面孔,却突然失语。苍狼静静看着他,蓝眸子里温柔如斯。

      夏天真的是很适合情动的季节,俏如来解开衣带的时候,这样模模糊糊地想着。

      窗外三伏暑天,树叶摇曳,绿光莹莹。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俏苍】三伏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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