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红尘疏香

5、第 5 章(完整） 我与景翠匆

　　我与景翠匆忙的抓了药赶回挽颜居，我不明白自己无意识的急切是为什么，但当我看到仍然安睡在塌上的荆轲后，一切都明白了。

　　景翠煎药去了，我坐在床边，只是静静的看着荆轲俊美的脸庞。我知道，只有在他沉睡的时候我才有勇气这样肆无忌惮的看他。我的手指描绘着他的发线，描绘着他紧闭的眼睛，想起他在溪边略带不耐的眼神。手指又滑过他坚毅唇角，想起与他见面时，从未看见他笑过。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上面长满了茧子，又有些心疼得想象他受过的种种苦难。

　　景翠的叩门声将我惊醒。我在干什么呢，我只是个风尘女子，任何正经男人都会嫌弃我、鄙视我，何况优秀如荆轲呢？

　　我悲哀的逼自己认清了现实，将他的手又轻轻放了回去，转生欲走，可手却被紧紧抓住了。我不可置信的望向荆轲，他只是看着我，清澈透亮的眼睛闪烁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几乎溺毙在这温柔里。我们不知对望了多久，终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拉回思绪。我挣脱他的手，将早已不耐的景翠引入房里。

　　晚上，老鸨喜滋滋的告诉我有人出巨额包下了整个畅音亭。那人出的价钱必然不菲，因为她的心情好到看到荆轲这样的大男人躺在我的塌上时，只说了一句：“无论你做什么，别挡着老娘发财。”

　　其实有没有人包下畅音阁对我来讲并无所谓，其唯一的区别只是对着一个男人弹琴比对着一大帮要清静得多。

　　我应老鸨要求的盛装出席，在畅音亭里尽职的弹琴,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来过。那个客人有着很好的修养，始终保持安静，整个亭子只剩下悠扬的琴声。

　　直到我弹罢三曲，才听到淳厚的男声：“你的琴弹得很好，只是你真的丝毫都不好奇我是何人吗？你该知道，我既然有能力包下君挽颜演奏之处，便绝不是寻常的人。”

　　我只是淡淡的说：“不管是谁，只要到了这里，便是奴家的客人，奴家必会努力服侍。”

　　他走上前撩开轻纱，用手托起我的脸庞，逼我与他对视。我又感到熟悉得压力，原来是早上在市集上碰到的文正。

　　我轻轻的挣开他的禁锢，“未曾想与公子这么快又见了。”

　　“是啊，我是专程来找挽颜姑娘的。”他的眼里是赤裸裸的掠夺。

　　说完，他翩然离去，却留给我一肚子的不安和迷惑。

　　我回到挽颜居时，荆轲正斜斜的靠在床上，虽然看上去仍有些憔悴，但与昨晚相比，他的伤势显然是恢复了不少。

　　“你好些了吗？”问完这句话，我后悔莫及，这不是废话吗？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好多了。

　　“承蒙照顾，好了许多了。”他的语调平铺直叙，至于表情嘛，就好像压根就没说过话似的。

　　“那你早上……”天呐，我恨不得咬断自己不听话的舌头。

　　“早上也谢谢你的照顾。”

　　他依旧冷淡。比其他的表情，他的言语更让我沮丧不已，好像早上发生的那件事只是我的幻觉罢了，原来我这一天的烦恼都是自作多情。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被他耍的团团转。想到这里，我的心仿佛塌落了一块，空空的，有些难受。

　　好，你冷情冷心是吧，我也不会输给你的。我暗自下了决心。

　　我不再傻傻的与他搭话，而是叫了景翠进来，帮我卸掉了浓妆，也卸掉了心中那花魁的面具。

　　是夜，我与景翠挤在一起睡，当她微微的鼾声传来时，我却不可自抑的想着挽颜居里那个我才相识不到两天的男人。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刻意避开荆轲，即使有时避无可避，我也把他当作陌生人一样，不说半句废话，他对我也是淡然以对。

　　与此同时，文正却连连包场，他的执著和财大气粗真是令我很是意外，我对他也继续维持冷淡的态度，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我发现除了迫人的眼神之外，这个男人十全十美，他英俊、温柔、博学，如果不是遇上荆轲，我想，我会动心的，但是，假设终究只是假设而已。

　　然而，文正的多情跟荆轲的冷酷的确是天差地别。“讨厌！讨厌！”此刻，我独自在后花园里生着闷气，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一回头，却看见荆轲就站在桃花树边。我狠狠瞪他一眼，预备无视而过，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却听见他轻不可闻的一声：“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心跳陡然加速。“我没有！”

　　“你有。为什么？”声音高起来，俨然是质问了。

　　为什么？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我冷笑两声：“这几天你鸠占鹊巢，高床暖枕，做主人家的我却我在婢女房，还要每天担惊受怕，怕官府问我一个窝藏逃犯之罪。你难道还指望我君挽颜亲自端茶送药，服侍你不成！”我已经口不择言了。

　　他沉默了。桃花树下，我们用眼神对峙。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没有表情的脸。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我令你这么讨厌？”他的声音回复轻柔，可我却感觉到他的怒火。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已经厌恶被你这样愚弄了，你给我希望，却又亲手将我的希望毁灭。好了，现在我已经认清自己，不再自作多情了，你又跑来招惹我，你究竟想怎么样？”说到最后，我已是泪流满面了。

　　他低头凝视我含泪的双眼，慢慢将我纳入怀抱。“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呵。”

　　我挣脱他的拥抱，“就因为我是青楼女子，所以你才三番四次的这样无礼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伤痛，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如此强烈的情感。“我抱你，不是因为我轻视你，而是因为……因为……我爱你啊。”

　　他的话就像平地一声雷，而我正被这记雷劈了个正着。

　　我只能呆呆看着他绯红的脸，不能反应。

　　“其实那天情不自禁拉住你的手时，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感情了，你的美丽，舍身相救，和临危不乱所表现出的智慧……你的种种种种，都让我倾慕不已。但是，后来……后来，我退缩了，我知道，我迂腐，我笨，都是我不好，但是我那时真的没想通，才会伤了你的心。”

　　说到这里，他竟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偷偷看了我一眼，要不是他的深情告白，这情景定会让我笑出声来的。

　　可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的情谊填满了，简直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发现此刻的幸福只是一场梦境。

　　荆轲的声音就像从远处传来一样。“你后来避开我，可是却天天盛装去见那个男人，这些我看在眼里，你知道吗，我的心就像撕裂了一样，每天都被嫉妒折磨。已经三天了，我再也不忍受，也不能逃避了。”

　　他温柔的用手摸着我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一用力就会把我弄碎一样。“现在告诉我，你呢？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的眸子柔的就像能挤出水来，我被魅惑了。我缓缓的点头，眼泪像链子似的滑落。荆轲，我早已深陷其中了啊！

　　桃花随风片片片落，粉红色的雨包围我们。

　　他抱紧了我，紧的简直让我透不过气来。

　　幸福……伸手可触。

　　这真是特别的一天，白天，我得到了爱情，晚上，我得到这９年来的第一次“休假”，这都要归功于同一个人，那就是文正。

　　要不是文正的纠缠，荆轲不会因为嫉妒而像我坦白他的情谊；要不是文正今晚包场，却因为急事不能“大驾光临”，我不可能会在华灯初上的夜晚享受闲静。

　　荆轲与我散步到畅音亭，这是我第一次静下心来，用一个访客的心情来观赏晚景中这个奢华的所在。

　　“轲，你知道吗，我从１４岁起就在这里弹琴了，但是这个亭子却从没像今晚这么美丽过。平时，这里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赞美着我的琴技，我的没毛。这座亭子的夜晚总是喧闹的，但他们的声音就像一个魔咒，不断提醒我，我只是个妓女而已。而现在的宁静就像一场梦。”我偎在荆轲的怀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逸。

　　“不是的，你不是妓女，你只是一个让我怜惜的普通女人而已，你的身心，都这么纯洁，我为我之前的偏见感到耻辱。”他紧紧抱住我，下巴抵住我的头，那么认真，那么歉疚的说着让我脸红心跳的话。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轲，你知道你的这些话对我有多重要吗？”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老天爷，你还是眷顾我的不是吗？你让荆轲走入我的生命，我之前残破不堪的生活转瞬间都因为他而充满了希望。

　　“挽颜，我想为你赎身。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这里。虽然我不富有，但为了你，去借，去求，我一定畴到钱。但是，你跟着我，生活会很苦，没有这些好看衣服穿，没有丫环服侍，这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他低低的说，清澄的眼睛望着我，带着希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眼前的男人，我知道，他是我将托付一生的人。我庄重的缓缓点点头，将自己的将来交付给他。

　　荆轲不语，只是静静的抱着我，仿佛一道屏障，把一切的丑恶和烦恼都为我隔绝掉。这个怀抱这么温暖、安全，我真希望此刻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翠匆匆而来，我与荆轲猝不及防，亲密的情景被她撞了个正着。她有些尴尬，只是看着我们暗笑。我想挣开荆轲的拥抱，却被他硬按着，不能动弹，我满含抱怨的看着他，他倒是云淡风轻，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景翠呆愣了一阵后，才恢复平日的伶俐，急急忙忙的说：“小姐，你们原来躲在这里啊，景翠一顿好找。这是文公子支人送来的，很急的样子，景翠这才忙送来了。”递了信给我，她又道：“景翠知道小姐忙，景翠也忙，所以景翠先搞退了！”临走，还挤眉弄眼一番，我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虽然对文正无意，但他的才华和温柔，让我已把他当作朋友了，当下，也不顾荆轲在场，便拆了信看。

　　“挽颜：

　　吾因家中突逢急变，今日午后须得回乡，事处突然，不得当面辞行，望挽颜勿怪。
　　另下文之言，请挽颜切记！

　　吾以为，邯郸近日之内必遭巨变，挽颜当早作准备，勿待风云突变，到时挽颜一辈女流，恐有危矣。

　　吾对挽颜之心，挽颜定已有所感悟。２个月后，西郊山顶，愿等汝至，吾将护汝、爱汝，顾挽颜余生。

　　珍重

　　文正，亲笔”

　　我默然不语，只能偷偷用眼角瞄荆轲的表情，见他神色缓和，我才定下心来。

　　“我跟他没什么的，这几天虽然都见面，但是只是切磋琴艺，下下棋，我只是把他当朋友。”我低着头解释。

　　“我知道，你不要解释，我相信你！”他定定的望着我，眼中是一片清明。“他是一个痴情的人，可是我对自己有信心，挽颜，我对你的爱，不会比他少的。”

　　一切都释然了。我嫣然一笑，勾住他肩膀，献上自己的唇。心里轻轻说，文正，对不起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照顾我余生的人了……

　　嘴角浮着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