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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信·早苗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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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五信·早苗月
“抱歉啊,麻烦你到这里来给我送信。”
幸村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的棕色长裤被挽至大腿,露出一双属于运动员的健美用力的双腿。他站在水稻田里,被草帽压住的头发明显有被汗水打湿的痕迹。
我的晕车反应还没有过去,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在看见这大片的嫩绿色稻苗,又被五月尚还凉爽的微风拂过时,胸闷的感觉顿时好上了许多。
我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询问道:“幸村君还有多少要种。”
幸村用腕部抵着自己的腰,手上带着沾满了泥水的手套。他侧头望了一圈:“我种完脚下这一片就行了。”
我看了幸村片刻,把自己的裤子也学着幸村挽到大腿,脱掉方便走路的运动鞋:“我帮你。”
幸村有些惊讶,来不及劝阻就见我已经将脚踩在了边沿的泥土上,他只好大步迈过来,伸手扶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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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在墨尔本的TWC站稳脚跟是在他打职网的第三年,蹩脚的英语发音、输多赢少的日子就仿佛一去不复返一样。现在,不仅是在墨尔本,就连整个世界都知道了TWC有一位实力强劲的日籍新锐小将。
幸村熟练的用英语和同俱乐部的选手闲聊,他们刚刚经历完一连串的积分赛,总算能从紧锣密鼓的赛事中喘得一口气。幸村注意到一个显然跟这轻松愉悦气氛不搭的棕发小孩——伊莱,17岁。幸村也是17岁正式踏入的网坛。让幸村注意到伊莱的原因并不是对方和他入职业时同样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同属一个俱乐部。TWC身为澳大利亚知名的网球俱乐部,其下的职业运动员数不胜数,没什么缘分的话,合约期间一直不打照面都是有可能的事情。真正让幸村注意到伊莱的原因是偶然他发现伊莱在模仿自己的球风,拥有相似球风的运动员并不少见,但幸村的球风并不属于当今的主流,偶然发现后便对这个小孩上了心,看过他几场比赛之后这才确定了小孩的确是在模仿甚至是复制自己的球风。
这一点,就连跟幸村相熟的队友都注意到了,还跟幸村提起过。
“我还有点事。”幸村摆了摆手,辞别队友在人渐渐散去的体育场寻到了在休息室里自闭的小孩。
伊莱坐在柜子之间的长椅上,柔软的长毛巾盖头,棕色的卷发从边上翘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幸村站在门口,屈指轻敲了敲门。
伊莱立刻作出反应,擦了擦眼睛的同时把脑袋上的长毛巾拿了下来。他起身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容貌之后张了张嘴,半响才说道:“….Sir。”
幸村在小孩半懵逼半不好意思的表情下笑了笑:“有空吗?陪我去一个地方?”
一月份的墨尔本正属于夏季最炎热的时候,白日气温已经达到了37°,但现在日暮西垂,高温褪去唯余凉爽。幸村上车前把丢在副驾驶位的长袖衣物丢给了莱伊,后者穿上道了声谢。
“Sir,我们去哪里?”
昨天的墨尔本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雨,雨水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将整个城市打得支离破碎。今天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支离破碎的城市在眩目的阳光下慢慢拼接自己,西边的火烧云便像是破后而立的绚烂。
幸村只说等候便到了,并没有直面回答小孩的询问。幸村的指尖轻敲着方向盘,用着随意的语气说着很认真的话:“你的打法有些问题。”
伊莱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歉。
幸村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你脾气不错。”
伊莱疑惑地看向他。
“一个职业运动员直接被人说打法有问题都会很生气的吧。”幸村说。
伊莱摇了摇头,他的坐姿从拘谨的状态下开始放松了起来。
“您说的对,”伊莱说,“我的打法的确有问题。”
伊莱第一次注意到幸村是他在刚刚加入俱乐部时听跟他年龄相近的队友们口中得知的,在此之前,对于幸村的印象只是打球很厉害的亚洲人而已。他那个时候还没有怎么参加国际上的比赛,时间还是较为充裕,经常约着朋友们一起去现场观看比赛。幸村身为热门选手,自然也在他的观看之旅中。幸村算是偏向于技巧类选手,球路朴实,但连在一起串成整场比赛就会发现朴实下的华丽。他跟伊莱见过的其余的选手不一样,伊莱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如果真要形容出自己的感觉的话,他就好像是为网球而生的一样。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这是刊登在体育报刊上对幸村的评价语。
伊莱被幸村为吸引,在自己慢慢踏入职业网坛的同时也更加了解这位亚洲选手。伊莱到至今为止所走的路并不顺利,甚至是糟糕透顶。同期伙伴的排名已经甩出他一大截,网上本来对他寄予期待的网友开始对他失望,开始责骂他。可是这怎么能怪他呢?他遇见的对手都是实力和经验都在他之上的老将,有些甚至是经常拿到澳网入场卷的人。他才17岁,他真的很努力在提升自己,可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啊!
后来他发现,备受瞩目的、被他当作偶像的幸村也曾经历过和他相似的经历。不同的是,幸村已经走过了那段令他艰难的岁月,而他仍身陷困顿且不知多久。幸村现在成功的身姿既给了他希望,让他认为自己也会迎来光明;又让他感到很害怕,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总归是相似而不同,谁又能保证自己也会如幸村一样迎来鲜花簇拥的人生?
“所以你‘模仿’了我的球路,认为一步一步踏着我的脚印边不会走岔路。”幸村接上了他的话。
“我很抱歉,”伊莱再次道歉,“其实有的时候想想也挺可笑的,就算一步一步踩着前人的脚印,但走路用的力度,走时遇见的天气都不一定是相同的,也不一定最终能走到花团锦簇的明天。”
幸村没再接话,他们一路沉默,直到幸村将车停下。
墨尔本的旅游业很旺盛,尤其是在北半球的冬季南半球的夏季的时候。傍晚之后的墨尔本温度已经低到十来度,海边依旧有不少的游人在。幸村在伊莱吃惊的目光中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小铁桶,铁通里面装着仙女棒。
幸村把铁桶递给伊莱,把鞋子丢在了车上,赤脚带着他踩在沙滩上,走向海边。
夜的幕布推走了艳丽的火烧云,并不明亮的星子被人胡乱洒在上边。幸村从伊莱手里拿过铁桶,迎着卷到海边的浪花装了浅浅的水。幸村把一根仙女棒递了过去,用火柴先点燃了自己的,然后凑过去点燃了他的。还行,没被风吹灭。
他们蹲在铁桶旁边,看着红色细棒上漂亮的彩纸在火苗的灼烧下卷曲褪色,终是抵挡不过开始迸发出多彩的星火。亮起又熄灭。
“模仿并不是不好的行为,”幸村突然开口继续了他们在车上未完的话题,“不光是在你我的行业,大多数行业都是这样。不断走前人走过的路,然后慢慢走出自己的道路。”
“您呢?您还在模仿吗?”
“在啊,一直都在很努力地模仿着,”幸村指了指他们二人手中的仙女棒,“我说的话可能比较残酷。你瞧,烟火再怎么美丽最终的结果都只是熄灭而已,我们其实都像这根仙女棒,至今为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只是让自己的烟火燃得更亮更久一点。而你所拥有的时间还长着呢。”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伊莱站了起来,他看着捏在指尖燃尽了的仙女棒,“您说,我能拥抱鲜花吗?”
幸村也站了起来,他将手里余下的仙女棒都送给了来讨要的孩子。他看着从孩子们手中喷射出的烟火,目光温和:“这谁都不敢保证。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让你自己燃烧得更亮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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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撤了一根水管冲洗着我们脚上和小腿处的泥巴。此前我们一起坐在石头上看完了伊莱写的信,嫩粉色的蔷薇放在了幸村搭在石头上的手边。
“那幸村君你呢?”我又重新坐在石头上,翘着脚晾干脚上的水,“对幸村君来说,你花团锦簇的明天是什么样子的?”
幸村想了一会儿,回道:“赢得下一场比赛。”
五月:五月是插秧的时节,因此称为早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