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红尘疏香

6、第 6 章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快到令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一切都如文正所料，邯郸发生了巨变。三天能发生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三天，足以让一个原本歌舞升平的都市变成一座废墟。

　　听说，王翦率领秦军长驱直入，已经攻占了城门。

　　听说，已经发生了宫变，内军已缴械投降了。

　　听说，秦军血刃三万降兵。

　　无数个听说之后，采香阁终告结业。在姐妹一个接一个的逃出城后，李妈妈终于也撑不下去了，收拾了包袱，预备回老家楚国避祸。采香阁与邯郸城中其他店铺一样，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在这样的情势下，我与荆轲可谓因祸得福。我轻而易举的得到了阔别十多年的自由，荆轲也不必为了借钱为我赎身而四处奔波了。荆轲决定带我去燕国，他告诉我，他的师傅田光在那里，我们可以去投靠他。我本想带景翠一起去，可她却打算回乡下同父母团聚。我为她高兴，至少她有父母可以依靠，总比跟着我好。

　　路程遥远，路途艰难，一路上，放眼所见，皆是一片荒芜和成群的难民。这样凄惨的景象，我却没有国破家亡的感觉，我只知道，有了身边这个时时呵护我的男人，不管去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得到幸福。

　　我们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半个月后抵达了目的地，荆轲叩开了田光的门。那是一座雅致的草堂，不大，却足够我们住了。田光虽然是名满天下的侠义之士，却已隐居多年，家中不复往日繁荣，人口不多，除了他之外，就只有管家，厨娘和几个丫环长工，统共加起来不过七八个人罢了。

　　即使这样，已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华丽了，惊喜之余，我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荆轲的师傅，他的样子，在路途中我已在脑中描绘不只多少次，可荆轲本身不喜欢多说话，对田光的描述也是笼统扼要至极。

　　一番休整后，我与荆轲安然坐在了大厅之中，终于摆脱了多日的邋遢狼狈。不多时，一个身着白袍的老人自内房中走了出来。人未入作，爽朗的笑声已震天响。

　　“哈哈哈哈，荆轲吾徒，都三年了，你终于有空来见我这个老头子了？这些年有没有干成什么大事啊？可别丢了老头子我的脸呐！”田光脸色红润，步履轻盈，虽说年过花甲，精神气却胜似壮年。

　　荆轲双手抱拳，跪倒在地：“徒弟多年奔波在外，不能孝敬师傅，请师傅责罚！”田光忙笑呵呵的把他扶起来，“你这孩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楞啊，师傅只是发发牢骚罢了，你就当真起来，一点都不好玩！”我心里暗暗发笑，这田光真是个老顽童呢，让人从心底感到亲切起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可爱的老人家了。

　　田光引着荆轲坐回位子，这才注意到我。

　　“乖徒儿，这么个俏生生的女娃儿，你哪带来的啊？”田光善意的打量着我，我便站起身来，大方的施了一礼。

　　荆轲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师傅，这是挽颜姑娘，是徒儿……徒儿……未来的娘子！”我红着脸埋怨的看了他一眼，真是的，哪有人说话这么直的，真是个傻瓜！

　　田光愣了一下，又乐呵呵的笑起来，“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师傅呢，原来忙着找媳妇啊！啧啧，徒儿的眼光真不错，这个现成的大媒我可做定了，谁也别跟我抢！”

　　“是，师傅，荆儿从小无父无母，在我心里，师傅是荆儿的父亲，主婚人，自然是师傅来当的。”荆轲恭恭敬敬的说。

　　“好好好，我这里这些年清静的鸟儿都不来了，终于有喜事热闹热闹了。太好了，哈哈哈！挽颜姑娘，今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这傻徒儿要是惹你生气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做主！要不这样吧，我认你做干女儿，你可愿意啊”田光很喜欢笑，这会儿，又是笑逐颜开的。

　　“是，干爹。挽颜很小就没了爹娘，您肯做我的干爹，挽颜求都求不来呢！”我微笑以对，看着这个可爱可敬的“干爹”，我知道，今后在这里的生活一定会很愉快的。

　　果不其然，在燕国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婚事很快就紧锣密鼓的准备开了。田光要我和荆轲在下个月成亲，虽然我总觉得有些匆忙，但还是微笑应允了，没办法，我心里，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爹了，婚期这种事，自然是由长辈决定，不是吗？

　　唯一让我隐隐不安的是荆轲，到这里的这些天，荆轲似乎越来越忙，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后也是疲惫不堪，我们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我看得出，他很烦恼，可我却不知该怎样为他分担。

　　夜已三更，我独自坐在荆轲房前的石阶上，我本来准备今晚好好和他谈谈的，可等到现在，他仍未归来。现在已是秋末时节，夜凉如水，我已经冻得有些瑟瑟发抖了，但仍固执的等着他。终于，听到有人轻叩大门的声音，怕吵醒管家，我忙跑去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虎背熊腰的身材，蓄着大胡子，连脸都看不清楚。他的背上背着个人，俨然是荆轲，荆轲一身酒气冲天，显然是醉的不省人事了。

　　男人有些意外的看着我，尴尬的笑了笑，“这位想必就是挽颜姑娘了，在下是荆兄的朋友，高渐离是也。”

　　原来他就是高渐离，荆轲曾说过，他有两个生死与共的好友，一个叫骆子谦，另一个就是高渐离。于是，我心中原有的防备之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我只微微对他笑了笑，便引他进了荆轲的房中。他把荆轲放在塌上，抱拳对我说：“今日，我与荆兄畅谈天下，一时情至，他便喝多了。都是我不好，只顾一个劲儿说，也没劝阻他。”

　　“高大哥不必自责，您把他背回来一定累了，要不坐下休息会儿吧，我给您沏杯茶来。”我正要走，他把我拦住了，“不必了，挽颜姑娘，夜深了，我也要回家了，荆兄就交给你照顾了！”说完，又抱了抱拳，告辞了。

　　我打了热水，坐在床边给荆轲擦脸，心想，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照顾他，帮他擦脸，我也就无憾了。

　　“挽颜……挽颜……我好难受……”半夜里，他低低呻吟起来，眉头紧皱，汗水从他白皙的脸颊滚落。我忙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我想哄小孩似的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心中涌出的怜惜之情那样的猛烈，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知不觉，我已经爱他那么深了呵。

　　荆轲死死的抓住我的手，好像是要抓住他唯一的生机。“挽颜……不要离开我……我们……我们……不要分开……”一声一声，句句都刻在我的心里，我噙着泪，吻上他的脸颊，“好，我们不分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天亮了，我从荆轲的怀中醒来，才发现自己一夜都坐在塌边，现在，对已经麻痹没有知觉了，我顾不得这些，只是痴痴的看着身边人的睡脸，直到浓密的睫毛悄悄掀开了他晶亮的眼眸，我才羞涩的低下头。

　　“你醒啦，我去给你打水洗脸。”我匆忙的想逃开着丢脸的一幕。天啊，他一定发现我想花痴一样盯着他看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啊！老天啊，赐我一个洞吧，我好想有个洞钻！

　　荆轲拉住我的手，一个使力，我跌入了他得怀抱。“别走，就呆在这里，哪里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和叹息，我宣布投降，将臻首埋入他的怀里。

　　“轲，干爹要我们下个月完婚，你说好么？”我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最美丽的乐声，让我沉醉其中。

　　“挽颜，我想……我们……我们的婚事，可能……要延期了。”

　　“为什么？”我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告诉我，为什么啊？”

　　“挽颜，我……我……”他的闪烁其词只是激发我的胡思乱想。

　　“你不爱我了，是不是？你这几天都早出晚归……你有了别的女人了，对吗？”泪，无声的划过我得廉价，我几乎绝望了，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掉在地上的声音，一片一片，摔个粉碎。

　　“当然不是，挽颜，我只爱你，我这一生，不，永生永世都只爱你。”他急得脸都红了，吻着我的泪，匆匆解释。

　　“那么是为什么，因为我的身世，我是青楼女子，还是为什么，你快说啊！”我慌乱的看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一丝端倪。“无论原因是什么，你快告诉我啊，你再不说，我会急疯的！”

　　“挽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一张俊脸写着为难和矛盾。

　　“我们都要成亲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要共同分担才对呀！”他越是吞吞吐吐，就越让我不安。

　　他看着我，用手抚摸我的脸，“是啊，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这件事，不该瞒你的。”他凝视我的双眸，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无法接受，但一定要冷静，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我点点头，“好，我保证。”

　　他吐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这几天总是出门，其实是为了筹划一件大事，这件事极其凶险，要是真的付诸实行，我将是九死一生。”

　　他看了看我苍白的脸，怜惜的摩挲着我的脸，“燕太子要我去刺杀秦王嬴政，你知道吗？他简直是个魔鬼！他两个月前屠杀了数千个邯郸无辜的婴孩！其罪可诛！以现在的形势，燕国不是嬴政的对手。挽颜，我不允许燕国的孩子也遭到这样的厄运！所以，昨天，我已经答应太子去刺秦了！”

　　不，不……为什么要答应……不要答应！我的心拼命叫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的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我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我身边的荆轲。刚才的一切转瞬间进入我的大脑，他要走了，要去送死了吗？此刻的相守成了最深的痛楚，我的眼眸染上了一层迷朦，当我的人生刚刚有了快乐，老天又要夺走它吗？既然如此，当初有为何要让我和他相识呢？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着让我心痛的容颜。

　　无语……泪轻流。

　　一只温暖的手替我轻轻拭去泪水，然后是轻吻，落在额头，落在脸颊，落在柔唇……一滴水，毫无防备的掉在我的眼角，也滴入我的心底。我终于睁开眼，为他吻去泪珠。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再这样，今后我可要笑话你了。”我带着哭腔嘲弄着他，他的泪只会让我更加心痛。

　　“我们都不哭，不要哭，挽颜，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或者回来。我还要与你成亲，我们还要生好多的孩子，让师傅抱干孙子……”他强作笑脸，憧憬未来，即使知道成真的机会不足万分之一。

　　“对，轲，我好喜欢孩子，我们先生一个儿子，这样他就可以照顾他的弟弟妹妹，你说好吗？”

　　“好，男女我都喜欢，女儿要像我的挽颜这么美，今后我们家的门槛一定会叫媒婆踏穿的！”他看着我，用他那温柔的几欲滴出水的眼神，把我的所有伪装都化解了。我的眼泪又不可自抑的奔流而出，仿佛没个尽头。“轲，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了，我怎么办，怎么办……”他紧紧抱住我，拼命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挽颜，不要这样，你不要让我去的不安心，一定会没事的，挽颜，你是个坚强的女人，对不对？”

　　听到他的话，我知道他已下定了决心，此行他是非去不可了。

　　之后的每一天，都充满着绝望的甜蜜，我们很有默契的都不去谈这件事，好像那天的谈话只是一场恶梦而已，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燕国的冬天似乎比赵国暖和一些，但我的心却早已冻僵了。明日，我将与荆轲经历生离，也可能是一场死别。

　　我独自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皎洁的月光，明日之后，我与他虽然看着同一个月亮，却要相隔千里。

　　一袭披风无言的罩在我的身上，我反手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放在颊边，感受他的体温和关怀。“轲，我们走吧，这里好冷。”我朝他嫣然一笑，拉着他缓缓往回走。“你记得吗，我们相识的时候是初夏，那个林子里长满了花，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树林吗？”

　　“记得，那里是我此生到过最美的地方。等我从秦国回来，我们故地重游，我钓鱼给你吃，如何？”他的眼眸在黑夜中散发的异样的光彩。

　　“好，到时候，你再去钓鱼，我来煮……轲，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呢……其实，我的手艺不好，你会嫌弃吗？”眼泪又要不听话的流出来了，我仰起头，硬是把它逼回眼里。

　　“挽颜，只要是你煮的，都是最好吃的。”他看着我充满泪光的眼睛，怜惜的目光直直看到我心里。“你答应我，无论……无论，我能不能回来，你都要坚强，都要幸福，好吗？”

　　我知道，我该答应，让他心安，可是，应承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你不要这样问我，轲，你会平安回来的，不是吗？所以，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我会在这里等你，等我的英雄回来！”

　　“是的，我会的，会的……”他吻住我，不同于往日的温柔，那样激烈的吻，好像要持续到天荒地老。要是这样被他吻得死去，该多好，我朦朦胧胧的想。

　　直到我即将窒息的时候，他放开了我，黑暗中，我看见他的泪。我心里涌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并迫不及待的想要实行它。我踮脚凑到他的耳边轻语：“让我今晚做你的人吧，轲，我要做你的女人！”

　　他如触电般，几乎跳起来，如黑玉般的眼睛诧异的望着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挽颜？”
　　“是，我知道，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楚过。”我望着她，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

　　他沉默了，片刻后，他说“挽颜，你知道吗，很多次，我都数不清了，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想要你，每次吻你，触摸你，我都要提防自己不变成一只让你害怕、鄙视的野兽。但是，今天不，我不能让你守活寡，我不要心爱的女人因为我而不幸。如果，今天要了你，我会看不起自己的！”他的身影孤独的站在在月光下，笼罩着圣洁的光芒。

　　“轲，我知道了，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愧疚的，我不拖你的后腿。我要你安心的去秦国，这样，你才能安全的回来。”我深埋入他的怀里，擦干眼泪，用一张微笑的脸面对他。荆轲，我要你想起我时，想到的是微笑着的我，最美的我。“轲，明天我不会去送你，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别离，好吗？”

　　“好，我们要什么样的别离？”

　　“没有眼泪的离别！”

　　是呵，我们的离别没有眼泪，只有温暖的拥抱和温柔的吻。石阶上，互拥一夜后，无论我们多么不情愿，太阳还是缓缓的升起了，荆轲柔柔的吻了一下我的唇，把我抱入房里，帮我盖上被子。然后，凝视我的容颜，许久……许久……，终究，转身走了。再没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我紧闭的双眼留下了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