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越前龙马生贺文】茨之卷 15. 【拾陆之章 ...
-
【拾陆之章.】
自多方线索打听到缡川府君居所位置的不二,在一处完全看不出与人间贫苦百姓的房屋有何区别的破败茅草山屋前陷入了深刻的沉思。
这屋子四壁透风,顶都漏了一块。顺着裂开的墙缝望进去,幽兰月光下,深褐的杂草都长了三尺深,目光不过虚虚探入便已经能看见茅屋的背墙。
当然,也是破的。
别说是神,感觉鬼都不会住在这里。
他已经围着这栋茅屋转了几圈,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房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二将扇子抵在唇上敲了敲,眯起眼放出一道神识探过。
没有任何气息。
神的,人的,都没有,
如果不是消息来源是手冢那个一丝不苟的神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怀疑自己被耍了。
不二想了想,迈出步子将手搭在了粗粝的朽木门上。
真实的粗糙感还未在指腹停留多久,“嘎————”的一声,好似深渊厉鬼阴测测的尖啸,门被从内里打开了。
“你每次都非得这么晚来吗?知道现在几时了吗?啊?”内里的男人红绸华衣披散,一袭长发虚虚拿一根玉髓簪束着,给男人连眼都不愿睁开的面庞添上了几丝慵懒随意,“说吧,那边又怎么了?”
“...缡川府君...”不二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掏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职业性的假笑。
“...诶?”眼前的男人总算睁开了他那一对凤眼。
不二明显看到他的表情由不耐转为困惑,从纳闷又转为了狐疑,目光在自己身上走过好几遭之后。
“嘭!”
门当着他的面摔上了。
“...”
沉默,是今夜的不二周助。
他无奈地缩了缩脖子,正准备第二次敲门的时候,门又从里“嘎————”的打开了。
“富士e府君,什么风把您吹这来了?”
同一张脸,只不过衣着辉煌贵气,且整齐,緌冠羽扇玉坠子风流倜傥,且整齐。
整齐,是今夜的缡川府君。
如果忽略之前那副衣衫不整的扮相的话。
“被您认出来啦,真是深感荣幸。”不二望着男人嘴角标准到可以拿尺子丈量的待客之笑,唇角上扬,“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真是失礼了。”
“哪里哪里,您言重了。”男人将羽扇抵至嘴角,勾着凤眼客套道,“天底下若是有谁认不出您的名讳,那恐怕得被乾府君抓到他那百宝阁里好好琢磨一番了。”
但缡川府君的身子没有半分要从门前挪开的意思,显然并不是真的有多想在这个时间待见他这个生人,只求速战速决,能快点回归他的榻上。
婉言拒绝很有一套,起床气也不轻。
可以,碰上同行了。
不二在心内暗叹。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但事态紧急,情况也有些复杂。”不二面上正色,眼神向里探探,将左手悠悠扬了扬,“听闻您是懂酒之人,不知我带的这壶迎冬酿您是否愿意一品?”
“迎冬酿?”缡川的神情转瞬变了,修长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过,一对凤眼都瞪地看不出眼尾上挑了,“那个手冢酿的迎冬酿?”
“啊,入冬了他便给我送了几壶。”不二笑眯眯地应道,“上次的秋草酌还未喝完呢。这次不太方便,不过随时欢迎您去寒府小酌。”
“秋...秋草酌?!”这次缡川露出了真心诚意的闪亮笑容,破败的门被一把拉到打墙,但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招来侍者,“请进请进,古寺,快去备些香鱼小菜来,再将酒温上,用楠木热!”
语毕,缡川悄悄歪头压低声音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拒绝迎冬酿,没有人。”
“...”不二冲他微微一笑,抬脚迈进门内。
果然别有洞天。
不二若有所思地环视过这院子的内里。
踏进门的一瞬间,不二遍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什么,旋即眼前的景象悄然变化,天空还是那篇天空,两人却已经稳稳站在了院内。
“蒲龙神君的阵法。”不二微笑着点点头,并未用疑问句。
“喔?猜出来了?”缡川调笑着打趣道,“那家伙仗着给我建了个空间阵法,什么局来了都让我给他打掩护,明明自己拒绝掉就好了嘛。”
“蒲龙神君是隐藏神息的佼佼者。”不二唇角上扬。
“这边。”缡川领着不二绕过回廊,移步至室内,侍者手脚灵活地挪来两张榻榻米,供二人坐下。
“富士府君前来所谓何事?”
酒还未至,侍者将烤香鱼送至两人身前,缡川向不二抬手做请,含着笑问道。
“叫我不二便可。”不二颔首,“不知您近来可有蒲龙神君的消息?”
“蒲?你懂的。他那身本事出神入化,神君里也是望其项背的等级,又没几个神与他相熟,找他也没趣。”
“没人知道他在哪。”缡川微微挑眉,“一向都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尤其是夜半三更之时。”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那家伙八成又在人间乱晃了。说起来他通常不出一两个月就会带点人间的玩意回来,这次倒是有好几个月没见着他影了。”缡川向屋内的御厨子歪了歪头,上面摆着一些同螺钿御厨子格格不入的木制小弓,达摩提灯等等,倒是充满了民间风俗。
“嘛,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待他下次来访,我给你捎个口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啊。”不二神色微黯。
缡川的风格明显并非亲近民俗那一派,但这些被他口头上嫌弃的物件却尽被放置在了无须细细打量便会注意到的御厨子上。
言语间,他同蒲龙神君的亲密也毫不隐瞒的自然流露着。
看来,他同蒲龙神君的关系真的很好。
这让不二更加难以开口了。
缡川见他神色有异,也正色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蒲龙神君...”不二停顿半晌,还是决定将事情完整地交代出来,“他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什么?”缡川神色恍然,冲着他提了提嘴角,俨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间有两位与我交好的散游阴阳师,这次被临时拜托前往一处贵族家,暗中调查一桩已有阴阳师介入的妖异事件。那名贵族的女儿被前一名阴阳师指认为猫妖上身,称如果不尽快将其祓除,那女儿的身体便会完全被猫妖夺舍。”
“但据称,那名阴阳师月余也仍未将其魂魄分离出来,便暂时离开去取器具去了。”不二抿抿唇,继续道,“那女孩受了很多苦,贵族或是于心不忍,便将我友人请至宅邸,希望能免去其些皮肉之苦。”
“然而,那女子的哥哥趁着间隙用家传的神剑砍断了镣铐的锁链,将其放了出去。机缘巧合之下,她在逃离的路上遇见了我的友人。她曾耗尽过灵力,按理说应该无力自行维持隐藏气息之事,却完全没有妖气外露。友人又对她被定为猫妖一事存疑,便引我去辨认是不是那镣铐将她的气息隐去了。”
“女子的哥哥持有的神剑乃是御前大神所铸,却斩不开这副镣铐。而这副泛着鳞纹的镣铐,虽已是神器级别,却并非出自神明之手。”
“我的友人正巧在这次事件之前造访过津弥山,您也知道,那是蒲川的流经地。据当地百姓称,津弥山附近滴雨未落已有四月之久。”
“与此同时,我们在镣铐内里发现了属于人类的家文,而这家文正是前一位阴阳师家文的改版。”
不二试探性地瞧向缡川府君。
“…所以,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最坏的猜测。”
缡川脸色苍白,展开羽扇掩住面庞,自喉间溢出了一丝低哑的苦笑。
“也只有那家伙才有这般本事…”
“人间有言,造化弄人,神鬼又何尝不为造化所弄?”
缡川仰面长笑,一贯慵懒不羁的声线此刻却发出了如同嘶鸣的气音。
“他那样的神,竟落到了这种田地…”
“缡川…”不二开口,却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好。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轻易驱散失去如此重要之人的苦痛。
“你知道吗,缡川与蒲川起源于同一座山脉。”缡川笑到眼角挂上了晶莹剔透的泪花,“他是神君,我是府君。但我一直把他当作亲兄弟,难以置信吧。”
不二挪了挪唇,感觉嗓子有些干涩。
侍者已经将温热的酒置好,迎冬酿混着初雪的清香被热气激发,弥漫在空气中,却不见缡川有半丝口腹之欲。
缡川此刻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陷入情绪的男人也不待他给出答复便再度开口,“蒲那家伙,虽是神君,却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神的神。”
“他…他像一个行者。你知道吗,人间的那种…偶尔带个斗笠,披着蓑衣,你能想象他那张清雅的脸配上这种…有多怪异吧!”
缡川手指胡乱在空中画过几下,笑着冲他做了个嫌弃脸。
“更深露重的,就这么站在我大门口等到天亮再敲门,也不嫌麻烦,真不知道平常那点才智渡到哪里去了。”
不二恍然。
所以他在门口的行为才会惊扰到缡川,原来通常是蒲龙神君才会如此。
时过境迁,物是,却已人非。
“我嗜酒,他滴酒不沾,沾酒即醉。”
缡川两指擒起自己的杯盏挪到眼前晃过,视线却透过冰薄的玉璧虚虚望向了清幽的月亮,已然陷入了回忆。
“他多能憋,暗恋那女子三百年,竟从未向我透漏过半丝。若不是那次出云神议上架不住被灌了几杯,只怕他到死…”
缡川蓦然顿住,好似突然失了声,掐着盃盏的指腹顺间紧得发白。
“我都忘了,他已经…不在了啊…”
不二久久不能言。
缡川笑得十分灿烂。
似乎只有如此,噙在眼角的水光一颗颗从两颊滑落时才不会被察觉。
“说起来,他八成还没能说出自己的心意呢…”
缡川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口喷薄而起的酸涩,垂下眼睫掩去翻涌的情绪。
“这样…也罢…还是不知为妙…”
“谢谢你,不二。”缡川抿抿唇,侵身将不二的盃盏向他推去,端起自己的送往嘴边一口闷下,“谢谢你带着酒来。”
紧接着,他又给自己满上,再度送往嘴边一口闷下。
“谢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
又是一杯。
“谢谢你,还将他记在心里。”
缡川放下盃盏,以最端正的跪姿向不二拱手行过一礼。
“我知道你此番前来并非只为了告知我这件事。”
“然而我缡川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凤眸微眯,双眸却无比清明。
“以命抵命。”
不二沉默半响。
人寿自有天命,即便是神也不能直接插手人类生命。
“一切后果,皆由我缡川一神承担。”
不二端起酒盏,冰蓝的眸子不复慵倦。
他轻轻启唇,迎冬酿纯净的甘甜将醇厚的酒推入腹中。
“来年手冢的春樱醉,您不来寒舍一赏吗。”
他轻笑道。
缡川眼睫一颤,片刻后凤眸微勾。
“一定。”
“缡川对引魂铃了解多少?”不二将从伊虚能神那借来的铃铛从锦盒中拿出,置于盒盖上。
“伊虚能神炼化的神器。”缡川回忆道,“那时他妻子神识被鬼咒散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多少都有耳闻。”
“不错。”不二颔首,“其实我们怀疑蒲龙神君的神识并未在炼化中完全消散。”
“据那女孩所言,始作俑者似乎并不能御住这副镣铐。她的魂魄无法被抽离可能是受了神君之护,而那名阴阳师则是因为无法解开这副镣铐才暂且离开。”
“你想用引魂铃召出蒲的神识。”缡川迅速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不二解释道,“暂且不论将蒲龙神君召出是否能为判断时局添一份力,若那阴阳师真是为了找到解开镣铐之法才离去,带他归来之时…”
“那家伙…就危险了!”缡川猛地攥紧拳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需要知道什么?”
“引魂的条件,是能使灵魂产生强烈触动的事物或是记忆。”不二沉眉,“只有当微弱的神识灵力波动足以被引魂铃的铃声捕捉,才有机会将神君的神识自镣铐分离。”
“所以,越强烈的感情自是越好。”不二强调。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缡川苦笑,“哪有什么能比得过祈野山那丫头?那可是长达了五百多年的暗恋呐。”
不二猛然一怔——
“你说…什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