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言簿》墨谖

1、红莲如血忆如昔

　　有些人，有些事，即是历经沧桑，仍会留下印记，不灭不散。

　　湛华朝覆灭已有百余年，但前朝的盛事轶闻时有流传，一如天治皇帝林天衡的传奇人生，又如一代女皇林悯珂的治世之道，这些加上战时的奇闻传说，成了当今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战争带来的巨大创伤，在百余年帝王们的励精图治下，渐渐被淡忘，这片大地恢复了曾经的富饶安康，一切似乎都在改变，摆脱前朝的影像，重生。
　　华阳，这座前朝陪都，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商业重城。城南的瑲莲园曾是前朝末帝逃难之地。占地数百亩，宫室楼阁富丽堂皇，而今那些旁宫偏殿早已割据易主，亭台楼阁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改造。唯有主院猗莲园因为沾染了前朝皇族的鲜血，一只空关着。民间也有不少关于那里闹鬼的传言。据说，园中偌大的池塘中，盛开着四季不谢的睡莲，更诡异的是，朵朵睡莲鲜红如血，在夜晚甚至会听见睡莲丛中传来悲戚的哭声，十分骇人。
　　不过最近，竟有人买下了这座被视为不详的院落。买家是一个姓水的年轻商人，经营珠宝生意。
　　入夜，池畔雾气朦胧，气氛有些阴森。猗莲园被打扫一番后，水沐歌便搬了进来。当初他买下这座院落，是因为对它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他便于这座院落、这池水连有着不解之缘。
　　此刻，他独自掌灯立于池畔，望着鲜红欲滴的花朵，心中一片平静。经商多年，经历了不少尔虞我诈，看过了不少贪婪之徒，让他急于逃离。然而家族事业，不容他轻易放弃。这片静谧，便是最好的心灵寄托。
　　那些闹鬼的传言怕是空穴来风吧，他着实喜欢这片美到令人窒息的睡莲，没有哭声，没有哀叹，有点只是不能言明的静美。
　　“少爷，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明天还要同城北的乔老板谈生意呢！”总管王伯的提醒打破了这份静谧。
　　“我知道了，王伯，你也早些休息吧。”王伯待他如亲人，兢兢业业为他打理家中一切。他也敬他，不愿让他担心。再看一眼，在半夜仍旧为闭合的花朵，才依依不舍地回房了。改天要好好研究一下这池不同寻常的睡莲，到底是什么品种，他边走边想。
　　夜晚，他做了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池畔吹箫，如泣如诉，然而池中的睡莲，确实常见的白色，而周围的楼阁也是豪华林立，雄伟壮观，不同于现在这般萧索。
　　他听见自己念道：“唯有你们，愿意听我吹箫，了解我的心事。南方沦陷了，再过不久，这里也将成为比尔的囊中之物，我又该何去何从……”
　　突然，从梦中醒，定眼看着向窗外朦胧的月色，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人影闪过，水沐歌睡意全消，起身掌灯来到窗前，发现窗外的十字路上有水渍，莫非是从池塘那边来？伴着好奇心，他推门而出，寻着水渍，果真来到池边。
　　“是谁在那里？”水沐歌沉声问。
　　风吹过池面，传来一片沙沙声，掩盖了低低的低叹声。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寂凉的箫声，
　　婉转徘徊，曲调哀伤，更重要的是，这曲子竟与梦中的如出一辙。
　　闻声而去，水沐歌在池对岸着到了一个身着绯衣的女子，乌发如云，璎珞环佩，加之脱俗的玉容以及曼妙的身姿，仿佛九天之上的仙女，让他不由看痴了。
　　良久，他才回过神，问道：“你……是谁？”
　　女子缓缓看向他，清丽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我是思雅啊，我等您等了好久好久，您总算回来了！”话音刚落，女子上前拉住水沐歌的手，动情道：“丹雅殿下，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水沐歌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莫名带有几分熟悉，理智差一点便被击溃了。“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丹雅，在下水沐歌。”
　　女子静静望着他，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你是，你是的。你只是忘记了而已。百年前，是您用鲜血染红了我，让我拥有了人身。您的心愿我一直都记得，您说想要摆脱皇子的身份，
　　游历千山万水后寻一处宁静之地，您说要将我种在屋后，永远伴着您，您说只有我懂您啊！”水沐歌一阵目眩，险些支撑不住，梦境中的一切，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高高的围墙困住了他的自由，这华丽的宫殿是牢笼，幽禁着他，直到死亡来临。每天，他独自一人对着睡莲或是自语，或是吹箫，或是练武，妄想有一天可以随心所欲。只是他的心意最终成为了奢望，当羽箭刺穿了身躯，他重重倒在池塘里，身边染血的睡莲肆意盛开着，宛若挽歌，凄美之极。
　　迷茫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哀伤又思念的神情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痛。是睡莲精吧，陪伴了他一生的睡莲……淡淡一笑，“等……我回来，不要……难过……”
　　“思……雅……”睁开眼，水沐歌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微笑，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谢谢你等我。”
　　“丹雅——殿下——”思雅梨花带雨的娇容欣喜万分。百年的相思，百年的等待，终究让她与殿下重逢，这次，她再也不要他寂寞……
　　一个月后，猗莲园迎来了女主人，红色如血的睡莲一夜间纯白如血，带着似有似无的香气，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