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23、善悯 养花之人，

　　眼看那只血|淋淋的手卡向自己脖颈，上官离洲一跃反向而去。血|人也不迟钝，紧随其后，显已将他做了囊中之物。

　　上官离洲躲过两回扑袭，退到墙边，眼前被弥漫的血雾遮蔽，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只得高声提醒：“云兄，魔灵匿去行迹，恐会趁隙偷袭，要小心。”

　　前方传来一声不重的应答。上官离洲心暂一放，背往石壁上靠了靠。

　　耳中响起轰鸣声，似是石头在地上滚动，刹那已近在咫尺！上官离洲往侧躲闪，血雾中却突然探出只血肉模糊的手，尖利的指甲直戳他胸腹！

　　上官离洲侧身，血手擦他衣襟而过。一声怒音破雾而出，血色的人影猝然显形，身上被一条火鞭缠绕，不断扭动挣扎，五官似因疼痛而扭曲——赤焰鞭，上官氏的独门武器，可以灵火注入鞭中，一鞭便令妖魔魂飞魄散！但此际，上官离洲显然留了力。

　　前方银光冲上穹顶，照出了来时的那个窟窿——方才果是障眼法！

　　“走！”云陌的声音。

　　上官离洲脚尖点地，带着血人一跃，冲顶而出，回眸见云陌也已跟上，但其后血色浓雾蒸腾追来！

　　出洞一瞬，云陌掌中灵光下压，成一镜面封住洞口。上官离洲趁隙将先前圈禁在一边的亡魂们收入灵囊。二人心照不宣御剑而起，径直上行——神巫之力虽已削弱，但此处毕竟是它的地盘，以防万一，还是远离此地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二人落在一处险峰。天色微明，晨风沾着山林的湿意。

　　挣扎了一路，此刻的血灵姬自知已无逃脱的可能，狰狞的面目虽依旧扭曲，却不再吵闹，只盯着东方天际那抹浅淡的青色，似尊雕像伫立。

　　费尽周折拿下魔头，自不是为陪她看日出。赤焰鞭上红光腾起，血灵姬痛呼一声，回头啐了口，破口大骂：“仙门败类，无耻小人！”

　　云陌负手，目光微垂，俯视着下方的山林峡谷，对那辱骂声充耳不闻。

　　善始善终！知他之意，上官离洲欣然领受，看向那魔灵，唇角一勾：“兵不厌诈。”

　　神巫之力虽衰弱，但自保有余，还能护下血灵姬。意识到这一点，云陌便知破墙之举多半还是徒劳，必要设法引血灵姬现身才可。遂以通心术向上官离洲传达己意，欲诈伤引出魔灵——上回骨阵受祭失败，她未能及时“进补”，应正情急，此刻面对受伤的二人，理应不会错失良机。

　　不出所料，见他二人不支，血灵姬果然现身。为免她察觉有异再次金蝉脱壳，上官离洲以言语激之令她脱离石像显出真身。云陌则早已勘破巫神的障眼法，在上官离洲拿下血灵姬的一刻以剑光指路，引他出神庙。

　　一切皆在算计中。

　　血灵姬即便任命，口头却不服软：“我是巫神侍女，杀了我，巫神也不会放过你们！”

　　上官离洲笑嗤：“他若有那能耐，方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将你绑出魔洞。神赖人灵，你的族人已要将它遗忘殆尽，为保住最后这点残存的’神力’，它不得不与你同流合污，你二者不过是各取所需。但你今日在此伏法，失了这份灵念支撑，你想他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魔女恨恨扭头。

　　这是又说对了？不过这魔头虽万死不抵其过，却还须从她口中套取些内情。如此，上官离洲便敛了笑意，问：“地宫中可还有其他亡魂？”

　　刹那回眸，血灵姬血肉狰狞的脸上难辨情绪，只还算黑白分明的眼中那抹嘲意倒清晰可见：“我说了，你可放过我么？”

　　“不可。”上官离洲也不诓她。

　　哼一声，她看回东方颜色渐浅的天：“那我为何要说？”

　　“为心安。”上官离洲坦然。

　　魔女冷笑：“我有何不安？横竖是世人对不住我，父母兄弟、臣民百姓，在我受难时，不是罪魁，就是帮凶，从未有无辜者！”血手攥拳，赤红的液体自指缝淌落，在脚下汇作一滩血河，“我被送入神庙那一日，父兄漠然，不理我的哀求，臣民夹道欢庆，笑语声淹没我的哭诉；我受难那一刻，身受千刀生割之刑，眼睁睁看一身皮肉被割裂撕开，痛苦哀嚎，生不如死，耳中却充斥门外你口中的’无辜世人’的哄笑与谩骂声！遂我啖食他们的血肉，奴役他们的灵魂，从未觉亏心。因这一切，皆是他们咎由自取！”

　　虽大致已猜到，但这酷刑场面由亲历者口中说出，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离洲闭了闭目：“你父兄是无情，百姓也或许冷漠，但若不是巫神蛊惑大众，令他们深信非此不可，又怎会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发生？”

　　狂笑一声，魔女仰面望天，不再回应。

　　“将阴灵先放出来吧。”云陌提醒。

　　这是要令苦主与凶手当面对质？但似血灵姬这等的铁石心肠，果真会在亡灵的指证下服软认罪？上官离洲心下存疑。不过事已至此，不妨一试。这就取下腰间的领囊解开。

　　十来条纤细的身影飘出落地。血灵姬一眼乍见似乎颇是嫌恶，冷哼着转开脸。

　　阴魂们此刻还懵懂，不知自已身死，甚至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倒是各人言下对那巫神充满敬畏，只因血灵姬将她们带来时便告知过，她们原是寿数已尽，是巫神出手相救才可免死，但她们接下这段时日绝不能归家，要在神庙避祸，并诚心供养巫神，才可保无虞！少女们皆是听信了，遂甘心留下奉神。

　　上官离洲于心不忍，但也不得不告知实情。阴魂们初时自还不敢置信，但终究意识到自己当下所存的并非肉身，而仅是几点魂魄，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少女们一时有的发怔，有的啜泣，不多时，哭声漫开，终成嚎啕。

　　“闭嘴！”始作俑者暴躁。

　　听音识人，阴灵们这才认出悬崖边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就是残害她们的罪魁！对之虽怀惧意，但转思命已不存，却还有何顾虑？遂纷纷上前质问为何无故加害自己。只毕竟是良家女子，骂人的粗话都难出口，只能呜咽着倾诉苦楚而已。

　　血灵姬初时还能对环绕在侧的质问声置若罔闻，但稍久，便按捺不下躁意，咆哮一声将阴魂们吓退。

　　人已死，但也须令她们知晓自己遇害的缘故，否则心存执念，恐难安心上路。上官离洲与云陌对视一眼，便拿定主意，向众阴魂道出了他们推测的原委。

　　神赖人灵，历经千年，这巫神在此地早已失尽人族信众，为免神魂俱散，他须靠血灵姬的信念支撑才得苟存，但仅是如此显然不够，因此他为血灵姬提供庇护，由后者往附近山中向妖魔们宣教，收服信徒，但妖魔毕竟奸滑居多，心志也不如人族坚定，供奉巫神多是出于畏惧而非真心尊崇，信仰之力自也大打折扣！如此，邪神只得将主意重新打回人族身上——他选中了这些历世尚浅、心思单纯的少女们！

　　巫神与血灵姬皆出不得山，那些被他们派在外行事的妖魔们又不具知他们的底细，更不堪担重任，因此在世传教实无可能，如此，便只有将人抓进山中！但这般，莫说动静过大极易引生后患，且说生人进不得这神庙，放在外万一不慎被她们逃脱，则这巫神的秘密就难免暴露于世！权衡之下，邪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令抓生魂！虽说灵魂的信力较之生人自要弱些，但好在少女们心性纯良无杂念，且易受蛊惑，因此只要数量够众，积少成多，也能堪大用！只是生魂离体稍久就会变亡魂，而亡魂们若是不及时自修固魂，久留阳世也会消亡，因此，血灵姬才不得不令恶鬼们不断抓来新魂。

　　言罢，当场又是好一阵沉寂，才闻哭泣之声复起。

　　事已至此，阴魂们也无多奢想，虽怨气难消，但也知再多谩骂抱怨亦是徒劳，这就纷纷哀求许她们回去再看一眼家人。念在她们皆是枉死，委实可怜，上官离洲倒也应了。不过并非所有阴魂都有此想。

　　一青衣少女拭干泪痕上前，福了福身：“人鬼殊途，我已是一缕阴魂，且逝去日久，怕回去万一扰到家人，不过是徒添伤悲，因此求高人代我去往家中转告一声，就说我被选去天上侍奉仙家了，如今甚好，不必挂念。”

　　听她这般说，一个黑瘦的女子也出来：“我家中只有一个阿娘，体弱多病，我听人说亡魂近身会给活人招来病灾，就不回去了。烦请高人替我带句话，阿娘少不得人照料，今后便去舅舅家安身，舅舅与表兄心善，必会接纳她，舅母虽刻薄些，让阿娘将屋子卖了自带养老钱去，莫吃用人家的，总还好说。”说到此泪已滂沱，一字一泣，“定要告诉她，见她安好，我才安心。”

　　话音落，周遭啜泣声复起，又成一片。

　　上官离洲恻然一叹。

　　其他阴灵见下几经犹豫，也皆改变主意，决定不回去了，以免与家人招来病灾，再者天人永隔，谋一面也不过是徒添悲绪，不如与至亲留下些好的念想。这便纷纷上到高处，向着城中叩拜，做别亲人。此际无鬼出声，更无鬼哭泣，但场景之凄凉，着实教人心酸。

　　上官离洲一攥赤焰鞭，血灵姬颤动了下。他冷色：“你若心安，为何至下不能正视这些亡魂？”

　　魔女咬牙切齿：“我只后悔未将这仅余的十二个贱婢悉数献祭与巫神！”

　　仅余的？那就是说，地宫中已无其他阴魂？但此是魔头一时大意说漏嘴，还是刻意混淆视听？上官离洲转看云陌。后者不置可否，倒是拂袖间，手下已现一琴。

　　天将要大亮，亡魂不可暴露在日光下，但因枉死，自行也无法去往阴界，须得超度。丹辰宫的独门之法，是将功法善念揉于乐理之中，超度亡魂事半功倍。

　　这般说，云陌是信了魔头之言，以为地穴中已无其他亡魂了？上官离洲凝眉暗忖：事已至此，魔头说谎实无必要，而若有心与他们作对，则何不索性缄口？遂而，此话当是不假。

　　琴音已起。过耳的旋律似如琤瑽溪水，绵延流远。

　　片刻钟后，崖边那些年轻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淡青的晨色中，继见十二点荧光飘浮而起，向东飞去，渐远不见。

　　琴声未停。泛音空灵，仿若天籁。

　　血灵姬开始挣扎咆哮，外形也始生变——时而似披上一层模糊的外皮，时而又恢复血肉模糊之躯，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时，终在一声尖利的哀嚎后，一切戛止——面貌狰狞的血人不见了！

　　断崖之上，一个长发披散的妙龄女子肃身而立，一身红衣在烈烈山风中张扬飞舞——千年前的异族王女，周身散着目空一切的不羁之气。

　　琴声终止。东边的天空朝霞初显，意味着留与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巫女本应在受刑一刻就已殒身，但巫神禁锢了她的魂魄，困于肉躯之内，令她不人不鬼。而那场大火之后，她肉身亦毁，但因怨念尤深，灵识不散，终是借助巫神之力彻底幻化成魔，噬人血肉以养元神，同时报复世人。但如今巫神之力衰弱，加之她一身的邪气与怨念被琴音驱散，此刻的魂魄就似一块埋藏土中千年的锦帛，看着完好，但稍触即碎——实是相较方才那些阴魂还脆弱，但一丝日光落洒在身，就致神魂俱毁！

　　云陌收琴，向那女子发问：“近一两年，此处可有过山震？”

　　看他一眼，少女狭长的凤眼倨色显张，哼了声，转过脸去：“此与你们何干？”

　　云陌直言：“为救世。”

　　“救世？”狐疑的目光转回来扫量着他二人，女子显在斟酌此言有几分可信。

　　上官离洲已了然：此女固然作恶多端，但一切也算有因有果。她身前身后皆苦受苛待，千年里又困束在那始作俑者巫神身侧，受尽凌虐与奴役，积怨深重，就算人性未泯，又何尝有余地反省？加之与生俱来的倨傲，轻易难向人示弱，但这不意味她已尽失人心人性，只不过此些皆被深重的怨气填埋在了深处，而方才那些阴魂的哭诉显然令她心起触动，良知被唤生，才受琴音感化，褪去魔气，恢复本来面貌。

　　照此，其人实也不算冥顽不灵，虽说事到如今，她是歧路亡羊、悔悟已晚，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行一善于她也是添一份心安。

　　上官离洲接过话告知：“近时多地山震，或是大灾前兆，吾等正追查此事、欲寻根源，以设法消灾解祸。”

　　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女子不答反问：“若果真如你所料，则会有多少人受难？”

　　“不计其数。”上官离洲音色俱正，字字凝重。

　　俯视着脚下的峡谷，女子面上的倨色似是浅淡了些：“我告诉你，你便能挡下此劫么？”

　　“尽力而为。”此回，开口的是云陌。

　　巫女未说话，低头由袖中摸出根木簪，将长发撩起一缕绾起，抚了抚发髻或觉满意，嘴角浮显一丝笑意，似是垂危之人得到贴心宽慰后的释然。

　　她开口：“这两年山中震过两回，险些摧毁地宫，那一刻，我才知巫神原来也会露怯和恐惧。”轻一嗤笑，似忿怒，更似自嘲，“也是那时，我才知巫神的灵力早已衰退，当初说什么因悯恤放我出来云云，皆是谎言，地宫的结界是因他灵力不济而消散，他诓骗我，不过是为令我感恩，从而信奉他，供他驱使奴役。他令我去外间’传法’，替他招来信众，但终究无果，才抓来那些生魂，夸大巫神之力，令她们成为信徒，却可惜即便如此，也仅能供他苟延残喘而已。”言语戛止，她呻|吟一声，周身颤抖。

　　一缕晨曦已破云而出，将原本模糊的山峰轮廓清晰绘显。

　　女子侧身低头，显在强忍痛苦，目光却驻留某处，流露一丝钦羡意。

　　上官离洲转眸，在岩石缝里找到一丛探头的小黄花。云陌摘下一朵，小小的黄花飘进红衣似血的女子手中。第一回，看她面露感激之色，将花插上发髻，向二人微一点头，款款转身，面向上升的朝暾。

　　半轮红日终于跃出云海，万丈金光穿透血色的身影。

　　“毁了神庙，他就回不来了。”清冽的晨风卷着缥缈人声入耳。

　　上官离洲垂眸。风起衣动，一朵黄色小花飘落襟上。

　　有片刻。

　　“走吧。”云陌的声音。

　　上官离洲如梦恍醒，看了眼晨霭缭绕中的峡谷，轻一点头。

　　御剑原路而下，回到那片焦土。

　　云陌撤了结界，二人挑灯进庙。拜他们所赐，内中已是七零八落，举目可见破碎的石壁、遍地的石砾，以及侧倒的仕女像。如今仅有还完整的，也就是靠墙伫立的那尊面容诡异的巫神像了。

　　剑光飞出，指向神像而去。上官离洲目不转睛，随时打算闪避。但，什么都未发生。剑光正中石像中段，留下数个对穿而过的孔洞——以防万一，云陌手下留了力。

　　心头一轻，上官离洲欣慰：“看来血灵姬所言是实，她与那些亡灵已是巫神在此最后的信众，失去了她们的信念支撑，巫神之力自然消散。”言罢稍忖，又凝眉，“但为何她要说’回不来”呢？难道巫神还未彻底消亡？”

　　云陌点头：“神念可分散，巫神当初毕竟为多羯举国所信仰，不定如今在北漠何处仍还余留些信众。”

　　“因此——”上官离洲顿悟，“他是将分在此处的灵识收回北地了。这般，毁掉神像与神庙，至少是令他少了一片立足之地！”

　　剑光再出。沉闷的坍塌声中，神像分崩离析，碎作一地石砾。

　　“上去吧，我引天雷将地宫焚毁。”上官离洲言间最后扫了眼空荡荡的石室，目光被石砾堆里的一抹淡粉吸引。

　　云陌上前，捡起那枝折断的野山桃。

　　养花之人，怎会无心？这一刻，上官离洲终是懂了，云陌为何深信巫女人性未泯。但凡这千年间，她不是被困束在暗无天日的神庙中与邪神相对，但凡有一人能施与她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安慰，或许……

　　世事无常，命途罔极。但多一分善举，或就是救人救己。

　　“走吧。”云陌执花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