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言簿》墨谖

2、瓜田李下恍如梦

　　人生的际遇又是如此，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面对让人只想逃避的现实。

　　“小姐——小姐——”
　　一声声的喊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夜晚，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家仆正在焦虑不堪地寻找逃家的小姐。
　　李笑染猫着身子，隐藏在高高的草丛中。借着夜色和暗色的衣裳，她淡淡叹了口气，在心里嘀咕：拜托，我这个李家小姐正在逃婚，不要那么明目张胆好不好……
　　“小姐——你在哪儿啊？”
　　随着声音渐近，李笑染按了按太阳穴，为什么逃家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转身钻进疯长的草丛，不见了踪影。
　　盲目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雾气渐浓，月色越来越暗淡，李笑染心里浮现淡淡的恐惧。
　　唔……听说这里有闹鬼……我不会误入禁地吧……
　　用力晃晃脑袋，李笑染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又行进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下是一片瓜田，绿色的藤蔓纠缠交织，向四周蔓延。微风送来淡淡的清香，月色明朗，让这片大地染上银辉，恍如梦境。
　　瓜田尽头有一间简单的小屋，不高的篱笆围了一圈，隐约看到微弱的亮光。李笑染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院落中站定。
　　这里怎么可能有人？
　　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她就这样直直与屋主对看。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绿袍，如墨般的双眸，白皙的面容，唇色若丹砂，妖媚且闲，让李笑染的心微微一震。
　　男子打量着眼前有些狼狈，却不失淑丽的大家闺秀，皱了皱眉。“你是谁？”
　　“我……是李笑染，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你不会介意我的打扰吧？”李笑染有些尴尬，收回目光。
　　“李笑染……”男子若有所思，片刻像是吃惊一般，紧紧盯着她。
　　“怎么了？”李笑染被他犀利的眼神下了一跳，她好像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徒吧……
　　“没什么。你进来吧。”男子顿了顿又道，“我是丹青。”
　　李笑染点点头，低着头进屋，没注意到丹青复杂的神情。
　　这是间很素雅的屋子，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只在桌上的陶土花瓶里，插了几朵菖蒲。
　　“丹青，你不是人吧？”李笑染在桌前坐下，一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道。
　　她真的很怀疑丹青不是人……太过妖媚，太过神秘……而且加上这里闹鬼的传说，只是她实在无法将他看做鬼……还是妖精可能性大！
　　丹青轻笑，“是啊！”
　　他是妖，她是人，他很好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我就说嘛，这般天香国色怎么可能是人呢……”李笑染小声嘀咕，心中却没有骇然，只要不是鬼，她都不怕。
　　“你不怕？”丹青与她面对面坐下，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李笑染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不是很怕，食色性也，丹青你长得太美艳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什么妖精呢？”
　　丹青面皮微微一抽，是她接受能力太强还是天生少根筋？他们到底说的是不是她啊？明明一点都不像……
　　见他不回答，李笑染嘻嘻一笑，“我猜你是西瓜精对不对？虽然听上去怪怪的，写进书里的一般也是狐狸精、花妖之类的，到不曾想过会有西瓜精……”
　　丹青忍不住又抽了下，忍住……他是有千年道行的妖精，不能同她一般见识……
　　深吸一口气，丹青优雅的一笑，“是啊，西瓜也是能成精的……在下不才，真身就是西瓜……”
　　好强的杀气……笑里藏刀啊！她只是说说而已，定力那么差！
　　是她吗？可是为什么会差那么多？
　　丹青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问道：“你身上是不是有花形的胎记？”
　　“……你怎么知道？”不会吧，连这个都知道？
　　原来真的是她……丹青叹了口气，“怎么差那么多！”
　　“什么？”李笑染不明所以，“什么差那么多？”
　　丹青正色，如墨般的瞳眸发出冷光，“和很久很久以前的差点杀了我的你……差很多。”
　　李笑染张开嘴，惊讶至极。前世……前世的她杀过丹青……
　　“不记得了吗？”丹青拂过她的眼睛，“没关系，我会告诉你过去……”

　　红色，妖艳诡异的鲜红铺满了道路。那是绽放的曼珠沙华吧！如火般啃噬着她的记忆。
　　黄泉路上，阴风阵阵，昏暗的微光点亮了这个空旷的世界。她是谁？李笑染？不，不是。她是沙曼，如彼岸花一般，引领生灵走向幽冥的幽魂。
　　幽冥地狱里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是悲戚痛苦的啼哭，她带着艳丽的笑容，拖着红色的裙摆，缓缓来到一间牢房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丹青，你输了。”
　　一身绿衣的男子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曾经的一切都是在骗人吗？”
　　她垂眸，把玩着曼珠沙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是利用你而已。真假有那么重要么？”
　　丹青近乎痴狂地大笑着，“是啊，你根本没有七情六欲……我竟傻傻的以为你会变？”
　　她惨白的手指几乎要折断了整朵曼珠沙华，她抿唇一笑，“丹青，你把你的元神给我吧。何必受那么多苦？”
　　丹青冷哼一声，俊容掩不住讥讽，“你果然不了解我，我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他人得逞。”
　　刹那，绿色的藤蔓从地上飞起，紧紧缠住她，绿色的藤，红色的裙，交织成一副凄美的画面。
　　“没想到，你竟然……”沙曼挣脱片刻，却没有成功。她勾起一抹笑意，妩媚而诡异，让人猜不透她的心绪。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鬼差，见此情景，鬼差们纷纷目瞪口呆。片刻后，判官幽幽而来，怒不可释，“胡闹！”说着一挥手，白光一现，分开了他们。
　　她跌坐在地上，垂着头，黑发倾泻，遮去了面容。
　　“沙曼，私自对妖界子民动刑，你可知罪？”武判恶声质问。
　　她沉默片刻，“何罪之有？我不过是将他引向幽冥而已。何罪之有？”
　　“知错不改，还不和我去见阎王？”武判官说完，将百炼索套在她手上。
　　她缓缓起身，没有看丹青一眼，就这样伴着沉重的锁链声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丹青立在无定河畔，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良久不曾离开。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只因为我……爱上了你吗？

　　昏暗的大殿中，被幽幽的冥火点亮，宝座上的男子一身金丝绣纹的黑色锦袍，面容宛若天神。“你认罪的话就不必承受轮回之苦，沙曼，你可想清楚了？”
　　“是的，阎王大人。”沙曼抬眸，神色清明。
　　自有记忆以来，满目便是妖娆的艳红，五彩的忘川水孕育着绽放着的曼珠沙华，让每一朵花儿都染上喜怒哀乐。唯有她，曼珠沙华的精魂却没有七情六欲，只懂得冷眼旁观众生的痴，众生的恋，众生的恨……引领他们走上黄泉路，趟过无定河，饮下忘川水……千百年来，不懂得爱恨的她厌倦了这样的自己。尤其在面对丹青明媚的笑容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既如此，去孟婆那里领碗孟婆汤吧。”阎王摆摆手，叹了口气。
　　“谢大人。”沙曼幽幽一笑，起身拜别。
　　“明明都有了七情六欲，却不自知……为人也好，这些年的确苦了她……”阎王望着那抹红色淹没在黑暗之中，不由喃喃自语。
　　沙曼接过孟婆汤，澄清的汤水饮下去后，就会忘记过往的一切，不曾想起。忘记丹青的笑容，忘记和他在一起她躲他追的日子，忘记一切……来生但愿能够纯粹的做人……
　　“沙曼，你要走好。孟婆婆只能祝愿你，帮不上你什么忙。”慈祥的老人喟然，似有些不舍。
　　“嗯，婆婆，我会的。”沙曼端起碗一饮而尽。丹青……对不起……伴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千年的过往烟消云散。

　　李笑染醒来的时候，丹青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沙曼……不，应该是笑染……”他果然误会了她……他怎么会笨到没看出她在演戏？
　　“丹青……我现在很乱，不想说什么，你让我好好静静。”李笑染起身，推门而出。
　　月下的瓜田宁静而美好，她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回到了五彩的忘川河边。
　　“不管怎样，这次我不会轻易放弃。不许以人妖殊途为借口！笑染，请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丹青追出来，将她拉进怀中，用很诚恳的语气在她耳边说道。
　　夜色朦胧，良久，李笑染叹了口气，轻言：“好。”
　　这次，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大胆去爱的机会。
　　月色笼罩下的瓜田依旧静谧，一如千年之前，旖旎仿佛梦境一般。只是，从今以后，会有幸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