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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肖邦的雨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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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十二月份已经开始落雪了。大雪。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卖夭的地暖很足,两块三又额外加了电暖器,在旁边铺了地毯。画着几何图形的浅绿色地毯长出了一朵朵小猫猫。卖夭的空气最近总弥漫着可可味,那似有若无的苦涩飘散着,仔细闻又瞧不见。
我一直以来很烦冬天,大衣穿着沉重,羽绒服又不在我的审美配系里;冬日的炖菜容易增长脂肪,运动稍微出汗又担心感冒;我的小房子冬天取暖不好,窝在家里时间久了也会冷,下雪路也会难走,父亲在318国道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换雪地胎。这些麻烦对我其实没有太大影响,下雪我可以选择不开车。小屋冷我可以来卖夭蹭暖。
然而也不能说单纯的蹭暖。我还蹭饭吃。
羊扒拉算盘看我不顺眼,想起我说曾经在大学时候旁听过一学期的会计课。羊知道后火速拉我来卖夭做账目。
你们店里的账,交给我不合适吧。
“我是学语言的,对数字不敏感”她窝在一堆猫里这样说。
“我是学绘画的,高考数学考了76分。”一个小网红两块三这样说。
我默默看向大毛,大毛正掀起半个沙发,奋力吸下面的猫毛,给开店做准备。
我静静地转回头。
我其实有记账的习惯,每年12月份也会自己盘账。但是我一做账很混乱,会把所有的大小开销,包括车险旅游这样的大头和楼下买棒棒糖的钱,全部算进去。有一年我算了一天一夜不知道我的余额里的0.25圆从哪里多出来的。
但是眼瞅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不帮羊盘账,她大概会让我和大毛一起搬沙发。
我不想搬沙发,这不在我的审美体系里面。
外面的雪下得更急了,铺天盖地,像是世间有一万个恶魔在红尘滚了一万八千年,终于历经磨难洗脱了罪孽,得以白雪涤身,前往天府。
两块三给我放下一叠烤棉花糖,一杯热可可,我随手往里面放了两包白糖。搅拌搅拌,净白的糖霜融化到了咖色的可可里,不见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电脑屏幕中左右的借贷下是一行一行的数字和它们的标注。
“就像人生,你以为自己做过隐秘别人都不知晓,其实老天一笔一笔给你记录地清晰”我对羊说。
羊毫不犹豫,用托盘拍了我头发。空气干涩,她已经有一个月不怎么翻白眼了。
玻璃门上的迎客铃铛叮铃一声响起。羊来不及吐槽我,麻溜地招待客人了。
“请给我一杯热可可。”
啧,居然还有人喜欢这个饮品,到店直接点。我闻言抬头看过去。
是个儒雅的男子,成熟男人。卷毛。无框眼镜。宽肩长腿,皮鞋。他见我看向他,扬了扬嘴角,点了下头。对了,他刚刚还说“请”,这么有礼貌又有点子书卷气,这人多半是个老师之类的职业。
做老师的男人…是有点子严厉和细节在身上的。
这样的人,做账目一定很轻松,不像我…..我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看着猫粮后面的数字:个、十、百、千、万……
乖乖。怨不得一块七被人要,羊就立马送把他出去了。
羊凑在我身后小声讲,你说咱们要不要自己做猫饭…这样不得便宜点。
我迅速思考了一下:“也可以,但是考虑采购、清洗、要你自己完成已经有点难度了,制作又需要进购一批厨具,做出来猫饭的保鲜储存也是个问题、另外卖给顾客的冻干需要专门的机器….短期内肯定是耗时费力;长期我还担心你坚持不下去,再请一个人,花费就不止……”
“好了,你不用说了。”羊打断了我又急哄哄跟我分享八卦:“我跟你说哦,刚刚那个男士,笔记本上印着一个大学的标志,像是个教授之类的呢”。
不出所料哦,这个气质确实很符合刻板印象。
“但是…”羊离我更近了,悄声讲“这人带着一副钻石耳钉哎,全套,不是只戴单边的。”
欧嚯,这么潮气。
出乎意料了,这个就不太符合刻板印象了。
我不免向那位男客人瞥去。
卖夭里暖黄色的灯光给那位男士度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卷毛遮盖住了耳钉,在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耳垂。我只看到他正低头翻动桌子上的笔记本。那双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磨难的手,莹白细润,骨肉均亭,白亮的皮下是平滑的骨肉,若不是指节纤长,说是一双女子的手也不奇怪了。
看手就知道他戴钻石耳钉是个好的选择,会好看的。他左手的食指上正带着一个铂金镶钻的戒指,丰润白皙的手上干干净净的戒指,搭得很好。
正巧,他看完了笔记,合上本子,封面上漏出来了一个校徽。
明大的。
我吃了一口烤棉花糖。嘴里甜滋滋的,胃却有些不适,许是热生可可的刺激。
明大。是一个在我的高三高频出现的词。
我记得她喜欢收集明大的东西,笔记本、水杯、胸章、谷子、甚至背包。有时还会自己做橡皮章,在繁忙的课业中让自己喘口气,蘸上颜料盖我虎口上、校服的左襟上……
那是她少见的喜欢一个东西到这种地步。
“到时候天天就考上明大音乐系,我就去明大的建筑系,我们又能每天在一起啦,啦啦啦!我可太喜欢明大啦!”
她笑着说。
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眼中的光似乎是在跳跃的音符,那光闪闪地从她笑中跳出来,蹦到各个明大的校徽上,再弹到空中,最后从教室敞开的窗户中一路跃到天上,看的人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起咧嘴笑。
那些说要去明大的午后,课桌下我们交缠的小指,早该让我明白——建筑系要学五年,而音乐生大三就要出国交换。
但我们彼时觉得情比金坚,也对不论如何都将是别离的结局,丝毫无有感知。
“嗯”我每次总是沉迷在她的笑里,继而呲着牙漏出酒窝回应她。
她那时很喜欢我的酒窝,伸出纤长白润的手指,戳在我的酒窝上,指纹与皮肤轻缓地摩擦,酥酥麻麻的折磨,一路磨到颧骨,她那微凉的手顺势托住我的下颌,扶起我的头,我看向她,她那两扇鸦羽睫毛压住了眼波中的星辰,轻轻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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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有一阵抽动。窗外终于全黑了。雪在路灯下轻缓地飘落。肖邦的雨滴穿过时空,来到寂寥的冬季,变成了轻缓的雪,片片落下,抚慰世间。
“女士,很冒昧打扰一下,请问…您佐餐的甜品是什么,我没有在菜单里看到。”
这位雪日到访卖夭的临城读书人,居然是个吃货。
但是吃货长了一双好手,那拇指轻轻摩擦戒指掩饰着主人紧张的手,迁魂夺魄,似肖邦曲子中繁密的雨滴,霹雳啪啦打落在我的心间,我的心颤动起来,连着胃一起摇撼。
这双手,实在是在不能让人不在意。
“这是店家烤的未来新品,不介意的话,请坐下一起尝尝” 。
这是店家未来新品,也是试验品,就像某些不该存在的妄想。
“哎?可以吗?”虽然嘴上问着,但是他已经自己拉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
“当然,如果您再肯写一个新品问卷,那对店家就太有帮助了。毕竟您看起来...很擅长给人心打分”
我冲他笑起来,微微侧脸,漏出了我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