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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肉桂乌龙与康帝隆克里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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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
她的声音像一把锐利的刀,猛地割开我冻结的喉咙。我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邻桌,玻璃杯摇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她怎么敢叫我的名字?
还这样云淡风轻,像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次课间操的迟到,
而不是三千六百多个没有解释的日夜。
我嘴中泛着浓重的苦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无法传递过来。胃里翻涌的酸水带着威士忌的余味,灼烧着喉管。
“天天!”她甚至站了起来。
我的心脏猛地抖动了起来,血液像岩浆一样破闸而出,冲刷着我的血管。
“你认错人了。”
我以为我再见到她,我可能会颤动着把她狠命揉进我的怀里,也可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千万遍。
但是我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墙壁透过来的电影旁白。
十分陌生。
我不敢多留半秒。立马转身往外奔。
大衣下摆扫翻了糖罐,方糖蹦跳地滚落一地,像那年被摔碎的琴谱架。
我同样不敢停下。不敢捡拾
“喵!……“
“哎!“九毛似乎从她膝头跳下,追着我要跑出来,被李炳坤嚷嚷嚯嚯地拦住。
我不敢回头看。
我怕看到乔曦追出来。
我也怕后面谁都没有。
我快步走进巷子,继而死命奔跑。巷子里的积雪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我喉咙里威士忌开始回燃
跑到心脏的碎片似乎要从嗓子中呕出来
我只能停下,跪在雪地里干呕。
没有碎片
威士忌混着柠檬巴巴露亚的酸腐味涌上来,喉咙火辣辣地疼。
雪渗进我的膝盖,冰冷刺骨。
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连忙从雪地里,摸爬起来,站直,没有回头
我附近的路灯还坏了一个。巷子昏昏暗暗,死静死静却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噗通噗通…类似绿皮火车行进有节奏的轮响。
突然传来九毛炸毛的嘶吼,明亮透澈。
“天天。”
她的声音近了。
我仰起头,死命闭上了眼。深冬夜晚的寒意冻地我直颤抖。
她停在我身后两步远,没碰我。
“你的琴戒……还在吗?”
月光在我齿间化成腥甜的水。
哦,我…也是收到过戒指的。
我吐出嘴里的血水,哑着嗓子说:
“早扔了。”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骗子。”
骗子,呵,我的确骗过很多人,窘迫困顿的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会欺骗。
可我,从来从来没有骗过乔曦。
戒指的确早就扔掉了。
一个人放不下曾经的恋人,却从未想过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单方面的见面。那她还喜爱对方吗?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便觉得我不再喜爱她了。
人若仍旧心系在另一人身上,哪怕是寻仇、哪怕是假借怨恨,都会想再见对方。
我没有去见她,那即是我不想见面,即是我也不算喜欢她了。
想通这个道理的那一瞬间,我扔掉了那枚小戒指。
我不再喜爱她…
我...只是对别人不再会心动。
但我必然不再喜爱她!
我……
我只是像流浪者一样不断在人间,经受四季、短暂的心动离别的轮回。
这样的我,要怎么告诉自己,哦,天天,你这么慌张地逃跑,因为你是一个钟情,痴情的人。
说给这样的自己听,自己都要嗤笑自己的吧。
“天天,你跑啥。”
跑啥?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逃走。
乔曦早就与我分袍断义,时光流转,我也已经离开她十年。
遇到的只是昔日的恋人,又不是今日吵架的爱人。
跑什么呢?
又不是还喜欢…也不是还心动…
跑什么?跑什么……
我命令腿带着我转过身去,看着对面灯光下的那一张脸:“呦,好久不见哦”
啊,好久是多久?
2014年到2024年,十年。
十年的时间,扯开曾经亲密无间的我们,留下了霍亮的缝隙。漏进来的可以是秦初朴,是冯剑,也可以是九毛,是一块七,可以是羊羊,两块三,也可以是晨光露珠下的一颗小草,一盏流光溢彩造型别致的杯子。我的缝隙漏进来了全世界。
我们分别太久。
快乐的莫扎特也变成了忧郁的肖邦。
而乔曦对此一无所知。
我对这十年里的乔曦,也一无所知。
但是,有必要知道吗。
她想知道这十年的郝天天吗?
我想知道这十年的乔曦吗?
我…
我…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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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么小的一张脸哎!”
卖夭里的羊羊盯着乔曦看,像在看冬天雪地上的熊猫。
乔曦的脸只有我巴掌那么大,扣在她脸上的手,两端可以直接触到耳朵…这样一想,似乎手心中还有乔曦的唇温。
嗯……不过我的手可以轻松跨过八度,似乎也没有什么比较性。
羊羊张开手在乔曦的脸上比划了比划,轻松盖住。
“你想喝啥,你脸小,我给你打折,打七折!”羊羊对着乔曦的脸热情洋溢地说。
“给我来杯酸艾尔就好。”
酸艾尔的味道过于复杂,不是芬达清透单纯的橙甜。
十年,口味当然会变。十年了,是人都会变的。
“哇哦,稍等。”我看着羊到了吧台,指挥着两块三取下来一瓶标签上画白树的酒。我一看见那瓶子古典的样子,就觉得鼻子闻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味道。
你看,我其实的确不认识现在的乔曦。
酒是两块三端上来的,送了乔曦一份焦糖布丁。
还意外地给我端了乌龙茶,现泡的。
我冲两块三扯扯嘴角,疼,才发现下唇裂开了。
乌龙茶的奶香混着雾气蒸腾出来。
呦?是两块三的私人肉桂。
奶香味熏模糊了我的眼镜,我离杯远一点。看向对面的人。
“你怎么到了安城?来出差吗?”
“不”,她看了我一眼,把甜品勺放在了碟子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小小脆响。
“我是来找你的,天天。”
天天!天天 !天天 !又是天天!我们已经不是恋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听她这样无所谓地叫我,我很憋气。
“乔曦,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天天,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茶的苦甜与血的腥甜在我嘴里混成了一团。
在一起?
在一起?
当初说分手的是你,现在问都不问我有没有伴侣,张口就说要和我在一起。
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不说缘由,不问情况,张嘴就在一起?
难道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难道你觉得只要你一张口我就会立马单身和你在一起吗?
虽然我现在确实单身,我接九毛之前给秦初朴打了散伙电话。
但是,乔曦为何能如此狂妄自大地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曾经爱嗜她如氧气,所以她狂妄自大地觉得,十年的时间,我还是如此对她?
不知所谓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我透过肉桂的奶香和酸艾尔发酵的臭味,看向对面。
乔曦坐得很直,静静地看着我。
你看,她一点都不紧张慌乱,十年前任性分手,十年后随意求和。
好似一场可有可无的电影,想停便停,突然有一天想起来自己没有看完,于是提起遥控器。
想映便映。
真是,可恶。
拒绝!我当然得拒绝
但是我的灵魂悬在了卡座的上方。
我清楚地看到自己被乌龙茶润泽过的嘴唇动了动,撑开了一道不知干冻还是咬伤裂开的口子,发出几个干涩干涩的音节“我…考虑一下”。
我的灵魂就这样悬在卡座半空,看着自己机械而有礼貌地冲乔曦点头。看着她抿了抿嘴角,冲我说了两句话,看着她踩着深棕色的靴子去了吧台结账,推门离开了。
看着她出门前....还撸了一把一块五!
是羊羊和大毛牵起了我的左右手让我回过神来。
我面前已经没有了乌龙茶。只有一块锦盒盛着的奇特石头。卖夭的“神石”
两块三站在了我对面。我们四个拉成圈手拉手晃了几下。
羊张牙舞爪地晃动着爪子最后说“石头啊,请吸走不幸与灾祸,让我们保持快乐与平安吧”
我觉得,石头或许真的是个神石吧,因为我现在居然觉得宁静与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