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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巧与康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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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家,因为要过春节了。
我没有想到,当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也在家。这一位,一年只有一个星期在家的男人,居然悠闲地坐在家中的沙发上看杂志。
《国家地理》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父亲在遇到母亲之前,是一个四处旅游的摄影师。他的镜头,倾听过野林瀑布的水声,描摹过旷野郊外的星空,亲吻过高原雪山的金顶。他甚至曾为了等一阵风吹过野牛的毛发在林间爬了一周。
这一切都在他遇到我的母亲之后结束了。
母亲卷曲的长发上似乎有天生的王冠。
她那昂贵的三角琴,需要别墅的大平层回响。纤细的脖颈需要火彩钻石装点。就连特制的礼服都需要单独的房间打理。
父亲的镜头,给不了他追寻爱情的基础。
但父亲的身份可以。
痴迷于乡野摄影的富二代否定了自己的热爱与信条。
他换下了工装裤摄影背心,穿上了西装系上了领带。就这样,他的世界里,推杯换盏时的弦外之音取代了原野自由的风。
在当年居然也算风靡一时的美谈。
他知道我回来了,抽出了一丝目光,但一动不动,我主动开口:“爸”。
他冲我点了点头。双手合上杂志。那双手真的很大,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块巧克力,像我小时候那样,冲我扔过来:“去洗洗手,快要开饭了”。
我放下东西去洗手。99.99%浓度的黑巧克力融化、糊在了我的牙龈上。这个甜品,苦涩中找不到一丁点甜味。我还是咽了下去。糊得难受,打算去厨房翻翻有没有碳酸饮料。
在厨房看到了照料汤煲的母亲。
这个画面对我很陌生。不过我想到,父亲回来了,母亲确实也是会为他下厨的。
腊鸭莴苣汤,父亲的最爱。
她依旧美丽。阳光透过玻璃穿透她蓬松的头发,给她镀上了一层光芒。
看见我,几乎是小跑着高高兴兴地过来,拉我的手。行止还像个小姑娘,
我被她轻轻拢住的手有一瞬非常疼。
“呀,天天,手怎么这么冰啊“
“没事,刚洗过”
饭后一夜无话。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母亲给我床头扩香器里滴了桂香,轻轻关上了门。
这是我最小时候喜欢的香味。所以,母亲也会注意到我的吧。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
很久没有回来住,有些不习惯,所以晚上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我梦到父亲,他的大手压在我小小的肩膀上,他那并不近视的眼睛透过钻石切边的镜片看向我,郑重其事地交代。“我要出差两个月,照顾妈妈的责任就交给天天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我梦到了高二时候的母亲,她蜷曲无力的右手再也不能在琴键上跳跃。她的恐惧爱意和痛苦,让她只得在父亲不在时癫狂,一屋子的冠军荣誉被扫落得满地都是,三角琴被砸的沉闷声也在客厅里不断地回响。
为了让她高兴一点,17岁的我比曾经的她还努力,起晚贪黑煞费苦心地练习。希望听到我进步她会高兴一点点。
所以当我弹奏《唐璜的回忆》尾音落下时。我急忙呲着牙笑着向母亲看过去。
她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了极其诡异的笑容
她说:“天天高兴,妈妈就高兴。”
可她的表情并不高兴。
我心中苦痛,起身把她揽到我的怀里。
在心中一遍一遍重复'妈妈,我会照顾好你的,你会好起来的'
母亲的泪水湿透了我的衣服。
我猛然惊醒。身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凌晨三点整。
呵,狂妄的唐璜,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
我起身,坐在写字台前,打开了最左面的抽屉,抽出第三本书,《纯粹理性批判》厚厚的纸页里夹着乔曦的照片。
汗液与泪水会腐蚀照片的明胶,我需要小心翼翼掐着边拿出来。
照片里,乔曦在楸书下搭着我的肩膀笑地灿烂。
但我眼前一片模糊,我想起十年前,乔曦冲我声嘶力竭地喊叫
“修?天天!我没有伤痕就没有爱!你为什么要修我!”
“天天!本来的我就不值得被喜爱吗?!”
“天天,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我不敢再看。连忙翻过照片去。
康德的字透过纸张向我刺来。
“纯粹知性概念永远不能有先验的运用”
“福祸永远只是意味着我们的快意与不快意、快乐与痛苦的状态的关系。”
“判断力是先天立法能力”
...............
氧气慢慢从我肺中抽离,我深呼吸,却似乎永远吸不到氧气,我的心跳越跳越快,胸肌与肋骨好似被揉杂在了一起。竖脊肌也再也无法支撑我的后背。我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棉布刺绣的地毯温温的,默默吸收了我流出来的汗水和眼泪。
17岁的天天想修补所有人,她多么可爱。
18岁的乔曦为了永远爱天天毅然远走,她是多么可爱。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离开我的原因。
因为残缺我们才互相吸引。也正是因为残缺,我们注定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