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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糖 ...

  •   第五章今日无糖
      冰块是我用白开水冻的,里面有白色的气泡,有的冰块上是放射状的,有的是一层层的白色,像一场场雪叠在了一起。秦初朴问我酒里放的什么调味。
      "芬达,无糖的。"我故意让玻璃杯在说"无糖"时轻碰他戒指,"就像某些承诺,甜味剂再逼真也骗不过味蕾。"
      他愣了半秒。笑了笑端起杯子抬了抬手,向我示意。
      我瞅着他那纤白的手指,浑圆微粉的指甲,也顺势喝了一口。当年那双手用美工刀划开我校服纽扣的弧线,冰凉的金属反光游走过我锁骨,那里似乎还留着十七岁夏天的齿痕。
      威士忌的辣灼烧感在喉间塌方,那些混着芬达甜味的酒精,正沿着食道冲刷十年前就锈死的闸门。
      “叮”地一声,酒杯和玻璃碰撞的声音,高调宣誓着这个屋子有个外来客。我的头有了瞬间的短促留白。
      安静的房间里点着昏黄的光,秦助教放下的岩石杯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声纹,既不喧嚣,又足够清晰地留下存在感。他的眼睛在透明的镜片背后染上格兰杰的橘调与香甜,清浅的视线在我面皮上逡巡,他缓缓侧过脸去,他呼出的热气缠绕着我耳廓的绒毛,像那年乔曦转头的发尾轻轻扫过我颈动脉。
      我抬眼看他,冷不防撞见他那钻石耳钉在发间一闪——那橙金色的光芒似被打碎的火焰,精准地刺进我瞳孔。

      “钻石是高压下变质的碳……我的天天是寒冬后开出来的小海棠~好好练彪子的曲子,我可爱听月光了……”

      “抱歉”我转身去冰箱取了柠檬。我并不想吻他。

      柠檬皮上的油脂被指甲掐出细碎的香,我低头去够吧台角落的刨丝器。
      “以前她也爱这么喝。” 他忽然开口,冰块在他杯里轻轻晃,放射状的白纹对着光看,像冻住的闪电。“威士忌兑橙味汽水,说这样喝起来像落日。”
      我握着柠檬的手顿了顿,刨丝器的锯齿在果皮上拉出细薄的黄卷,飘进我的酒杯里。我于心中默默叹气。
      “她总说冰块要冻得够慢才好看,” 他用指尖敲了敲杯壁,那些层叠的白色纹路忽然活了过来,“白开水煮沸三次,晾到室温再冻,气泡会沉在最底下,像把星星埋进了雪堆。” 他的拇指摩挲着杯口的水雾,那里印着半个浅淡的唇印。
      我终于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蒙着层水汽,格兰杰的橘调漫进瞳孔,像把陈年的落日揉碎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倒让那颗钻石耳钉更显眼了 —— 就在耳垂最薄的地方,像粒没化完的雪,被体温焐得快要淌水。
      “后来她走那天,我冰箱里冻满了这样的冰块。” 他笑了笑,声音里裹着冰碴子,“停电三天,全化成了水,在地板上积成个小湖。” 他伸手去够我的杯子,指腹擦过我的手背,比冰块更凉。“你这冰块里的气泡,倒和她冻的很像。”
      我的酒杯被他端过去,和他的并在一起。两个岩石杯底的玻璃相贴,又发出 “叮” 的一声,比刚才更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震动。他的指尖还留在我的杯壁上,水汽晕开一小片,把我的指纹和他的叠在了一起。
      他食指的铂金戒与我的玻璃杯沿发出微妙颤音。这让我突然看清:
      他指根有圈极淡的苍白,是婚姻剥落后残留的痕迹;
      我锁骨有枚看不见的烙印,是青春被咬穿时渗进的月光。

      钻石耳钉在昏黄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他隐在心间的话。我忽然发现那耳钉的切面很特别,转动时会透出细碎的粉光,大概是折射了某个被剖开的心脏。

      他的呼吸又近了些,这次我没躲。我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像吞下了半口酒。

      “像夏天”我说。橘味的碳酸与酒精能让我重温夏天。
      乔曦会在夏天喝芬达,只有芬达。易拉罐冰凉的金属壁上会凝聚成水珠,再隐入她的手指缝隙中,静静地蒸发,像德彪西的月光,敲击着我的心脉。
      我嘴里发苦。
      他呼吸一窒。

      芬达的甜味隐藏不住酒精的冲劲,就像秦助教浓重的睫毛掩盖不住眼底氤氲的雾气。

      “她也有对这样的耳钉。”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耳垂上。

      哎!蠢货,我又不是她。

      我的耳朵空荡荡的,只有被晚风扫过的凉意。

      “是碎钻,比我这个小些,在海棠树下发着光,像……” 他顿了顿,指尖离我的耳垂只剩半寸,没有继续往下说。

      柠檬的酸气突然变得尖锐,他把我刨好的皮全倒进他杯里,橙黄的碎丝浮在酒面上,像一群不止所谓的惊鱼。
      “秦助教,” 我嘴里泛着苦,声音都有点发紧,冰块在手里的杯子里撞出脆响,“你的酒该酸一点了。”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落在自己的杯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钻石耳钉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融进他发间的阴影里,把他的侧影拓在墙上,像幅没干透的素描,线条边缘晕开淡淡的蓝。
      “她走的时候,耳钉落在我西装口袋里,”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大口呼吸的鱼。他仰头喝酒时,左手无意识地转动食指上的婚戒,那个本该在无名指留下的苍白戒痕,像找不到灯塔的船,漂荡在汪洋的大海上。

      “我找了三个月,最后在干洗店的防潮袋里发现的。” 他放下杯子时,冰块上的雪层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更透亮的冰核。

      气泡冻得再牢,也会被温度焐成水。那些被囚禁在冰层里的气泡,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溺毙在我酒杯中。它们破裂时静悄悄的,一个喘息都不会发出便消弭无踪。

      我的酒里,那片柠檬皮卷沉了下去,贴着杯壁旋转,像在无声弹奏“彪子”的月光。最终沉到了杯底,扰动了岩石杯的安宁,切割的底部急不可耐地向四面八方发射着这一片黄色。像水溅在戒面镀层镀出彩虹纹。

      钻石只是变质的碳。

      威士忌的辣味已经褪了,只剩芬达的甜在舌尖发着涩。
      苦涩像月光照着大地一般,在我身体中弥漫开。

      他的钻石耳钉忽然又亮了,这次是从下往上的光 —— 他正低头看我,耳钉的碎光和戒指惨白的光交缠在了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我口中泛苦,忽然觉得锁骨上有夏天里附着着芬达的细细密密的咬痛。那是带着汽泡感的刺痛,当年乔曦咬我时,齿间还含着没咽下的芬达。那些碳酸气泡在伤口里炸开的感觉,比威士忌灼喉更难忘。

      “你知道为什么离婚戒指要戴在食指吗?"
      "因为无名指的血脉直通心脏,而这里——"他敲敲食指戒指,“连着一根能扣扳机的神经"。

      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的声响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冰块上,发出很轻的回音。他的耳钉在光里碎成千万点,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在他发间,也撒在我突然发紧的喉咙里。
      呵,我也是个蠢货。月光怎么会照回到我们身上呢。
      我咽下最后一口酒,月光正在杯底慢慢淹死。
      秦初朴的钻石耳钉终于完全黯淡,像被按进皮肤的弹孔。
      我们两个都只是在用漫长的余生缓慢地在扣动一个板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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