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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寻伴 下山,自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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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之前,上官离洲对丹辰宫尚还只是不屑,但到如今,轻视已转做轻蔑:天观阁“一游”,令他对这“天下第一仙门”深为刮目!
若非白纸黑字记载,谁能想到,端方矜重、为天下仙门尊崇仰仗的庄华君,会是背后偷袭同道、夺人胜果的无耻之辈?上官离洲清楚记得,当日提起胡望春如何到丹辰宫时,孟齐源所答乃是“同门带回”,但胡望春一只普通受伤将死的狐妖,何以能得他这一宫之主另眼相待,亲下令安置?可见,此乃是堂而皇之的妄言!
如此厚颜卑劣,实有辱“仙门第一君子”之名!
既这般,上官离洲对丹辰宫留存的那为数不多的信任自然消散殆尽,如今一意,只欲取之而代——这天下第一仙门之位,他宿星台志在必得!
一晃四五日。
那天混入天观阁后,上官离洲一度忧心被发现,但至下未听到什么风声,想是走得及时未留破绽,也就懒再多心,一意琢磨后计。
时至当下,他已将探听到的消息悉数传回宿星台,不出意外,现纯一派各宗门已纷纷出世寻妖;而天水派这侧,品春会在即,丹辰宫号令一出,各家仙门也会不遗余力!只即便如此,要无遗漏寻到所有因灾出山的妖精,也非朝夕之事。上官离洲倒也不急去凑那热闹,且耐住性子在枫露溟天蛰伏:一是要弄清这场灾患与当年阴界恶鬼脱逃有无关系,另一则,是遵从父命,紧盯丹辰宫的动向。
日影斜昃,上官离洲又去到溪边。
囚妖所内,在一众或发愣、或嬉闹的妖精中,一个静坐的人影显得格格不入——那只狐狸又化形了!自从老底被揭,他一忧郁便就化作人身,对溪静坐顾影自怜:“怜”他那头参差不齐似被狗啃过的头发。
说来莫名,这妖前两日不知哪根筋错乱,求着上官离洲与他修毛的工具,令两个手脚利索的小妖将他一身焦毛给剪剃了个遍,据说这般会令毛发加速长出。但熟料,剃罢当小妖将镜子递与他时,那狐整整半刻钟没有说话。上官离洲于心不忍,唤了他一声,他如梦初醒,一声惨呼后,转身蹿进了那块尝藏身的大石后。
上官离洲再见到他,已是两日后。
那妖趴在最高的草里,似具泄气的皮囊,不吭声不出气。直到上官离洲拿出去春风镇订做的衣裳,他才似枯草逢春,迅速化形后将新衣穿上,果真体面不少,只是头发依旧参差,头皮仍见秃斑。
上官离洲去医堂讨要了能令毛发加快生长的药,换着与他用,倒也见些成效——这两天他那几块秃斑已渐长出发茬。
“胡望春。”上官离洲当即唤了声,声音不大,似乎只为试探其妖是否意识尚存。
呆坐的青年抬眸瞅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上官离洲将手中的药瓶扔过去:“新的,民间偏方。”仙门方子用得差不多了,换俗世的试试。
狐狸接了瓶子拧开,手沾药水往头上抹——都这般了,死马权当活马医!抹罢抬头,一字一顿:“我—要—买—帽—子。”只听这阴恻口气,上官离洲还以为他要买的是棺材。
此求不过分,可为满足。上官离洲才点头,那妖竟又得寸进尺:“我要自去选!”
想得倒美!上官离洲眉梢一挑:“要下山?那你这头秀发是披着,还是绾起来?”
一语直中要害!狐狸狭长的眼中闪过丝忿色,悻悻低头。踌躇片晌:“我画个样子与你,你替我买。”
上官离洲刻意沉吟。
狐狸不傻:“你买回帽子,我带上若可遮丑,便带你去寻我那些同乡。但你要指天发誓,验证我之言后,必要放我自由!”
带他一道下山寻妖,莫说是否妥当,但丹辰宫能答应?上官离洲正犹豫,忽闻身后动静。
暮光下,孟齐源沿溪踱来。
静待彼者近前,上官离洲正身施礼:“庄华君。”
狐狸的话孟齐源自听到了,当下未置可否,倒是将结界的小窗合上。上官离洲明白,此是有话要与自己私下说。
“上官公子以为,这妖的话可信么?”孟齐源此刻的音色,有些意味不明。
上官离洲忖着答来:“不好说。但在下拙见,可不可信,也只能一试。”瞄了眼对岸一脸无辜盯着此处的狐狸,“迦圣山的妖修为不凡,果真入世躲藏,若无知情者引路,恐不好找。”
孟齐源赞同:“遂带这狐妖同去,倒也有其必要。”稍顿,话锋一转,“但这妖精嚚猾,万一使诈,常人恐难应付。孟某思来,上官公子照管它日久,当是最清楚他的所思所念,你在侧,他应不敢造次!因此,能否劳烦公子同行下山?”
同行下山?上官离洲目光一亮——自求之不得!但,此间会否有什么陷阱?事关重大,孟齐源或是想要推卸责任:此去,事成自然好,毕竟胡望春是他丹辰宫俘获的,头功还在他;但若有失,则这过,多半要自己甚至宿星台来背!但,即便如此,上官离洲却也不能推辞,因这是抢占先机唯一的办法!无非是多加小心罢了,他自是爽快答应,便问何时下山。
孟齐源自有思量:“倒也不急在一时。三日后便是品春会,北派百家共聚,上官公子不妨一道出席,彼时集思广益,与众共商大计。”
上官离洲欣然领受。
孟齐源离去后,胡望春便果真画出了方才说的帽子的样式,只笔功拙劣,上官离洲连想带猜,又令其妖比划半日,才大致弄清那是一顶前看似软脚幞头、后缀乌纱罩巾裹住整片头皮的怪异“包头纱罩”——暂时这般称之吧,至少上官离洲从未见过这样式的帽子。
这妖找事!但君子一言、驷马难及。上官离洲既答应了,自不食言,翌日一早就下山找间衣帽铺给出样式订制,约定第二日可取。回去时途经简舜卿下榻的客栈,想后日便是大考日,便入内去探探其人准备得可好,孰料被告知少年出镇尚未归返!上官离洲虽有些纳闷,但忖来赴试这等大事,他自不会不上心,况且距开考尚有两日,就算是在百里外,御剑来回也来得及,就暂放下心,自行回山。
一晃两日。
品春会当日,丹辰宫着实热闹,各门派的高士泰斗,不下千人济济一堂。但上官离洲寻了一圈,未见莫江寒,问下才知其人前番下山因事羁绊尚未能归!
上官离洲倏而惆怅。他原想向孟齐源求请,由莫江寒与他同行带胡望春下山:相处至下,上官离洲只觉其人爽直正义、少藏心机,与之共事,教人心安。但天不遂人愿,他委实懊恼。
且说这一日,如所料并无收获:北派百家大多也是才闻听消息,并提供不了什么线索。至于大计,自是孟齐源说什么,便是什么。
翌日一早,上官离洲下山到春风镇取了昨日给胡望春订制的帽子,又往简舜卿下榻的客栈去了一趟——他心下,依旧不安。好在听到的是良迅:掌柜说简舜卿回来了——约莫半个时辰前,看去有些疲惫,换了身衣裳又出门了,自然是去赴考!
上官离洲匆匆往回赶。终于到山门,一眼便见那个熟悉的背影——面向山门而立,一身落寞。上官离洲心弦一紧,小心唤了声。少年缓缓回眸,见是他,苦涩一笑——辰初截止入山,他晚到了一刻钟。
少年是去除妖了。前几日,客栈新来的客商说之前经过的某处村落总有村民入山失踪,但无人以为怪,因说那山中有一隐世的前朝皇族,富可敌国,是引这些人与自作伴享福去了!简舜卿闻来便疑心有妖邪作祟,但仅道听途说无凭证,不好请动丹辰宫去查,他便想自先去探一探——那地方不算远,来回御剑一日足够。孰料才到山中,他便被邪物缠住,斗法整整三日才降服那妖,马不停蹄赶回,仍误了大考。
丹辰宫的选试三年一回,一旦错过,便要再等三载。上官离洲为他惋惜,却也无法:规矩便是规矩,不可为一人而破!虽然他委实情有可原。
少年显也任命,只还不甘心离去,只木然站着,一身怊怅。上官离洲想宽慰他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轻拍了拍他肩。孰料少年眉心一紧,霎时弯腰低头,呕出几大口紫红色的血——他受伤了!
守门弟子见下即开山门,由上官离洲带伤者入内,赶往医堂寻治。
简舜卿受伤不轻,并有中毒,且伤后奔波,毒已侵入肺腑,命悬一线!不过丹辰宫天下第一医门之名自非虚得,经了数个时辰急治,终令他转危为安,只是体内余毒未清,还须服药调养至少半月。
上官离洲看少年歇下,才安心离开医堂。
先去后山看狐狸。
囚妖所的妖精们一如既往,过了晌午,睡觉的睡觉、啃果子的啃果子、捉虱的捉虱。
看到上官离洲,胡望春那张棺材板似的脸上才泛起一丝生机。
上官离洲将帽子丢进去。
接过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圈,没找出不合意之处,狐狸就从怀里掏出把梳子梳顺那头参差的头发,在头顶绾个髻——虽说如此是好些,但依旧有不少碎发掉出,更莫说才长出点发茬的秃斑处与先前被他剃去焦毛从而裸露的几处头皮,仍旧惨不忍睹!
狐狸拿起帽子戴上——大小合适!乌纱罩正好卡住后脑勺,遮住那一片秃迹,远些看还以为是头发!除此,这幞头配其妖那身绿色长袍,倒衬出几分温雅气,乍看似个初出茅庐的清秀书生。
狐狸显是满意,对着镜子作态扭捏半日后,在上官离洲的“温和提醒”下,爽快答应下山寻妖。
回到晓泠轩,上官离洲做了封家书告知父亲近况,继而放出腕中那只银鹤:相识一场,尚且欠人一份救命恩情,下山前合当告知一声。
暮色初临,待候之人翩然而至。换回了初见时那身紫衣,其人看去却不似当日清冷——或是已然熟识之故。
听闻上官离洲将下山,他不似意外,只简言提醒须提防那狐狸使诈。上官离洲知他但凡有多想也不会轻易表露,此已是至诚之言,心下倒有几分感动,稍一斟酌,便向之提起简舜卿伏妖受伤错过应试一事:这人与简舜卿有过一面之缘,对那少年的急公好义当是有所感念,遂而或许,在自己下山后,能代为照拂一二。
实说来,上官离洲初时对简舜卿也曾不屑,因其修为平平,却满腹仁义道德,颇有些食古不化之味。但这些时日观其所为,实令人钦叹:少年天资甚佳,除魔卫道之志弥笃,仅此两点,便已令一干所谓的名门新秀望尘不及!只可惜,命运不济,他拜入的是名不见经传的逍遥派。
逍遥派在天水宗下虽不算无名,也出过些有为之士(譬如莫江寒),但终究是势力分散,声望平平:下有几十上百家零散的小仙门,似如简舜卿师门那般,门庭凋落人丁稀疏的并非少见;还有不少独来独往的散人修士,或终其一生连个名姓都留不下!但,他们偏偏,多还乐在其中:“逍遥”——各自逍遥、随性由心!只是苦了旁无出路的后辈弟子,少了师门怙恃,似如简舜卿这般的有志青年,即便德才兼备,却势单力薄,因此难免为外所轻视,但他不因此自怜自艾,倒是除邪卫道之志弥固,不惜舍生取义,才更难得!也因此,上官离洲才决心助他一助,这便开口替他求补试。
云陌一语破他存念:“此,丹辰宫亘古未有!”
上官离洲虽也料到,但犹不甘:“他是为护那一村之人才错失应试之机,丹辰宫素来看重弟子的心志操守,其人此举可谓高义,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那人一如既往淡漠:“仙门弟子,驱邪卫道是为本分,何谈高义?且若他拜入丹辰宫之志甚笃,则多等三载又何妨?”
此话无情,却又无懈可击。上官离洲不甘却也无奈,只得退求其次:“既是定则难改,自不可强求,但这简小仙友身受重伤又失怙恃,云兄这些时日可否照拂其一二?”
闻者顿了顿,才道:“我这两日也会下山。他既在丹辰宫受治,自可得到妥善照料,你放心。”
这上官离洲自知,只他忧心的乃是简舜卿初来乍到,又守礼知趣,即便有难处也难向一干生人开口。但这位直来直去的云仙友显然未尝领会他意,上官离洲终究只能直说。彼者闻罢倒也爽快,答应着阮甘宁每日里前往医堂探望。
终于安置好了简舜卿,上官离洲想起前话,一念过心:“云兄方才说,近日也要下山?”乍生侥幸,试问,“欲往何处?”
他坦率:“并无具体去向,只随处走走一观形势而已。”
如此——上官离洲果断提议:“仙友何不与我一道,去探清迦圣山众妖入世一事的虚实?”
那人沉默片刻,竟未回拒:“倒也——未尝不可。”
竟这般爽快!原以为,他即便不直言回拒,也要思量两日。这,实是意外之喜!
上官离洲忖着,打铁趁热,免得夜长梦多他改变主意,便道:“我明日便去禀明庄华君,以期尽快成行。”
彼者想了想:“我去说罢。”
那自更好!眉心一舒,上官离洲如释重负。
送人出门。
凉夜和风,星光铺路。看前方的身影渐行渐远,终隐没在淡寂的暮色中,上官离洲眼帘轻落,若有所思。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问破这位云兄台的身份,并非不在意,更非无窥探之心,而是其人不提,必有原因。上官离洲不欲与人为难,但此不意味,他心中无底。
云陌此人,修为气度皆不凡,自非泛泛之辈!丹辰宫的高人泰斗,上官离洲至下已谋面过大多数,加之对于前情后事的连贯推敲,对位入座,其人身份,本是呼之欲出。不过上官离洲还是宁愿多作一阵糊涂,便是与人心安,自也方便!毕竟眼下,这位“云兄台”或已是丹辰宫对待自己最为坦诚之人,拂他心意、惹之不快,便是与自添堵。
下山在即,得君同行,这一途,必然安顺,且少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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