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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仇 公报私仇! ...

  •   翌日一早,孟齐源便派人来请上官离洲。心知是为下山之事,上官离洲即刻去了。孟齐源果然告知他当下便可启程,且同行者已带了胡望春先行一步,在山下待候。

      上官离洲自也不想在此多逗留,当即回去收拾了便往山下去。孟齐源并未明说是何人与他同行,上官离洲因此还有几分忐忑,直到出了山门,见到那只蹁跹徘徊的银鹤,心头才一轻,安心随着去了。走出约莫一里地,便见前方水岸树下,一人负手独立。

      “云兄!”上官离洲唤了声。

      前人转身,蓝色的衣摆拂开浅淡的晨雾。他今日束发,配一顶最简洁的水纹冠,端重之外,尚见一股显而不扬的锐气!加之那身收袖束腰的蓝衣,相较平日里的文雅飘逸,此刻更显飒爽利落——不知情的,一眼见下还或以为面前的是个少年。

      “走吧,去兴城。”彼者开口,言简意赅。

      一怔,上官离洲移开目光,望向那个坐在水边的清癯身影:这狐狸——是已招了?这便唤了声:“胡望春!”

      那妖不情不愿起身走来,不待他开口,就自交待:“半年多前,我与三个同乡熊妖、山鸡妖与兔妖,就在兴城分别,他三者不是胆小咋呼就是懒得出奇,想必至下依旧在城中苟且。

      兴城离迦圣山不到两百里,那些妖就近安身,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这就带上狐狸启程。

      那妖显未见过世面,这一上剑,就面色发白,瘫坐着双手捂眼,不敢往下看。过了许久,或是未觉着什么凶险,才抖抖索索挪开手,小心环顾一圈,怯色渐去,眼里开始流露兴奋的光,趴在剑缘探头观望了阵,又站起展开双臂做迎风招展状,看样是将自作了振翮颉颃的鹏鸟!但半日连片衣袖都不见被风卷动,也难为他那脸飘飘欲仙的喜色能维持得那般长久且真实……

      这场景,似曾相识。上官离洲虽觉滑稽,却笑不出来,反之,是觉胸口阻滞——幸得莫江寒不是嘴碎喜调侃之辈,更幸在落花镇上肥鸭子小扇子花袍子的风采少人得以领略,才免去一场流传于仙门百家中的绝世笑谈!但即便这般,上官离洲此生与孟齐源以及丹辰宫也绝难和解——终有一日,以牙还牙,必令之恶果自尝!

      “咦,你这剑叫’风雷’?甚有气势啊!”咋呼呼的声音入耳。

      上官离洲瞥了眼不知何时已趴到剑柄一侧的狐狸,眉梢抖了抖,懒理他,却自垂眸,打量起身侧人脚下那剑,见之通体纯白,剑身秀挺,刃上流光游走。只前后左右看遍,未见剑上有刻字。

      “仙君,您这剑怎未刻名啊?”胡望春也发现了蹊跷,挠着脖子回望。

      “此剑无名。”那人一语,不似经心。

      “无名?”上官离洲一愣,“是……新铸之故?”折剑重铸,倒是少见。

      仙门之中,但凡出世行走的,人人佩剑,也几乎每剑皆有名,此为约定俗成,而若定要寻个因由的话,想来起个名字便于区分之外,也是为顾及体面,否则寻常弟子不说,但高士泰斗们的随身法器,只道某某之剑,岂不寒碜?遂而各门各派上到宗师下到方启蒙的弟子,皆要绞尽脑汁与剑取个独一无二、或威风八面或意境高远之名,譬如南派道尊上官智钧的金霆剑,北宗泰斗庄华君孟齐源的虚机剑,无一不是如雷贯耳!换而言之,与剑命名早已成仙门惯例,更是风尚。

      “未起名而已。”那人负手,难能可贵多解释了句,“并非必要,懒得起。”

      懒——起??上官离洲瞠目,一时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再想,多半是他不想显露身份,因此隐去了剑名而已,这倒也不算稀奇,只是这个藉口为免太不走心。

      “仙君高节,不曲意媚俗,教人佩服!”狐狸依旧趴在剑缘,仰视其人,不吝谄媚。

      这妖唯“美”是从,已然成了“云仙君”的膜拜者!上官离洲心下不屑,口中却附和:“云兄独树一帜,随心而行,确为清流。”

      那人一哂,意味不显。

      午时之前,三人抵达兴城。此地临近边境,每日来往进出者多且混杂,加之无大仙门坐镇,确是妖精蛰居的首选之地。

      胡望春带着二人轻车熟路走过几条街,便停在一处不算小的宅院前,乍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大门——力道之大、动作之猛,是令身后的上官离洲与云陌都猝不及防惊诧了下。

      “你——是何人?不知这是何处么?竟敢擅闯!”门内闻声出现的壮汉指他质问。

      “新来的?”胡望春瞥了其人一眼,对那番恫吓置若罔闻,就大步入内。那汉子要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内中有妖气!

      上官离洲与云陌对视一眼,紧随狐狸进门。穿过不大的院子,三人进入正堂,发现内中竟坐了不下十人,此刻皆满目惊疑盯着他们。不过这些人,包括方才那壮汉,一眼可见皆是凡人。

      那壮汉此刻也带了一群小厮追进堂中,将他三人围住。

      胡望春从入门一刻起,便将“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八字刻在脸上,当下冷哼一声:“小爷今日,只寻黄仙贵那腌臜厮说话,尔等无端莫掺和,否则莫怪小爷手下不留情!”

      那汉子指他大骂:“哪里来的蚁虫,竟敢直呼黄先生大名!今日便教教你做我黄府的规矩。”言落,小厮们就围上来。

      胡望春一大步退到上官离洲身后——他被云陌下了禁制,施不了术,只能狐假虎威。

      上官离洲心下腹诽,却也只得默使个定身咒,将那些小厮定住。

      再没见过世面,在场之人也知是遇到了高人,当下多见惊惶,不知谁道了句:“还是请黄先生出来吧。”

      那为首的壮汉家丁如梦恍醒,这就脚底抹油要溜。胡望春见状嚷着“不能由他通风报讯令那黄皮子跑了!”,一面撒腿抢在汉子之前冲出后门。上官离洲与云陌跟去。

      后面还有好几间屋子。

      或是闻听动静,正对□□的那扇屋门打开,走出个身穿黄袍的瘦长男子,眼神机警;身后跟个大腹便便的老翁,看是非富即贵。

      胡望春收住脚步,指那黄袍男呵叱:“贱厮,小爷说过有朝一日定会来讨回这个公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对面人目光一凛,盯他看了片刻,一字一吐:“胡—望—春!”口气之阴鸷,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看他认出自己,狐狸嘴角一勾,扭头回看,那屋中众人已走出观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不过,这也正合胡望春的意:胡小爷惩奸除宄、惩恶扬善的场面,少了围观者,日后谁来替他传扬美名?这就朗声:“想必诸位皆是这位黄仙贵黄先生的信众,但可有人清楚黄先生的底细来历?”

      一干围观者显然莫名,各自交换眼色,但无人站出。还是方才阻拦他们的壮汉开口:“黄先生是为逍遥门弟子,术法高强、宅心仁厚,入世救苦、治病驱邪,此,这兴城还有人不知么?”

      “好个入世救苦、治病驱邪!”胡望春叉腰冷笑,“那我问你,下咒致人生病,再收病者钱财替之消灾,也能叫救苦?”

      后方众人面面相觑。

      那黄袍男子——应当就是胡望春口中的“黄仙贵”,此刻不再缄默,面向众人厉声:“尔等休听他胡言!这是只修成了精的狐狸,一年多前在城中为害,被我驱走,想是怀忿,才潜回报复!”

      “没错,我是怀忿。”听这话,胡望春竟爽快认了,但依旧趾高气昂,“但我从未为害!且说凭你那点修为,若非知吾不通世情,当日无所顾忌对我欺压奴役,还在我识破你奸计之时危言恫吓,将我驱走,今日又怎能任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放此厥词?!”言间目光转到那富态老者身上,“李员外,当日你宅中不宁,这厮说是厉鬼为害,替你驱邪,收了你两百贯,对么?”

      老者一怔,点头:“那场法事之后,我宅中着实太平了。”

      胡望春嗤:“你宅中本就无事,那所谓的厉鬼,是他指使我趁夜去你家中闹,还诓骗我你为富不仁、鱼肉乡里,遂要整治你一番。”

      “黄先生”急呼:“一派胡言!”

      胡望春不理会他,转身目光落在围观的一个中年人身上:“吴掌柜,去年你多遇不测,货仓也遭雷劈失火,烧毁了大半存货。你几次三番来请这这黄仙人解灾,他皆推脱,终究是你将价码抬到三百贯才如愿。但你可知,你所遭遇的那些祸事,皆是他所招来,那货仓,是他命小厮趁雷雨夜去放火烧毁的。”言罢又指向一文质男子,“林公子,你妻女去年接连病倒,药石无灵,你无奈求到门下,花五十贯购得一剂仙方,服下即见效。但你可知,你妻女根本未病,只是中了魇术而已,那剂仙方不过是草木灰!而他——”指回向始作俑者,“自称仙门弟子、真君附身,皆是谎言!彼之真身,是只修炼了百年的黄鼬!”

      “大胆孽畜,妖言惑众,看我不收了你!”“黄先生”已然气急,自袖中取出个黄檀木盒子,口中念念有词,便见道白光蹿出,直向胡望春扑去!

      云陌拂袖,银光乍现,冲上击退那白光,护下狐狸。上官离洲一跃而上,将那黄鼬精踹翻在地,风雷剑显形,抵住其咽喉。那妖手一松,黄檀木盒掉落身侧。他探手要去捡,被上官离洲一脚踩住。

      胡望春小跑上去将那盒子捡起,递给云陌。

      “仙门之物。”后者一眼认出,微微攒眉。

      上官离洲剑尖又凑近那妖喉头半寸:“大胆妖孽,竟敢偷取仙门宝器!”

      咽了口唾沫,黄鼬精负隅顽抗:“我已说了我出自逍遥门,那是我师门的法器!”

      上官离洲冷嗤一声,左掌一道金光劈下,便见剑下的人形一缩,竟就凭空消失,只剩那黄袍还在原地,中段突起,似有活物在下扭动!上官离洲执剑拨开那堆衣袍,一只硕大但缺了半截尾巴的黄鼬便在众人眼下显形!

      几声惊呼后,围观者不约而同后退到屋中,然又禁不住好奇,纷纷攀着门伸长脖子探看。

      胡望春上来踩了那黄毛怪几脚,就被上官离洲喝止。

      “此物,从何而来?”云陌托着木盒发问。

      地上的妖肚皮贴地,眼皮下耷,一心装死。

      上官离洲左掌翻转朝上,便见金光乍现——掌雷又生!

      那妖慌忙脱口:“捡的!”

      “鬼话!”胡望春狠狠踹了它一脚,这次,上官离洲未阻止。狐狸拍拍手:“仙门宝物,掉落满大街让你捡?且说若是你捡的,怎知如何使用?”他自能看出那木盒不同一般,当是收妖法器,但启用之必有窍门,否则那黄皮子收着此物岂非要冒大风险?顿了顿,他面色一沉,乃是冷声:“你竟敢截杀仙门修士!”

      “你血口喷人!”一听此言,黄鼬精急了,“说了捡的就是捡的,我不过是一数百年修为的小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截杀仙门之人?”

      上官离洲目光一凝,即见木盒上方缓缓浮起三字:清风门!这应是刻在盒中的,此刻是云陌施了浮像术以令他瞧见。

      清风门?上官离洲想起:“是简舜卿的师门!”

      难道,这是简舜卿的师父晴游散人的遗物?

      上官离洲目光落回,逼视那黄鼬精:“此物你由何处捡到的?如实招供,或还能从轻发落!”

      那妖圆小的耳朵抖了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终究开口:“一年多前我在北山遇到一对逍遥门的师徒,见之降伏了两只大妖,此物是那师父遗落的,其人彼时伤重,已不省人事,被小徒弟急匆匆带下山求治,而我侥幸偷听到了开启木盒的咒语,就将盒子捡回来藏着,但因怕遭反噬,今日是逼不得已第一回用。”

      上官离洲回忖了下,晴游散人陨落至今大约一年,时间倒是对得上,看来此是其人遗物不错。而据简舜卿所言,晴游临终前那段时日旧伤发作,却仍四处奔波伏妖,终致积劳积伤而不治,并非遭遇不测。因此黄鼬精所言,暂且算可信。

      不过就算偷盗之罪可免,但这黄皮子满身邪气,显然作恶不少,当下对质,便坐实了七八桩恶行,只不过到底未沾人命,依照天水派的规矩,死罪可免,但惩戒是必须!云陌当即打散了那妖的修为,自此它便不能再化形,只灵智尚存,要想活命,只能回去深山避世继修。

      事至此,还有一事未明,上官离洲剑鞘戳戳地上那妖朝天翻着的肚皮:“你为何出山?”

      黄皮子四腿一抽搐,似怕又抽他修为,但片晌,或终认清现状,才有气无力口齿含糊吐一句:“出什么山?我老家在兴城郊外野树林。”

      上官离洲初时只以为它撒谎,但目光晃过对面抠着手指抬头望天的某狐狸,额筋一跳,刹那醍醐灌顶:他堂堂宿星台少掌门,连带那位放在丹辰宫里也算出类拔萃的云高人,竟双双被这狐狸糊弄,充当了他公报私仇的护卫打手!

      胡望春自不傻,赶在他怒意上脸前赔笑:“高人你听我说,这黄皮子为害一方,我与熊妖兔妖他们当日初下山不通世情,受这厮欺骗奴役,后才看清他面目,却受之恐吓不敢声张,我离开兴城去了他处,熊妖他们留在此地,我只怕这厮又使什么手段将他们召回驱使,才先来找他。”

      “此处没有其他妖了。”云陌宣告。

      “啊,是么?”装痴做傻一笑,狐狸上前踢踢黄鼬精,“我问你,近时可有熊大、计华羽和涂长耳他们的消息?”

      大喘了两口气,地上的妖磨磨唧唧吐出几字:“城南——花衣楼。”

      不知何故,此言落,后方竟爆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那是何处?”上官离洲预感不妙。

      “青楼——”狐狸挠头,自也似困惑,轻嘟囔,“这些时日未见,他等却是发达了?竟有闲钱去那处消遣……”

      上官离洲看了眼云陌。

      后者面无波澜,稳淡如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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