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言簿》墨谖

4、牡丹为谁久难留

　　红尘辗转，回忆也好，妄想也罢，都只是过眼云烟。

　　“这是流霞，极其名贵的品种。”一处名邸的后花园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花匠对一旁身穿锦衣罗缎的年轻男子说道。
　　“很美。”男子五官深邃，长相俊朗，只是那份色厉内荏让人看了有些心惊。
　　“少爷，这株牡丹便是小姐曾经提及的。”老花匠临走前，附了一句。
　　男子的神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眼神中似是怀念，似是叹息，转眼间，又统统不见了。“礼儿，如果你还在人世，定当欢喜不已。”
　　微风轻拂，那株牡丹渐渐展开了枝叶，好似有灵性一般，在阳光下绿意盎然。

　　一月后的夜晚，一钩淡月天如水，花园里花香四溢。
　　男子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牡丹之前。“还没开花吗？礼儿会失望的。”
　　“你的妹妹都已转世了，怎会失望？”戏谑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谁？”男子一惊，却没有失色，只是警备地环视四周。
　　“你说呢？”香气扑鼻而来，一个娇小艳丽的女子出现在他跟前。三色的纱裙，以花为簪，固定着松松垮垮的发髻。女子巧笑倩兮，明眸皓齿，“叫我鹿韭好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男子退后一步，神色不变。
　　“我也不想来的啊，本来在山上住的好好地，结果被你家的花匠挖了过来。这下，我也很烦恼啊！”鹿韭无辜的耸耸肩，“谈无衣，你可要把我送回去才行。不然，这辈子你都看不到我开花了！”
　　谈无衣面色一僵，“你是说，你是牡丹花妖？”
　　“是啊。我的血统可是很名贵的。”鹿韭轻笑，“人世的红尘太让我窒息了。”
　　谈无衣别过头，“如果开花了，我就送你回去。”花妖？他不相信。
　　鹿韭知道他不信她是妖精，但也无可奈何，即使施展妖力，估计也会被他当作是巧技一笑而过吧。
　　“那你就好好养我啊！要瑶矶湖最深处的湖水，要湛山的灵气，总之要天地之精华。这样的话，说不定一个月就开花了呢！”鹿韭笑容可掬，不知死活地补了一句，“别嫌麻烦哦，这可是你宝贝妹妹的夙愿。”说完，不顾谈无衣脸色大变，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散。

　　谈无衣将信将疑地按照她的话，命人采来瑶矶湖畔的露水，悉心照料这株奇花，他希望能够实现妹妹的愿望。
　　十日过去了，依旧不见花骨朵的身影，谈无衣不禁暗笑自己愚蠢，竟然回去相信一个宵小之辈的话。夜里，他乘着月光来到花园，对着那株流霞发呆。
　　“你还真守信，看在你天天喂我玉露的份上，我答应你，下个月十五，我一定开花。”鹿韭一身红衣黄裙，显得格外耀眼。如星辰般的眸子却好像能够挤出水来，还有那淡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谈无衣微讶，难道她真的是妖精？不然怎会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你……”
　　“我怎么了？哦，你开始相信我是妖精了吧！”鹿韭妩媚一笑，“谈无衣，记得好生待我哦！还有，说好了，开完花就把我送回去！”
　　谈无衣抿唇不语，刚毅的面容一如往日的冰冷。花妖么？即使是又如何？即使不送回去又如何？礼儿想要的，他不择手段也要留下。

　　转眼间，约定的日期到了。当天空出现破晓的景色，划破浓重的黑夜时，那株名贵的牡丹终于有了变化。
　　绿叶丛生的枝头上，一朵红艳的花朵含苞待放，露水点缀在娇嫩的花瓣上，如明珠一般。薄薄的晨雾为她的美添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谈无衣听到花匠来告知这个消息时，惊讶又喜悦，步履如飞地来到花园。
　　真的开花了！那个叫做鹿韭的花妖没有骗他……礼儿，你最爱的牡丹在这个清晨盛开了，你在天之灵可有看到？
　　一向冷漠的俊颜在那一刻竟然流露出柔和温暖的神采。
　　时至中午，流霞完全绽放，碧绿的叶，如云霞般艳丽的花朵，在阳光与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淡淡的花香。远远看去，更是美不胜收。

　　“喂，谈无衣，你不守信！你说过开了花就会送我回去的！”夜幕降临，鹿韭一身绯红，娇颜愠色可见，美目变得鲜红。
　　谈无衣放下笔，悠然起身与她对视，“口说无凭。你就安心留下吧。”
　　“放肆！你竟然这样对我说话！谈无衣你太过分了！”鹿韭怒极反笑，轻轻挥了下衣袖，瞬时书桌被劈成两半，轰然倒地，砚笔书册落了一地。“人类果真是出尔反尔，我算是见识到了。可惜，你要我留下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谈无衣神色不变，缓缓开口：“听说，妖精能和人类达成契约，媒介便是……血。你不觉得那株花已沾染了我的鲜血？”
　　鹿韭闻言，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好一个谈无衣，好……我就留下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说完一个转身，已然不见，空余袅袅香气，萦绕不散。
　　做什么……不过是希望牡丹永不凋谢罢了……

　　晚间，鹿韭侵入谈无衣的梦境中，梦中时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女孩，年纪不过豆蔻，却已是娉娉袅袅，颇见姿色。
　　“哥哥，礼儿听说有一种叫做流霞的牡丹，你为礼儿找来好不好？礼儿想要！”娇柔的声音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
　　谈无衣含笑点头，“礼儿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找来！”
　　可是，好景不长，一场大火吞噬了那个静谧的别院，也吞噬了那个美丽的少女。
　　“哥哥……流霞……”仿佛只有那甜美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曾散去。
　　礼儿……

　　谈无衣醒来时，看到鹿韭的眼中满是无奈，“谈无衣，人妖殊途，即使血之契约对我而言也是无效的，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红尘梦多，你必须学会看穿，你妹妹已死，即使我留在这里她也不会回来了。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往昔我在人间的时日决不超过两个月，这次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谈无衣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鹿韭摇摇头，“就此别过吧，谈无衣，你保重。”
　　谈无衣怔怔难以回神，她走了……再也不会见到那株高贵稀奇的牡丹了吧。这样也好，就当梦一场……

　　风吹花香满园，独不见倾国牡丹，为谁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