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22、真身 易求无价宝

　　云陌眉目轻垂，若有所思。

　　上官离洲收敛了心思，回想前事：火灭之后施的术，便意味着巫灵就在近处，换而言之，此处多半就是千年前多羯神庙的遗址。原以为烧掉藤蔓就能逼出邪灵，孰知还是失算。眼见谷中的迷雾已在消退，上官离洲忧心邪灵会否也随雾气无声匿去。

　　“邪灵还在此。”云陌笃定。

　　上官离洲不解。

　　“传说中神庙是为镇压血灵姬而重建。”那人语间，手中的面具随声碎裂，化作尘屑飘散，“但庙落成后，此处就逐渐人去谷空，无人看守维护，一座荒废的神庙在深山峡谷可支撑多久？”灯光下，他侧脸反映一片暖色，配上此刻循循善诱的口吻，别添一重温润。

　　上官离洲暗自思量：想必多羯人当初迁徙至此，是看中了这山谷地势外峻内缓、可避战乱，加之狩猎易、甚还可耕种，衣食有保，才忽略了石流洪水等的险患。但人去谷空后，若是不巧，夏日一场暴雨引发的山洪就能将这孤庙冲垮。这等险患，建庙者果真未想到么？

　　“难道是施了什么术法可令之免受天灾人祸侵扰？”上官离洲一语落，又摇头：若如此，神庙当下也不会是一片废墟了。踌躇间目光茫无目的扫过一寸寸焦黑的泥土，忽是灵光一现：“地宫？”

　　为保万年，将镇灵的神庙建到地下，不失是一法。

　　云陌颔首：“有此可能。”

　　上官离洲精神乍振：“我引天雷破土看看！”

　　“金雷咒极耗精力，还是留在紧要之时。”云陌制止，“且神庙内当还关有被勾来的魂魄，天雷降下，必伤无辜。”

　　这倒也是。但不以天雷去破，难道要一寸寸土挖下去？费时不说，土下应藏有不少似那勾魂面具的陷阱，更莫言地宫万一是以铜铁这类硬物封顶，再以巫术建障，要强行破开委实不易。那般……心思一转：“要寻到地宫入口？”

　　“地宫是为镇压邪灵所建，未留下看守维护之人，要出入口何用？”云陌迈步上前，目光流连在悬浮的明灯之间，显在捋着思绪。

　　上官离洲想了想，亦觉有理：当初建神庙是为了镇住血灵姬，而多羯国破，这深山峡谷也不会再有人留下，因此给地宫留出口实是多此一举；至于血灵姬，早非生人，因此只要神庙禁锢她的结界弱化或破损，她自可穿墙透壁，随意进出。

　　云陌回身嘱咐：“暂歇片刻，养精蓄锐。一阵我以剑气破土，地宫打开，你便将明灯放入，解救被禁锢的魂魄。”

　　剑气破开地宫？上官离洲虽觉此想大胆，但知那人绝非轻妄，话出口，自是成竹在胸，自就应下。但言落才觉诧异：自己对他，竟已下意识到了言出必从之境！

　　出身高门、年少轻狂，曾经的上官离洲眼高过顶，除了父亲，旁人的号令从来不屑一顾、甚嗤之以鼻。但时过境迁，这几月所历，令他“眼界”新开，于前情前事，要说毫无反省自是假的，但也远未至稍遇挫就主见尽失之境——愿受其见，只因合理！

　　血灵姬当初逃脱，上官离洲难辞其咎，现下大敌当前，他急于雪耻，心浮气躁孤身犯险，是一错再错！就事论事，云陌未尝疾言厉色怪责于他已是留情。且说其人之言无不在理，上官离洲即便做不到全然心悦，却也不得不意诚口服，遂是听取。

　　这就静心蓄力。

　　夜已过半，云陌显然无意令这不定数悬浮太久。看上官离洲气色恢复，便嘱他以宿星台的心诀“静心咒”再定一定神，以备终战。

　　终于，谷中的迷雾散得只余一层轻绡般的薄霭。

　　时机已至。

　　聚集的明灯向外退散，在中央留下径长数丈的一圈空地。

　　一柄长剑呼啸而下，触地之时，剑身已长至三丈余，势疾力猛，直插入土！焦土中黑烟腾出，不断上涌，有弥漫之势。此刻剑上银芒迸现，驱散黑烟的同时，剑身继续下插。

　　数声惨绝的咆哮声突来，震得上官离洲耳内生疼：黑烟中竟幻化出诸多模糊的人脸，眉目狰狞！生怕这又是惑心的邪术，上官离洲忙闭目凝神，以免在不经意间丢了魂。

　　耳中的哭嚎声持续了一阵，始终停留在原处，看来邪力被剑气克制，并无从逆转局势。但不多久，原本杂乱的哀嚎声忽而齐发、并凑成一声尖利的嘶吼直捣耳鼓，令人毛孔竖张！

　　上官离洲心弦一紧，就觉眼前强光亮起——堪比闪电！睁眼，见是扩散的剑气将周遭照得似同白昼，黑烟已将被驱散殆尽。

　　一声沉闷的崩塌声突来。上官离洲一震，飞身而起，目所及处，乍现一个极大的坑洞！

　　成了！

　　耀目的白光逐渐向剑身聚拢，周遭重归暗寂。

　　云陌收剑。

　　上官离洲牢记叮嘱，即将数十盏明灯由开口驱入。

　　二人上前。

　　洞口下方已被明光照亮，似无异常。约莫半刻钟，便有明灯浮上，接连十来盏。上官离洲将出洞的灯聚到一处，其下一条条颀长的影子缓缓飘出，皆是少女形态——那些无辜受难者的魂魄！

　　明灯被云陌施了吸魂术，在地穴开口的一瞬放入，是要趁邪灵不备吸附魂魄带出。当下上来的灯有十二盏，便是十二个魂魄，但可惜其间无生魂，换而言之，这些女子在阳间皆已是逝者。

　　上官离洲忿怒之余，惟余嗟叹。阴魂们却还不知出了何事，一时惊恐。上官离洲自表身份，打消众魂的顾虑，才由她们口中得知，下方确是座神庙，供的神像外间从未见过；至于“王女”，真身是尊石像。阴魂们被抓来后就在此充作奴仆，听候“王女”之令，供奉巫神。

　　血灵姬的真身是尊石像？上官离洲满腹狐疑，云陌却不似惊讶，且将这些阴魂圈在结界中护起，便与上官离洲由破口下去庙中。

　　地穴里留有明灯。落地的一刻，二人已将内景一览无遗。

　　“神庙”全由石头筑成，顶呈弧形，距上方的地面约一丈，“庙”自高则两丈余，长宽各不过三丈。不得不说，作为多羯举国敬仰的巫神道场，这规模着实有失体面，但若作为一个犯过巫女的囚所，又只大不小了。

　　神庙内侧靠墙立着座高可触顶的石像，面容与方才的勾魂面具几分相似，只雕工精湛了许多，五官分明，本算平和的面相却因高挑的眉眼而隐透戾气，令人一眼恂然。

　　至此依旧察觉不到邪气，上官离洲心下纳闷，走近神像前的石桌，见上置放着几样器皿，除了两侧的铜壶，余下的并叫不出名字，照猜皆是“侍神”所用。

　　云陌看着石桌两端的铜壶有所思：倒非这壶有何特殊，而是其中插着的花——左边几枝野山桃，右边一束山茶，皆开正艳。显是近时才采撷来的，但此处并无生人存活的痕迹。

　　“看来巫神对她庇护有加，才令她侍神这般虔诚。”上官离洲开口调侃。

　　云陌收回目光：“虔诚所侍的，未必是神，应是自己的心。”

　　上官离洲轻一怔，却无隙细思——心中一念乍生，催他抬头，回望那神像。

　　此刻，神像的眉眼走势已不似方才峭拔，反是颇显和顺。上官离洲受此触动，心绪渐也宁和，再与神像对视，只觉那双细长的眼中竟透慈意，令人肃然起敬……

　　肩上一重，他乍被股力道带倒，触地一刻就见两束金光由上射下，贴他衣襟而过。

　　“小心，莫要被那金光触到！”身后，云陌沉声叮嘱。

　　上官离洲吸进一口凉气，原地一滚起身，目光往侧一扫，只见神像周身已泛出金芒——他方才，险些重蹈覆辙！

　　千年前的神巫之力，果然不容小觑。

　　不假多思，上官离洲祭出掌雷，但那团金焰在距神像数寸之遥时似被只看不见的手接住，无声掐灭。神像细长的眼中金光又一闪，上官离洲心感不妙，急忙闪身，两束金光再回与他擦身。

　　云陌！上官离洲站定四顾，见其人就在身后数步开外，显也无恙，悬着的心才一放，却就见彼者手一动，一道剑光直刺神像！但与掌雷一般，依旧被那股无形之力挡下，且下一瞬竟调转矛头反冲他们而来！

　　上官离洲急忙退后。云陌手一挥，剑光走偏向一侧的石壁。墙面应声而裂，破开个半人高的大洞。

　　神像眼中光芒又生！

　　上官离洲不及多思，拉过云陌奔向那邪神目光不可及的死角。孰知石像的头当即竟随他们转动，一束束夺魂金光在室中横扫。

　　灯光忽灭，伸手不见五指。

　　金光仍在追逐他们，云陌的剑光也不时闪过，伴着阵阵坍塌声。上官离洲意识到——他在刻意破墙！意在激怒巫神，看其灵力究竟深至何境，与此同时寻找可有其他石窟密室可供血灵姬与被掳来的魂魄藏身。

　　巫神再邪恶，终究也因族人的信念而占取了“神”名，人神相斗，本难有胜算。但所谓神赖人灵，历经千年，多羯就算仍有后裔，又有几人记得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上神”？更莫言言传称颂、顶礼膜拜。无人念想、不再供奉，神念便难久存，灵力消退也是必然，因此即便来势汹汹，也不过是在这斗室内逞些威风，轻易难取他们性命。但反之亦然，只要仍挂“神”名，仙门术法也就奈何不得这巫灵，包括雄踞万法之首的雷法！

　　遂而，这是一场僵局。

　　云陌意下，是要绕过邪神去，寻出血灵姬将之正法，则神巫之力即便暂不消亡，也无足再借傀儡之身出外兴风作浪。但顾及可能滞留在此的无辜亡灵，他显然手下留力。

　　上官离洲要助他，这便出掌雷冲击石边石壁，沉闷的轰塌声入耳，他却乍感不安，抬眸即见神像眼中令人心悸的金芒——这一回，两束金光汇成扇形向外横扫！

　　上官离洲稍愣，金光就已逼近。

　　千钧一发，银色的剑光贴身飞过，扩作一条光弧正面抵御金芒。但两团光芒相触的一瞬，剑光竟似触在弓弦上，瞬被弹回——直冲上官离洲面门！

　　无处可躲！上官离洲掌中金焰聚起，即时飞出，电光火石间，爆裂声震耳欲聋。下一瞬，胸腹似猛受一击，一身向后飞起，重重撞在石壁上。落地时，耳中清晰闻得近处同样沉闷的声响。

　　云陌？！

　　勉力撑起身，上官离洲喘了口粗气；暗色里，那处传来两声干咳：方才那一剑，云陌本意是为他挡灾，但可惜难与神力抗衡，落得个“同道相残、两败俱伤”的下场。

　　“云兄，你如何？”上官离洲喘着粗气询问。

　　“无碍。”那处人声一顿，“先设法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上官离洲苦笑：“我已看不到出口。”

　　不知是受伤后目力太弱，还是洞口已被巫神以障眼法遮蔽，此刻头顶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何处是壁，何处是洞。

　　片刻无声。

　　某处一点蓝光升起，悬在一人高处，虽不似明灯耀眼，却也照亮了大半片石室。是云陌的剑光。

　　上官离洲转见他就在一丈开外，倚墙而坐，双目轻合，似在调息。上官离洲心绪稍宁，抬头，上方的穹顶已然完好，下来时破开的洞不见了——障眼法？还是唯神力可及的“复原术”？

　　揉揉眉心，上官离洲心知那邪神是不会轻易放他们出去了。眼下不幸中的大幸，是这邪灵也还不打算取他们性命：他二人伤后，夺魂金光便未再现。

　　生擒两个活人，意欲何为？上官离洲环顾左右坑坑洼洼的石壁，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伴着室中逐渐显迹的阴戾之气。

　　暗色里响起似是石磨滚过地面的轰隆声。上官离洲眸子一震，向侧看去：云陌依旧低头闭目，似已入定，对外间动静全无所觉。

　　他……是伤势严重，还是——另有打算？上官离洲一时看不透。但不不管如何，当下防范要紧！他回眸盯着声响来处。

　　轰隆声停下，就听“咚”一声，似重物落地，很快，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向此逼近！

　　上官离洲目不转睛。片刻，视线中显出一人之形，肢体僵硬，身量倒寻常，但那沉重得似要踩碎青石地面的脚步声着实是其“人”所发出。

　　很快，“他”走入光中——一尊石像！常人等身大小，毡帽短袄，长发披散，看身姿眉眼当是女身。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即便没有血雾与透着焦糊味的血腥气，上官离洲也确信，眼前这尊，就是他找寻至下的魔头——血灵姬！

　　石像站定在神庙正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着脖子左右环顾，显在打量两个近在咫尺的“祭品”。

　　上官离洲大方抬头，与之对视，嘴角一勾。

　　“你——笑——甚？”石像嘴未动，嘶哑的声音却由它腹中传出。

　　上官离洲笑得无忌惮：“笑你这身外皮太过粗糙，是真容如何不堪，才宁愿缩在这块枯石中苟且？”

　　话落，就见石像一大步跨前，旋即一掌劈下——下力之狠，显是不将面前人拍成肉泥不罢休！

　　她怒了。

　　不至迟钝过一块石头，上官离洲往侧一跃，几个翻滚到了云陌身边，回头又是衅意满满地一勾唇：“你抓来那么多仆婢在侧服侍，却又不敢令她们见到真容，看来羞耻之心尚存，深知自己丑不可言，怕被取笑吧？”

　　费力转头，石像想必是要做个鸱张的凶相，但可惜僵硬如铁的石板脸并无能为力，只能一掌拍在石壁上：“所谓仙门弟子，不过是以貌取人的庸俗之辈罢了！”

　　上官离洲嗤一声：“你反感我以貌取人，难道还妄想我以德行来度量你？那是你生嗜活人理应受夸耀，还是攫取生魂值得被称颂？”

　　“你懂甚？”魔灵毫无生气的双目死死盯着他，“我有今日，皆拜世人所赐！为全他们的荣华与安乐，就将我投入牢笼，永受桎梏，也因他们的一己之私，令我受尽苦楚、不人不鬼。世人如此欺我，我为何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果然是被戳到了痛处！虽说它穷凶极恶，难为论理，上官离洲却还是决意诲“魔”不倦：“对不住你的是邪神与你那墨守成规耽溺权欲的父兄，却与世人何干？”言罢瞄了眼身侧。

　　云陌已睁眼，此刻目光轻垂，似透些许怅绪。

　　无暇揣摩他所想，上官离洲意犹未尽，回头继续：“他们因一己之私加害你，那你呢？不也因一己之愤而牵罪无辜么？嗜人夺魂，此与你父兄对你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同？”眉梢一抖，挑落轻蔑，“你叫嚣着世人皆负你，满手血腥弑杀弱女无辜，却将真正的罪魁奉若神明！如此畏壮侮怯，有当初的下场也算报应天成，罪有应得！”

　　“住口！”魔灵嘶吼着打断他。

　　上官离洲随意一抬手，搭上身侧人的肩，显然未将那魔头的恫吓放在眼中，但下一刻，忽觉两束诧异目光直射在脸，才意识到自或有些“忘形”，讪然缩手。

　　石像又迈前一步，两掌攥拳——手终究比脸灵活些。下一瞬，石像上方一团血雾腾起，弥漫四溢。

　　上官离洲下意识一捏身侧人手腕，后者幽深的眸底骤见一线明光划过。

　　血雾弥散得很快，不出片刻已将两人裹挟入内。手背一热，上官离洲低头就见两滴鲜红——血？下一刻，一股热灼气覆顶而来！

　　上官离洲与云陌急向两侧滚开。

　　邪魔发出一声尖利嘶叫，显然渗透了灵力在其中，入耳令人神思惘乱。上官离洲退到墙角，乍觉身后袭来一股杀气，回头，眸光被一片血色占据——一个浑身血红的怪物，直身立着，周身不见一丝毛发！上官离洲盯看片刻，才确信——那是一个无皮之人！

　　“你知为何没人见过我的真容么？”怪物嘴唇启合，露出森白的牙齿，每说一字，脸上的骨肉都在撕裂，“因那些人，都被我饮血啖肉，挫骨扬灰了。”

　　“未必吧。”扶墙站起，上官离洲擦擦脸上的灰，嘴角眉梢嘲色与蔑意齐飞，“当初，你那情郎领军破你国都之时，进去神庙仅片刻就拂袖而出，留下一场燃烧了整整数日的大火，是何故？”

　　“住口！”一声厉喝，无皮人面上血肉偾张，脓血不断滴落。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状如痴狂。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所谓的真情实意，或许能令一人承受叛国之重、受万世唾骂之名，但在如愿见到倾心相付的那一人时，一腔赤诚、满心情意，却随她破碎的面容，一霎灰飞烟灭！他毅然转身。一把负情之火，焚毁的不仅是神庙的砖瓦垣墙、多羯的邦族尊严，更是千疮百孔的人心人性。

　　笑声乍停，血人张嘴，口中獠牙突长数寸，一头向上官离洲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