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临君上》芳菲袭予

12、识破 违禁下山，

　　迦圣山……上官离洲攒眉。

　　那地方，可不寻常！位于西北荒境，是阴阳两界的分隔地，下临郢渊，对岸便是生人无法踏足的阴界之门——戊突山。

　　千年前，鬼怪们渡过郢渊入世横行，仙门百家据闻在下界的仙人引领下联手斩妖除魔，一战就在此灭了百万鬼众，并在戊突山设立阻障，挡住妖魔入世之路，令人世得以太平千年。但那一战在迦圣山伏法的妖魔过多，终究无法一一超度，天长日久，这些残灵逐渐被阳气摧化，渗入水土，令山中充斥阴戾之气，这阴气于凡人有害，但于精怪的修行却大有裨益！因此迦圣山与郢渊内，野兽水族大半在数十年内成精，且修为长进相较别处的妖们快上数倍不止。不过这些妖精大多安分守己，千年间鲜有出世为祸的。只六年前，戊突山的阴阳之门因故违时开启，加之阻障被破坏，导致阴界恶鬼再度出逃，并蛊惑了迦圣山中的妖精为它们驱使。幸在仙门发现及时，赶去平乱，便是赫赫有名的迦圣山伏魔一役。

　　彼时，因迦圣山和郢渊的阴气太重，众人的灵力在彼受制，对抗下弱势明显，因此有人、尤其纯一派各家提议将妖魔引出迦圣山，到人间界再行对决，却遭丹辰宫反对：此无异于引狼入室，难免会有妖魔趁机逃脱，戕害苍生！

　　两派各持己见，实难达成一致。丹辰宫宫主元微君不屑多辩，乃率门下与一干赞同者入山对战众魔，历经七昼夜，灭尽邪灵，唤醒尚有良知的妖精，又修复了戊突山的阻障。此后至今，人间安泰，也未听闻迦圣山的妖精再出世。

　　但今日这狐妖现身，与当初之祸会有关联么？上官离洲一时疑思迭起。

　　“迦圣山近时未有受灾迹象，戊突山也无恙。”知他所想，云陌告知。

　　仙门大派如宿星台与丹辰宫，在极境都布有可遥为感知异象的法阵，若真有山崩地震这等异象，仙门即时便可知晓。因此此讯必然可信！

　　只不过，若非遇灾，这狐妖又何故出世？

　　上官离洲目光再度指向转过脸去看花看草就不看自己的狐狸：“胡望春，你当知仙门曾对迦圣山下过通牒，妖灵无故不得出山，然你不仅不从，入世后还一再触犯戒律，又处心积虑隐瞒来历，该当何罪？”

　　那狐眨巴了下眼，竟作茫然：“迦圣山是哪儿？从未听过！”

　　负隅顽抗？上官离洲一拂袖：“明知故犯，抵死不改，罪加一等！不知——”瞄向那侧，“丹辰宫对这等囚妖如何处置？”

　　言者会意，一脸漠然：“关入囚妖洞。”

　　此话一出，犯狐竟就抖了一抖，倏而缩回原形：囚妖所和囚妖洞，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阮甘宁尝拿此吓他们，道那洞中不见天日，关的皆是邪魔猛兽，日日须面壁思过，稍有不从便要受刑，凄惨之状不堪多提……

　　“我并非无故出世！”狐狸两爪蒙眼，终于不再嚣张，几乎是叫喊着，“我未犯大过，不至受那重刑！再说私自下山的也不止我一个，不信你们去俗世多走两遭，不定就能遇到我隔壁的熊妖、鸡妖、兔妖等等。我们背井离乡皆是被逼！”

　　“孰人逼你了？”上官离洲紧着逼问。

　　那妖两爪使劲搓了搓脸，再抬眼，看似镇定几分，眸底却也复见执拗：“我告诉你，然你不能毁诺，答应我的东西还要给我，秃病也要与我治好，并放我下山！”

　　上官离洲看了眼云陌——除了那两件还未做好的衣裳，其他还真非他能做主。

　　后者点头：“可。”

　　他开口，那妖倒是信服。这就爪子一抹鼻尖，竟似气不平：“我们那山头近年出了两个大妖山霸，横行霸道、欺公霸母，极其凶恶！似吾这等良善之辈被逼得无法，才不得不离山出走。”言至此似怕他们不信，一拍焦毛迎风招展的胸脯，“若不信，我可带你们去抓——”一咽口水，纠正，“去找我那些一道下山的左邻右舍，他等自能证明我此言不虚！”

　　上官离洲与云陌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时辰不早，阮甘宁等弟子将要来投食了。二人决意换处说话。

　　风止云遏，鸟声漫天。又是迟暮时分。

　　夕照和煦，将两条沿着山道上行的影子剪得稳健而融洽。

　　“云兄何以一眼识破那妖的来历？”上官离洲迈大一步，拉近与前人的距离。

　　“这狐妖的修为，看去不止五百年。”答者言简意赅。

　　上官离洲实也猜到：胡望春的化形术极高超，又口齿伶俐、头脑活泛，术法用得也相当纯熟，此，不说年岁几乎是他双倍的千斤墩望尘不及，即便放在同龄的狐妖族群中也不多见，加之当初，他自夸老家山中灵气足，由此推断其出自妖灵修行圣地的迦圣山，确不乏依据。

　　“云兄卓见，在下佩服！”上官离洲心口如一，着实自惭形秽：如此显见之情，自却未能早留意。

　　彼者坦诚：“这狐妖先前藏得颇深，又因伤削弱了灵力，乍看难见异常。我方才也是见之化形，才一念忽生，起意试探。”

　　上官离洲沉吟：“云兄以为，那妖的话可信么？”

　　他道：“事已至此，其妖无由说谎，但谨慎起见，还须再加验证。”

　　上官离洲想了想：“狐妖既已招供，在下以为还当及时禀知庄华君，如此也算不负所托。云兄可要一道前去？”

　　不出所料，彼者婉拒，就便告辞。

　　错身之时，上官离洲心念一动，唤住他试问：“在下若有事要寻云兄，当去何处？”

　　稍沉吟，彼者抬手，掌心忽现一只小小的银鹤，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上官离洲腕中。

　　“有事，将之放出传讯便是。”留下此嘱，彼者飘然而去。

　　上官离洲自去见孟齐源。

　　也是凑巧，庄华君正集了众人于南风殿探讨妖魔入世一事。当下在场的，除了上官离洲早已熟识的李千暮等几人，尚有方才回山的清晖上师与通真真人。其中通真真人几日前才路过迦圣山，并未察觉什么异样，至于山中妖精是否如胡望春所言内斗，他并然不知，因非必要，深山妖族不可入世，仙门亦不能插手过问他族之事，此为定规。只当下听过上官离洲所禀，众人对是否追查迦圣山这条线索又现分歧。

　　以洞鉴上师为首的大众以为迦圣山既不在受灾之列，狐妖也已交待出山是因妖族内斗，则此权可认作巧合，暂无须兴师动众，冒着打破定则、冒犯妖族之险深入山中搅这浑水；李千暮几人则力主谨慎，意下不可放过任一疑点！

　　庄华君转问上官离洲之见。毕竟，此也非他丹辰宫一家之事。

　　上官离洲沉吟：若胡望春所言非虚，则妖界之事，仙门委实不宜插手；但李千暮所言也不无道理，迦圣山非寻常之境，防患未然是有必要！所以终究……

　　他灵机一动——不妨折中？

　　这就字斟句酌着道来：“所谓迦圣山妖族内讧，眼下仅是狐妖的一面之词，若此不实，则遑论其他，遂在下以为，理应先验证此情！狐妖既道尚有其他山妖出逃，则寻到那些妖精问明因果，再行后计不迟。”

　　庄华君以为是，众人也大体赞同，只余一难：如何才能尽快寻到那些自迦圣山出逃的妖精？

　　上官离洲转述了胡望春之求：治好他的秃病，允诺事后许他自由，他便引路去寻妖。

　　此不算过分，孟齐源当即点头。

　　事既议定，拜别大众，上官离洲先行离去。

　　暮色已重，他独自向着后山走，忽觉大无趣，这山中的一日日，平和而乏味，一入夜就只余打坐睡觉，
　　若是有个人一道消遣便好了！一念起时，下垂的目光扫过左手，腕上一缕银光若隐若现……思索片刻，却还是打消了此念：罢了，这位云兄台性情孤僻，想来对夜谈对弈这类事并无兴趣。相识日短，还是莫急招人厌烦。

　　一路心不在焉，待到回神，才觉眼前景物陌生——竟是走错了路！

　　上官离洲无奈，望着前方楼宇门楣上的“天观阁”三字发呆片刻，心念乍一动——他听阮甘宁提过，此处，是丹辰宫的监察之所！他宫中门人弟子平日德行功过皆由这天观阁评断记录，除此，门人下山归来，也须将途中所历具上报到此，包括收妖伏魔那一应！这般的话——

　　夜长无趣，索性来都来了！上官离洲胆气横生，一念做定。

　　周遭无人。他默一念咒，隐去身形，就向着天观阁行去。进正堂见内中几人，正位的显是主事者，正吩咐弟子将一叠看去尚新的文书存入库。上官离洲稍忖，就随那弟子出后门去到库房，上二楼进入一间满是书架的屋子。弟子分门别类将文书一一归档后离去。

　　门外无了动静，上官离洲就在屋内随心走动。

　　但凭目测，此处文书数以千计。随手翻开一本，见内是各人功过的记录，如：靖阳元师镇压某处恶蛟，退了大水；清晖上师降伏千年大妖，令其迷途知返；云篆真人星夜赶去除魔，救下一村上百条人命……至于“过”：玄安真人于某地伏妖时动静过大令路人受惊致病，思过半月；玉临真人冲撞庄华君，思过一月；某阁首座伏妖途中聚友饮酒，误了归期，思过三月……

　　只能说，人非圣贤……

　　言归正传，这些文书数量过众，要一一阅遍的话，一年半载也未必够，但，好在是名目分类清楚，譬如目前上官离洲翻看的这几排，皆是“功过录”，照此推断，只要找到记载门人下山降妖伏魔经历的录本，就功成有望！

　　上官离洲耐下心来，一排排书架找寻。一间房翻遍再去下一间。一个时辰后，终于在第四间房内见到了那一架子“收妖录”！

　　录本众多，但好在是按时日先后排序。

　　上官离洲自忖，胡望春来此至多两月余，因此记载的文书当是新入。他先自外侧的书架翻找，果然未错——看日期，这些皆是近时的。

　　他专心浏览。

　　“上师！”不知何时，耳中忽闻一声，似自楼梯处来！

　　上官离洲一惊：他的隐身术虽不算拙劣，骗过常人不难，但也未至出神入化之境，且翻书有动静，要掩盖之须设结界，但两术齐施，当高人恐露破绽！

　　上官离洲加快翻书的速度，也但愿那位“上师”要来的不是这里。但可惜天不遂人愿，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室门开启。

　　也是此刻，上官离洲目光乍聚，落在翻开那页的一行小字上：腊月初七——疑遭雷劫重伤之狐妖——庄华君令安置。

　　庄华君！！

　　来人进门。

　　上官离洲将录册塞回架上，迅速遁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