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父亲与痛苦 ...
-
但是外婆见沈窦不理不睬的样子显然急了,一把抓着她胳膊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沈窦心里是目瞪口呆的,那句“不懂事”的指责看来是怎样都逃不掉啊,现实世界是爸爸听她哭闹打她屁股,梦境世界自己啥都没干就被外婆指责。
沈窦顺从了儿童的本能放声大哭了起来,反正被外婆拽着手臂,就当自己被拽疼了。
爸爸再次出现了,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的现实一样。
“吵吵什么呢?”
一声带着威压的怒吼,让沈窦想到了现实中被打的屁股。
带着泪眼抬头,小沈窦终于见到了发福之前的爸爸。刀削一样的轮廓,面容冷峻,但是偏偏给人感觉不是俊秀,而是阴沉、暴戾。
现在年过半百的沈窦的父亲沈汉生,是被吹鼓了的气球,面容和蔼,说话可亲,对妻女知足,对自己的工作和社会地位知足。在电话里只知道反反复复叮嘱沈窦不要吃太多,一边吃着自己的酱肘子和凉拌猪肚。
但是35岁的沈汉生,依旧年轻英俊,依旧高挑清瘦,完全看不出是个7岁孩子的父亲,反而看上去像一个未婚的男青年。
是的,就像个没有女儿的男人一样,毫无对女儿的脉脉温情。
“外婆拽我......”小沈窦弱弱地说。
“谁让你不乖了?你听话外婆怎么会拽你?”
沈窦的内心依旧是目瞪口呆的,她确实记得自己身为上门女婿的父亲在自己10岁以前没有什么话语权,可谁知道他偏心成了这样?
记忆中伴随着“叫你不听话”的殴打又回到心头。
沈窦很想哭,很想随着自己的心大哭一场。
她很想哭一哭为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为什么别人家的父亲都把孩子当作掌上明珠,但是自己的父亲对自己严格、冷漠而疏离。
但是现在的难关必须过。
沈窦在想,自己的爽点是跳起来扇自己的父亲俩耳光吗?
还是趁人不注意掐弟弟的大腿?
是给外婆的茶里下巴豆?
似乎这些都带来不了快乐。
似乎这些都只是一时的报复。
其实,在沈窦不承认的内心角落,她最渴望被他们好好地像对弟弟一样的疼爱一番。
无条件的维护,无条件的夸奖,无条件的认可。
身为乖乖女长大的沈窦一个也没有体验过。
不然她怎么会不相信林保对自己的感情呢?
不然又怎么会在确认了关系以后对林保死缠烂打一样地寻求关注呢?
不然沈窦为什么会如此有感于梦中萍姐身为NPC无条件的大爱呢?
当沈窦封闭自己,冷漠地看着芸芸众生,当人们被她的气势折服,如同邢丽娜一样做出不诚心的忏悔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7岁的她曾经如此伤心过。
这种伤心是因为对爱的渴望,一次次落空。
沈窦停止了哭泣,在外婆和父亲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把手抽出来。
“都是我的错,你们一点错都没有。”小沈窦表情冷淡、条理清晰地说着这句话,然后示威似的展示着手臂上的淤青。
说完,她谁都不看,走到小板凳前一屁股坐下,把本来给产妇舅妈准备的橘子拿起来剥皮。
如果希望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当然是示弱和顺从。
但是自己已经不是无助的孩童,示弱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而且示弱也显然不“爽”,所以沈窦决定,从心吧。
两个大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外婆再大的脸,也不好说橘子不是给沈窦的,毕竟这里一大袋呢。
但是沈汉生看到丈母娘为难的表情,自己的脾气就上来了。
“哎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这么不服管啊?”
气势汹汹的男青年挡住了电视台里的古装剧。
“管?你也配管我?你就说说在这个屋子里你管得住谁吧!”
小沈窦腾地站起来,把橘子狠狠一摔,以超乎寻常的清楚口齿大声地质问着,一时间,隔音很差的房间里全是她声音的回响。
大人们是尴尬的,因为沈窦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身为上门女婿的沈汉生,差点就失去对女儿沈窦的冠姓权。
沈窦原本的名字不是这么不走心的沈+窦的组合,而是窦诚诚,一个有点男性化但是叫起来却好听的名字。
后来沈汉生不满意,改成了毫不走心的“沈窦”。
在这个家里,窦家外婆、外公偏心小儿子窦蓝,连带着大姐窦娟都把自己长年压抑的不满转化成了对于弟弟和侄儿的无限偏心。
说来真的可笑,自己就是不被偏爱的小孩的窦娟,却要把这种偏心转移到女儿身上。
沈窦是真的体验到了那种爹不亲娘不爱,姥姥不管舅舅不疼的感觉,而且这一体验,就到她出门读寄宿学校为止。
窦蓝的儿子窦广德在家族食物链的最上游,身为“儿子的儿子”的他对身为“女儿的女儿”的沈窦充满了优越感。
何况,沈窦还是姐姐。
“姐姐要让着弟弟”。
所以好吃的,给弟弟吧。
所以好玩的,给弟弟吧。
所以母亲窦娟,也给弟弟吧。
想到这里,沈窦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爽点。
“你想怎么管我?打我?骂我?这就是你找回尊严的方式吗?”
沈窦趁着沈汉生没有反应过来前,继续大声地吼着。
“你就是个没用的男人,你也配!”
沈窦的声音是被撕裂一般的凄厉,奶音吼得大声居然没有一点稚气。
更何况说出来这样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沈窦承认自己吼得是有点大声了,说的话也贼难听。
嗓子现在火辣辣地疼,全是痰液。
但是这是梦啊,还是让人爽的梦。
沈窦认为自己有权利发泄积压了22年的不满。
她对于某类男性的厌恶,很大程度来自自己无能但是要管三管四的父亲。
所谓“管”字,不是管理,而是管教、规范,甚至伤害。
当沈窦被无数次捉起来当出气包的时候她就知道,只有弱者才会不断伤害弱者。
果不其然,10岁以后,父亲事业发展得更好了,在沈家窦家都直起腰板了,对沈窦的态度就越来越好了。
随着他不断增加的肥肉,是他不断增加的财富,更是他不断增加的对沈窦的耐心。
零花钱随随便便地给,以他的口吻说出,就是“爱”。
但是沈窦知道这不是爱,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从手指头缝流出的一点点对自我的陶醉。
拿了他的钱,似乎就分享了这种自我歌颂一般。
外婆真的站不住了,女婿被小女孩怼到一脸青红,她自己也因为这一点点遮羞布被扯下来了感到不快:“你这小孩,怎么说你爸的?”
说着又来拽沈窦。
沈窦灵活地躲避着,然后继续大声说道:“你除了会拽我,还会干啥?”
“我爸不是我爸,是你女婿,我妈也不是我妈,是窦广德他姑姑,你满意了吗?”
沈窦承认这就是在发邪火,但是无奈说出来太舒服了啊。
无数的家庭矛盾都源于这一个最根本的认识:你是原生家庭的一份子,还是新家庭的一份子。
所谓先救妈妈还是先救媳妇在沈窦看来非常无理取闹,两个家庭中的女人,不具有比较的意义。
一个是过去的家庭,一个是当下的家庭。
同样地,身为母亲的窦娟是完全失职的。
身为女儿的她或许不是。
说话声音太大,沈窦的眼里泛起生理泪水。
她恨眼前的人吗?
说起来都是自己的亲人,血脉相连。
而且不能说是亏待了自己。
打骂并不多,也没有什么虐待。
该吃吃,该喝喝。
但是凭什么对自己,永远不如对窦广德好呢?
这公平吗?
沈窦在泪眼朦胧之间想起来,自己考上重点高中的通知,对于外婆外公来说不如表弟的期末考试来得重要。
表弟是他们和人社交的谈资,自己不过是一个注脚。
重男轻女,重视儿子、忽视女儿到了这个地步,D城,他们家是头一份。
这或许也和性别无关,自己本身就是个不讨喜的小孩。
或许,我本来就不值得人爱呢。
不然,大家为什么都会偏爱表弟呢?
沈窦自暴自弃地想着。
“沈窦,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啊?”
吵闹的声音太大,窦娟不得不走出来了。
她微微蹙眉,一脸的疲劳。
小侄子很黏她,她也很喜欢小侄子。
闻到她身上的奶味儿,沈窦心里很恶心。
“我可不如你厉害!上赶着给别人带孩子!”
窦娟的反应还算快的,走过来要拉沈窦的手:“都是一家人,你瞎说啥呢?”
“我和你不是一家人,你和你爸妈才是!你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沈窦觉得自己就像刺猬,一激就跳。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面目真的很丑恶,泪水和扭曲的笑意。
但是多年的不满化为了怨气,沈窦不想和现实世界中的自己一样,乖巧、听话。
梦中的母亲依然是那么疏离。
她的眉眼就好像隔着雾气一样,总是淡淡的。
听罢,她也只是梦幻般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