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草中心]醉梦潇湘》amakusa

4、第 4 章

　　（四）

　　府平坊与幽槐坊交界处的断痕发现一具妇人尸体，那女尸腹间异常肿胀，摸上去有硬块，应是怀有身孕，她的腿间更是流出恶臭的血水，腹中婴孩想必也一同死去。

　　陆萧凤扶额盯着已被送入义庄的尸首，展鸿图站在一边，沉默不语，二人共同看着那女尸的眉心，是一道熟悉的红痕。

　　潇湘楼守卫越加森严，但江湖侠客往来甚多，难以一一盘查。亦黛找到萧逸云的时候，他正解下头巾坐在石阶上，任由孤冷的晚风吹乱思绪，红发划过他的脸颊，不远处是几名手足无措的小二。

　　“所以我看到的孩子，便是那名婴孩残留的魂魄？”

　　萧逸云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断痕处终日昏暗，又紧挨幽槐坊，阴气浓重，魂魄才会滞留至今。”

　　“那你……”亦黛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总觉得这小二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她想起那夜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心里有种温暖的感觉，“还没向你道谢，本该是我保护你，结果还是你救了我。”

　　“不……该是我向你道歉，我那时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你那边的异样。”萧逸云叹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亦黛看着他的眼睛，温柔深入眼底，注视着某处之时，像在诉说着动人的情话。她有些发怔，直到有人一掌拍在自己的肩头，爽朗的调侃在耳边响起：“大妹子，你看我这老弟如何？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亦黛一惊，两颊升起一层红晕，嗔怒道：“老张哥，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呢！”说完也不等另二人答话，径自跑开了去。

　　那酒鬼提着两坛酒坐到萧逸云的身边，哈哈大笑：“大妹子还是脸皮薄，不像酒鬼我，可以用脸皮磨剪刀……”

　　“老哥你就别捉弄姑娘家了。”萧逸云接过一坛，打开闻了闻，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十八年的女儿红。”

　　“果然是同道中人。”酒鬼拍开封泥，先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才继续道，“这是江南传来的酿酒之法，以糯米蒸煮，拌曲，落缸……得了那酒液再埋了泥里十几二十年，取出来喝，便是人间极品。”

　　萧逸云喝了一口，甜中带涩，与记忆中的味道重合起来。他带着秦筝在桃溪村落隐居的时候，邻里有村人嫁女，曾送来一坛新出泥的女儿红。那时秦筝早已时日无多，体虚苍白，于是萧逸云便坐在床头，轻柔地用手臂支撑着她的头，与她讲这江南人家的风俗。秦筝只是极淡地笑着，好像在听他说着这些乡野趣闻，又好像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村人多热心质朴，知晓这屋子里有病人，曾寻过大夫为秦筝诊治，只是秦筝早有死志，连冰心堂都无力回天，寻常大夫又怎能医治。秦筝故去之时，已是瘦弱不堪，病态愁容，但在萧逸云心中，她依然是十九岁重逢时那副明艳动人的少女模样，永远都是。

　　“这女儿红，酒性温和，与江南秀丽雅致的风物民俗倒是相配。”萧逸云又饮了一口，酒味在口中四溢。他自以为的交集，到头来只是一场梦而已，和秦筝与顾汐风，终究是不同的人，他只能坐在这里，郁郁寡欢地喝着酒，怀念那些前尘旧梦，秦筝身上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还有顾汐风眉心的那一道朱痕……

　　“哎哎算了，往事不多说，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身在江湖，指不定哪天便身首异处，不如学我酒鬼，有酒便喝，有肉便吃……”

　　萧逸云怔怔地看着酒坛，酒鬼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陆萧凤说，那些死者的眉心都有一道红痕……而那婴孩身上的黑气……

　　红痕……心魔……那是……

　　他猛地翻身而起，手中的酒坛扔向酒鬼处。

　　“唉？你去哪里？”酒鬼接着酒坛站了起来，一晃眼这小兄弟就不见了，视线之中只来得及看到一团一闪而过的火红色。

　　幽槐坊终年不见天日，自七龙奇袭西陵城之后便人去楼空，只余黑鸦枯骨。而后官府又将义庄设在此处，传闻中每至夜半时分，便有鬼魂四处游荡，凄惨的哭号声萦绕不绝，如此一来，更少有人会再去坊中了。

　　义庄门口点了两盏白色烛灯，幽暗阴测，在风中明灭不定。萧逸云刚跨进大门，就看到三只乌黑的棺材突兀地摆放在院中，院落两侧则是两排整齐的棺木，棺盖上贴着奇怪的黄符，在白色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渗人的光泽。

　　妖魔入侵，死伤无数，无论是死难的寻常百姓还是牺牲的忠义将士，最终都归于此地，义庄的棺椁也越见增多，萧逸云看了一圈，棺盖皆密不透风地阖着，他只能逐个查看。置于院中的棺材一打开便散发出一股恶人的尸臭，他捂住口鼻，低吟三阳真火诀，在指尖捏了一小团火光，往那尸体上照去。

　　“……咳！”

　　一张青灰惊恐的脸猛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萧逸云手上一抖，心神微动，火光险些熄灭。他离开棺内，深吸一口气，再次屏住呼吸，去看那具尸体，那是一具妇人的尸体，腹下腐烂肿胀，有恶臭的血水流出。萧逸云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混杂着黑血的乱发，火光向上移去，尽量忽略那张悚人的面容，火光掠过女尸空洞的双目之时，有鲜血的血痕扭曲而下，再向上，是额间那道刺眼的红痕。

　　这便是前日于断痕发现的妇人尸体。

　　他又打开两旁的棺盖，是另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便是在潇湘楼前院发现的诡异男尸。男尸被发现后，很快被送往义庄，萧逸云虽心生疑惑，到底也没能仔细检查。如今细细查看，那些细碎的伤口周围，除了乌黑干涸的血迹，还有另外一种气息萦绕，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萧逸云的手伸入兜袋，拿出一只玉净丨瓶，打开瓶口的塞子，便看到一股黑气由头颅断裂处溢出，像一条蛇一般，狰狞扭曲着往瓶内钻入。他又将瓶伸入另两只棺内，同样如此。

　　果然是浊气。

　　和顾汐风的那股浊气很相似……难道这事与顾汐风有关。

　　萧逸云盯着这三具死相惨烈的尸体，尸体的全身各处已经泛起黑色的斑纹，像一根枯竭霉变的树干，惊恐的面容在义庄幽暗的烛灯下显得尤其可怖。他收起瓶子，跨出大门，幽槐坊起了一阵诡异的怪风，风中夹杂着呜咽的声音，恰似傍晚那阵隐约而来的哭声。

　　红痕，浊气，太虚观……难怪……萧逸云坐在义庄门口的横木条上，握紧了拳头。这三名死者皆死于邪影浊气，他见过，在岐山西麓的云麓仙居后山，数不尽的云麓弟子落入埋伏，他亲眼看着他们被残忍地杀死，并且复活为毫无思维只能受人控制的亡魂，而他们的身上，同样萦绕着这样的浊气。

　　红痕是心魔迸发的痕迹，那尸体才会那般模样诡异，而酒楼内住客所见到的黑影，大约就是邪影……因此才未留下任何痕迹，堂而皇之地出入。

　　又一阵阴风而过，义庄内本就黯淡的烛火扑闪了几下便被吹灭，周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萧逸云抬头，他指尖的火光早已暗了，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荒凉大道，有乌鸦扑腾翅膀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掠过，但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让他瞬时目不可见。

　　静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借由黑暗张开爪牙，无声袭来，一股气息往义庄内扭曲而去，与此同时，义庄内有响动传出，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尤为刺耳。

　　“这是……！”

　　萧逸云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又一次摸了个空，才想起剑匣还在潇湘楼柴房的角落中。没有剑匣无法吟念身自在唤出飞剑，也无法完全施展天回云舞剑，他向后退了几步，盯着义庄的大门。双目已适应了黑暗，而逐渐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三条僵硬靠近的黑影，正是他方才检查的三具尸体。

　　那名凶手……就在此处。

　　这是萧逸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令亡者复生，这正是顾汐风和他的手下擅长的化生反魄之术，如今这三人皆是行尸走肉，变为凶手继续行凶的武器，他大可袖手旁观，让这三名没有思维的亡魂尸兵对付自己。

　　“没有人告诉过你，好奇心会害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