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秘境 千乘之国， ...
-
再次进山。
雨云低垂，霏微绵延，掩住远处的山色。目所及处一片浑茫，御剑只得贴着树冠低飞，以便观察下方的地势。
上官离洲心下不定：“灵母声称多羯是为’千乘之国’，却果真会立都在这深山峡谷之中？会否是地理志描述不详，或吾等推断有误？”
轻拂袖似欲挥开近身的雨雾，那人幽淡：“胡望春也说他是千年老妖。”
上官离洲一愣——醍醐灌顶！
一个魔头的话，他竟不加分辨悉数当了真，实是缺思量：这些妖魔鬼怪，勿论实力修为济不济，遇人首当是将出身根脚往高处抬，乃是惯例！不说其他，就当初的落花镇，那些个混饭吃的小妖都要与自加个“元君”、“大仙”的名号才敢出来混迹，何况曾是人族的血灵姬？“元君”、“王女”、“千乘之国”……在一干野性难驯的厉鬼妖灵面前，这些名号着实增色！
不过，这谎言并不堪细究：千年之前，中原大地四分五裂，正统未定、群雄争霸，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不下数十个，若果真是所谓的“千乘之国”，不至在正史上只存寥寥数语，连何时亡的国、族人去向等都不明，还须靠些野史零碎的记述延展拼凑，才得概貌。
“千年前的外夷部族，一国仅百民众的不少见，很多甚不具名姓。”云陌缓语，“多羯所以能在史册留一笔，还得益于曾与北方霸主燕国联姻。”
燕国的灵太后是多羯人，传言其怀神巫之力，会祈雨救灾，因此得燕王宠信。
上官离洲豁然开朗：“若是数百人的小国，山林中但有稍开阔的峡谷就能容下，且若地势优越，尚且易守难攻。”
云陌点头，目光前指。
上官离洲随他远眺，发现连绵的绿海在前方忽被灰白的雨雾阻裂——是山谷。
片刻后，二人落在山石裸露的断崖山头。
上官离洲一手凌空划过，就见副舆图缓缓展开——虚像术。施术者须将原物（图）展示的“形”、“像”、“字”等深刻入脑，才可随时随地“象由念生。”。上官离洲一点图中某处，三个大字随即浮出——金花谷！
根据史料与地理志记载，多羯国不出意外当初就建在这百顷山林内的某条山谷中，而这金花谷，是三大谷里最是险峻难入的一处。二人仔细对照过地图，认定眼前的就是金花谷无疑。
山高谷深，雾气弥绕。御剑下行，眼前偶见鸟影晃过，伴着或清脆、或尖利的鸣叫声，离太近颇有些振聋发聩。
好一阵，剑才落地。
谷底的雾气更浓，上官离洲用了两张明灯符，也只能照亮周围十丈内的景物。此处草木葳蕤，长势惊人，杂草没过膝盖，灌木荆棘也不乏高过人身的，行路艰难。
云陌驻足，衣袖轻动，便见无数剑光贴地四散横扫，过处草木纷纷折倒。不出片刻，光所及处，已无能高过脚踝的草木。二人迈步，云陌目光一寸寸扫过下方的土地，似要发掘出些什么。上官离洲知他是在找寻废墟痕迹，心下却不抱大希冀。
正史野史都未正面描摹多羯这“王都”的模样，但据理推测，千年之前的异族小邦要在狭隘的深山峡谷中建出具规模的殿堂是极难，想必能有一座像样的王殿与神庙就算登峰造极了。至于寻常百姓，毡房、木屋、土屋，皆能栖身。而雪上加霜的是，多羯灭亡时“王都”曾遭火焚，彼时已是一片废墟。千年时光，即便不说沧海桑田，但深山峡谷，一场山震、一场暴雨，轻易就能将残存不多的废墟烂木冲刷干净。遂而时至今日，这王都究竟还存多少“遗迹”，着实存疑。
不出所料，半日消耗在这幽深暗寂的谷中，一无所获。
傍晚，小雨初歇，阳光却依旧未能穿透浓雾触底。
上官离洲四顾茫然，乍闻那人发问：“你不觉这谷中缺了什么么？”
缺什么？
上官离洲一怔。仔细回顾着这一路来的所见所察，忽是灵光一现：“一路走来，莫说野兽，就连虫蚁都未见过！遂这谷中，是无活物么？”
三月阳春，谷中较之外间尚要暖热，但不见走兽虫蚁，连飞鸟的鸣声也远浮在山腰之上，委实诡异。
“寻常而言，不见飞禽走兽，或是谷中充溢瘴气，或是遍布剧毒的草木。”云陌丢下手中才连根拔起的灌木，起身望着前方还未开辟的道路，清朗的眉宇蒙上层极浅的蓊翳，“但此处不是。”
“那是何故？”上官离洲难掩躁意，“难道是巫术？”
彼者未答，却往侧踱开，撩衣坐下：“天要黑了，歇息片刻吧。”
歇息？忙活半日无所得，天都要黑了却说歇息，万一那魔头趁夜又出去戕害无辜，算谁之过？
“我还不累，今夜定要拿下那魔头，不令它再为祸人世！”心中烦乱，上官离洲转身。
从天雷下逃生，短短一年就又夺取了那许多人的性命！这魔头，委实无法无天！上官离洲无须他人提醒，心下早已认领这罪责，亡羊补牢，虽晚但绝非徒劳，他定要尽快亲手诛灭此魔，以补前失。
“上官公子。”云陌唤他。
上官离洲回头，目光对上那双深色的眼眸。
他劝：“你心浮气躁，此刻不宜妄动。”
“云兄何出此言？”上官离洲口气已冷。
任山风卷起衣角，那人回眸，目光扫过远处依旧浓重的云雾：“欲速不达。前方会遭遇什么未可知，多余的思虑在此于事无补。”
眼帘微落，上官离洲未接话。
天光黯淡，雾色晦深，杂乱虬曲的藤蔓草木随风招摇，似狂魔乱舞。
究竟是何故，令此处不见飞禽走兽呢？上官离洲苦苦思索：是血灵姬将这些生灵吞噬了？但也不至连只蚂蚁都未能幸存吧？还是，果真是镇压但同时也护着这魔头的神巫之力所为？而若这般，这股灵力应极强，但为何至下未对他们下手，甚至未彰显丝毫呢？……
上官离洲再回向远眺望：满目绿障如充溢山谷的雾气一般，无边无际。风过峡谷，啸鸣阵阵，却唯吹不动那层叠萦绕的迷雾。
他忽而明白了那人的顾虑：千年前异族的神巫之力究竟强至何境，如今的仙门毫无所知，继续深入，正面遭遇下后果难测！但，彼者似乎忘了一点，仙门崛起以来，雷法雄踞万法之首，世间万般邪祟，天雷之下无所遁形，一击必令之灰飞烟灭！
“我甚好，不必歇息。”一念至此，上官离洲大步前去。
前方又见障碍，近看是树木藤蔓等蹿生一处，竟寻不到插足的缝隙。上官离洲拔剑，在荆棘中开出一条半丈宽的“路”，踏入只觉脚下凹凸不平，似有硬物在地面错综游走。蹲身细看，发现是诸多墨绿色的藤蔓半嵌在泥中，交错密布，最细的也有手臂粗，且坚硬难摧，就如盘踞的巨型蛛网，杂乱而狰狞。树木和草藤就在这些藤蔓的空隙处见缝插针扎根疯长。
上官离洲试着劈开两根藤蔓——竟比想象中轻易！这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剑气开道，掀开错综的藤蔓露出下方的泥土，即嗅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味道，由下至上直冲颅顶！
直觉“祸首”是那些藤蔓，上官离洲再回蹲身细看，见裸露的泥土上沾着些深褐色的浓稠汁液，就是臭味的来源，而稠液确流出自那些被劈开的藤蔓断口。
这般臭，难道是为熏退来犯者？上官离洲忖着，折了根断枝小心拨开松软黏湿的泥土，看清内中景象后，顿觉头皮一麻：一堆深色蠕动之物！他下意识起身后退几步，左右环顾，才发现周遭的泥土皆在松动，土中成片成片的黑潮汹涌而出。
是虫，硕大的虫！不仅如此，虫潮中还夹着蝎子、毒蛇这些可怖之物。
上官离洲飞身后退，却乍觉腰上一紧，双脚就已离地——一根巨大的藤蔓缠住他向浓雾中拖去！不敢迟疑，他挥剑斩断藤蔓，落地滚了两圈，爬起竟见雾中又探出数不清的长藤——不达目的不罢休！
一咬牙，他掌中蓄势，金色光焰盘旋而出，爆裂声中点燃藤蔓，劈啪作响。火势蔓延，长藤很快成了一条条飞舞的火舌，凌空乱舞，迸射的火星点燃地上的草木，一时烟气弥漫，夹杂着浓郁的焦臭味随风扩散。
腾起的火光映入眼帘，上官离洲额角一跳，乍起警觉：火或能驱退藤蔓、烧死毒虫蛇蝎，但若扩散下去，也难免蔓延到山中，酿成山火、殃及生灵！
“将外圈的草皮掀开，莫令火势蔓延！”身后人声入耳，果决不容质疑。
语落，就见诸多剑光前去，掘地三尺，将外圈的草皮树根一路掘出！
上官离洲如梦乍醒，飞奔前去，一路将树根草皮往外清理，在后留下条数尺深、半丈宽的泥沟。
泥沟终绕火海一圈合拢。上官离洲直身，就见两条火舌由眼前飞过，显是要缩回浓雾后尚未开辟的未知境域，却未如愿——着火的藤蔓皆由末端断裂，轰然落地，溅起一片火星。
断臂求生？上官离洲眸光一缩。
火势如愿未继续蔓延——此刻是逆风，防火沟的功效卓显。
“放明灯入雾中。”云陌来到他身侧。
上官离洲未迟疑，依言扔出几张符纸。数十盏明灯冉冉而起，浩荡冲开烟灰色的雾气。
没有意想中的断垣残迹，入眼依旧一片浓绿——雾后是树林，与沿路见过的不同，此间的树木高可参天，主干几无分杈，树冠又极小，目测大多径长不过半丈，但树身爬满粗壮的藤蔓，似血蛭寄生人身，一眼看去令人头皮发麻。
前车之鉴令上官离洲不敢贸然走近：抛却那些藤蔓不说，树下的泥里必也藏有毒虫蛇蝎，更莫说其他未知的凶险。
他踌躇旁顾。
“烧。”身侧人一字简出。
放火？上官离洲蹙眉：“但万一……”
“在周遭设下屏障，再以驭风术引风绕行，就无碍。”那人胸有成竹。
确是上策！
二人这就御剑下观地势——如所料，这片诡异的树林径直不超十丈。
云陌出剑，在树林边缘开出阻火的泥沟，上官离洲驭风卷走树根草叶，二人又合力在周遭设下一重结界，以防毒虫藤蔓逃窜时将火星带出，殃及山林。
万事俱备。
上官离洲拿出引火符，那人摇头：“太慢！引天火。”
林高藤壮，且还有神巫之力庇佑，以常法烧，几日夜都未必能将这些毒物焚灭殆尽，确实不如借助天力。
上官离洲点头，凝神聚力，掌中金光乍生，凝成一团光球，不断膨大。须臾，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夜空，直抵九霄！
刺目的电光划过夜空，数个火球从天而降，振聋发聩的巨响声后，林中火光冲天。
即便无风过境，夜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林中成百上千条粗长的火舌疯狂乱舞，然而终是出逃无门，只得绝望般搅缠一处，或盘踞树干之上，直至被烧成焦炭，与树一道轰塌。
翻腾声、爆裂声、坍塌声，汇集入耳，绝望而凄厉，但并激不起圈外观火的二人丝毫的怜悯之情。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树林终被夷为平地，藤蔓与林木成了横卧焦土之上的块块黑炭。想必血灵姬做梦也想不到，亡国时的那场焚都之火，时隔千年竟又会重现！
二人在焦土上搜寻，发现有些硬物掺杂在泥中。上官离洲拣出一块，摸着只觉质地颇硬，像石头，但边缘显是打磨过，极其平滑——类似砖块碎瓦。
有砖瓦，就有房屋！此处果真是多羯王庭的遗址？？
云陌将周遭的泥土挑开，发现下面除了这些石头砖瓦，偶还见一两块疑似铜铁器皿的碎片，足令人惊喜——千年前的异族部落，能坐拥此物的，非位高权重者不可！
“因是说，这上方的树林、藤蔓、毒虫蛇蝎，皆是为了护住这遗址！”上官离洲雀跃，“那此处会是当年的王殿或神庙所在地么？”
目光扫过四遭错乱堆叠的焦炭，云陌凝眉：“无邪灵之气。”
上官离洲也困惑：这处遗迹被小心掩藏，照理就是血灵姬的藏身所，但它若在此，又怎会魔气不显？难道果真已溜之大吉了？心绪有些乱，他抬手扶额，眼中乍见一道金芒闪过，瞬息即逝。循光前去，靠近见是一堆烧焦的残木堆在一处。推开这些，下方是焦黑的地皮，但金芒着实是由此处迸出！
上官离洲化剑在手，剑锋下指，一道银芒自剑尖流出——若这土中藏有邪灵，剑气便会下沉！但半晌过去，银芒全无沉降之势。
猜错了？上官离洲纳闷之余又不甘，蹲下徒手扒开焦土，指尖忽一凉——触到一冷硬之物！那物有些大，似乎露出的只是一角。继续扒开下方的土，终于将之完整取出，擦去污泥，才见是一张面具——有鼻有眼，完好无损！就是刻画粗糙了些，算不得养眼。
上官离洲想将此物拿去与云陌过目，孰知才起身，拿面具的手乍似被火烧般猛一灼痛，低头见那原本黑不溜秋之物竟泛出了金色光泽，极是耀眼！
“云兄！”上官离洲高呼，一面下意识甩手，然那面具却似黏在了手中，如何都甩不掉。
灼烧感沿手臂上攀，越过肩胛漫向周身。上官离洲此刻似觉置身烈火中心，火苗舔舐他的体肤，火气渗入肌骨，痛不堪言。脑中纷乱，满心只欲寻一出处——可供逃离的出口，远离这烟熏火燎的地狱！
倏然，迎面一阵凉意袭来，消抵了些苦楚。上官离洲欲往那凉气来处奔逃，偏生双腿似被隐形的绳索套住，无法移步！正惊急，脑后骤一冷——与方才迎面来的那股凉风不同，这冷意透肤入髓，似一把冰锥硬生生扎进脑中，令混沌的思绪一清，溘然醒转！目光坠落，见面前蹲着一人，正低头盯着手中的面具。看不清其人此刻的神情，只见他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上官离洲悚然：这人，正是他自己——确切说，是他的肉身！
离魂！上官离洲刹那恍然，但不及多思，眼前白光划过，就见“自己”手中的面具应声落地。也是这一刻，一股强力将他向前吸去……神思一晃，眼里映入个长身直立的影子，清雅从容，周身散溢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云陌！
上官离洲腿一软，绷紧的心弦也乍一松，险些一屁股坐地。但不及庆幸，他瞥见地上的面具再度泛光。
“定神，莫要与它对视！”面前人一拂袖，一堆朽木被及时移来，覆住面具。
上官离洲闭眼凝神。片刻，心绪渐宁。一清神思，他起身，郑重施礼：“云兄，今夜是我莽撞，大恩不言谢，来日定作回报！”
彼者恬淡：“无碍。正事要紧。”言落，上前自朽木堆中捡起那张勾魂面具。
熟稔的金光再现！
“小心！”上官离洲急迈一步伸手挡在他眼前。
突如其来的阒寂。
“我欲试探这夺魂术的深浅。”看不清神色，但听口气，那人略无奈。
“啊？”上官离洲耳根一热，讪然收手，顿了顿，才试问，“可有所得？”
他：“很是寻常，方才不过趁虚而入。要免受其害，静心就好。”
上官离洲稍忖，道出疑虑：“经过天火焚烧，这面具上的灵力依旧不散，难道千年前的神巫之力已强至天雷也无法奈何之境？”若这般，这一战，还有何胜算？
“不会。”那人斩钉截铁，“果真如此，魔头又何必费尽心思藏匿？”
这倒也是。若神巫之力果然已强无对手，则血灵姬又何必躲躲藏藏，连个正脸都不敢露？但这般，面具遭火焚后依旧能勾魂又做何解？
“灵力是火灭之后才附上去的。”云陌一语道破天机。
上官离洲蹙蹙眉。
山风吹动空中的明灯。二人抬头，目之所及，灯火通明，一片清朗。
千门灯火夜似昼。上元夜市的灯火虽众，却也不如此刻密集。只可惜这山谷深寂，有灯无月，更无人共赏……
一念至此，上官离洲竟生几分惆怅。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秘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