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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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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虽说能空手与酒鬼对招,但同时面对三具尸兵,更有一名修炼邪影的太虚道人隐藏在暗处,萧逸云知道赤手空拳的自己毫无胜算,他的第一反应是逃,然而失去剑匣的他无法使用身自在,这条路便也不可选。贸然迎战并非上策,他注意着四周的动向,双眼盯着那三名尸兵,耳中则注意着其他声音。
“你是……顾汐风的手下。”
“嗯?你竟然知道金坎子师兄的名字……”那声音又响起,萧逸云仔细分辨,似是从右侧区域传来。
三名尸兵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他只能看到黑乎乎的数团影子,依靠若隐若现的浊气判断他们的位置。好在在他报出金坎子的名号后,那三名尸兵皆是徘徊不前,想是那道人还有兴致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点,倒是和顾汐风有点像……萧逸云不禁苦笑,在确保万无一失之时,多取得一些情报,总是没什么坏处的。
“……我还知道,你复活这三人用的邪术名为化生反魄之术。”萧逸云的语气平淡无奇,甚至语速也放得十分缓慢,这是为了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他确定那道人的位置,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这种邪术并不能真正地起死回生,从这三人的姿态看来,你只是将精、英二魄返回他们的身体,没有天冲魄的亡魂并没有记忆……他们只能成为杀戮的工具。”
“你知道得还挺多,只可惜,知道太多的人,多半难活下来——”
就是那里!
同时对付三只尸兵,还要提防暗处随时可能出手的道士,他自认没那么大的本事,但现在他可以把握这唯一一次的机会。
萧逸云奔向右侧的瓦房,果然有人影闪动,剑阁向来以迅捷著称,他俯下身屈膝迅速而过,随处可见的阴影遮掩住他的行动,眨眼之间,原本立于路口的人就已经消失不见。道人刚想站起身,就被一只手擒住了咽喉要害,他停下动作,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倒是小瞧了你,不过……”
忽然背后一凛,萧逸云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侧身滚了出去,堪堪避开邪影的袭击。比起玉玑子爱徒金坎子的邪影,眼前的这只邪影实在弱小许多,再加上幽槐坊本就阴气重重,又有三只尸兵的浊气影响,萧逸云一时竟也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躲避之时,他与那道士打了个照面,心中更是一惊。
是他……
随后很快明了。他曾不慎跌落悬崖,天冲魄受损而失去记忆,但这并不是偶然,而是他目睹了一名发狂的太虚道人正在杀害无辜百姓,道人发现他后便继续向他攻击,打斗之间,他被浊气侵蚀,由悬崖跌落,而后又被冰心堂的高人所救,还赠与他一只玉净丨瓶,可除去身上残留的浊气。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西陵城的连环杀人案,不过是这道人利用生人清气吸收自己的浊气。修炼邪影的后果就是如此,被浊气反噬,陷入疯狂而不自知……阿筝……顾汐风……
萧逸云被五人包围住,他很快站了起来,做出戒备的姿势。他的面前是那道士与邪影,背后则是三名尸兵,而他手无寸铁,身着粗布衣衫,还在地上滚了数圈,一眼看去实在有些狼狈。他的小二装扮没有让对方认出他,道人没想到他能反击,方才让他寻到了难得的机会,但如今唯一的机会已经不复存在了。
邪影很快袭来,拂尘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直指他的喉间,萧逸云方躲过攻击,就被道人一记缚足真诀定在原地,紧接着三道惊符分别击中他的腹部、右手腕与右腿,剧痛蔓延到全身,他勉强站定,脱离缚足后却被三只尸兵截断了退路。浊气笼罩而来,他只能捏出一团很小的三阳真火诀,附上亦黛交与他仅剩的一张屠魔剑诀,甩向浊气所在,勉强将浊气打散。然而很快那些黑雾就像枝蔓一般重新缠绕而回,任他如何闪避,都迅速恢复原状,覆盖住他的全身。
“唔……!”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陷入一团泥沼与外界隔绝,邪影的破技符与道人的郁风真诀同时出手击中他的身体,尸兵似乎也击中了什么地方。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像被掏空一般绵软,再也没有多余的灵力去反击,双膝微屈就要倒下。
就在此时,一柄寒光由远处直射而来,径直穿过层层浊气到达萧逸云的身边,他下意识地接住支撑了一瞬身体,竟是一柄剑,来不及思考这剑从何处而来,他立即以一招炫炎驱散周围浓重的浊气,阻挡对方继续前进的脚步。炫炎不是他的惯用招式,但在此危急关头,三阳真火诀吟念的时间足够尸兵将自己撕成碎片。
在炫炎争取到的时间里,他又迅速起了一招上善若水恢复自己的灵力,虽然有剑在手,但威力无法达成十分,他只能凭感觉出手,以五方浩风诀推开尸兵,那三只尸兵退后数步,疯狂地对着他嚎叫。接着他又迅速吟念身自在脱离战圈,邪影紧随其后,他带着邪影在半空中弯曲盘旋,避免成为目标,同时以三阳真火诀向后直击而去,邪影闪避不及,被重重击落,倒在那道人的脚边。
道人眼见不妙,移步欲离开此地,转身又被刚到达的三名陌生人拦住去路,他低吟口诀,那三名尸兵转而向新加入战局的三人攻击而去,而道人则趁此召唤出白虎,还没骑上就被一把剑抵在脖间,锋利的剑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慢着。”萧逸云吞咽下涌到喉间的血腥,紧皱眉头,沉下眼盯着眼前的脖颈间流下的鲜血,“西陵城的人都是你杀的,你控制不住体内的浊气,所以偷偷利用生人清气净化,普通人被迫吸收了过多浊气而亡,其中有些被你复活,成为你的傀儡。”
“没错,你不笨,知道的也不少。”那道人阴阴一笑,“既然你知道金坎子师兄的名字,也定然知道,胆敢阻扰师兄大事之人,都是何种下场……”
“大事?”萧逸云平静地看着他,“你无法控制身体内的浊气,被反噬陷入疯狂,终日混混沌沌,你又能为他的所谓大事做些什么?西陵城是王朝势力范围,顾汐风不会轻易出手,而你只是他的用以搅乱平静的一枚弃子而已。”
那道人沉默半晌,忽而癫狂一笑,萧逸云暗道不好,立刻扔下剑,食指与拇指用力捏住那道人的下颌,强迫他张开了口。
“想死?”萧逸云叹了一口气,“我很了解顾汐风,也知道他的手下都会在口中藏有一种药物,一旦行动失败,便可自行了结性命。虽然你滥杀无辜,亵渎亡者的尸体,但这件事,自有府衙处决。事到如今,你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道人被捏住双颊,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正待僵持,背后突然环过一双手,将一团布料塞进道人的口中,又用麻绳紧紧地固定。
萧逸云一怔,抬眼却见是那酒鬼与亦黛二人,以及另一名剑客,三人本与三名尸兵鏖战,但在道人被降服后,尸兵很快失去了操控,败下阵来。酒鬼又从腰间取出另一捆麻绳,与那剑客一道,将道人层层捆住,绑成一个硕大的粽子,道人挣扎了几下无济于事,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萧逸云。
“多谢。”萧逸云不再看他,松开手将他交给酒鬼,又将玄铁剑交还给一旁的白衣剑客,“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剑客抱拳道:“人在江湖,路见不平乃是分内之事。”
酒鬼扛起那道人,咧开嘴喘着粗气道:“天草小兄弟,你这酒喝了一半就不见了人影,亦黛妹子……啊不,酒鬼我好生着急,这西陵城又不太平,万一小兄弟遇到个三长两短的……”
“呸呸呸!老张哥你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亦黛瞪了那酒鬼一眼,走向萧逸云,关切地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萧逸云苦笑,又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
亦黛双眼泛红,急声道:“那我们赶紧回去……”
“且慢。”那剑客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不知这几名亡者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稍等。”
萧逸云蹲下身,一时气血翻滚,他被太虚术法击中,又受到浊气侵蚀,体力与灵力皆消耗殆尽,虽用上善若水决回复了一些,终是略为勉强。方才他依靠意念支撑了大半时间,毕竟作为弈剑听雨阁的弟子,即使是被踩入泥潭,也总是保持着优雅淡然,决不可露出肮脏丑陋的形态。想到这里,他有些自嘲地咬了咬牙,取出玉净丨瓶吸收了尸兵身上的浊气,又吟念冰心堂高人授予的简单法术,对尸身进净化。
做完这些,他的双眼竟有些模糊,天边露出了浅浅的白光,鸡鸣时刻即将来临,这一夜似乎很漫长,又似乎有点过于短暂,而他有点累。
“天草?天草!”
好像有什么人在他的耳边呼唤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渐归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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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岐山东麓上清峰后山的朔望书斋,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仙境,中原各地战火纷飞,王朝军队仍在红石峡前线对抗妖魔,一山之隔的太虚古观中无数亡魂肆意流窜,但这些却没有影响到这里半分。
书斋很安静,虽然不时会有江湖侠客远行至此,讲述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它依然很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单调了。书斋的屋顶与台阶上,常年铺满了鹅黄如羽毛般的落叶,墙上则挂着一曲《洞仙歌》,月明星稀的清夜,月色溶溶,映在雪白的宣纸上,似是应了那一句“明月窥人”。
金坎子与卫凌姗的会面经常定在这里。
忆菡正站在梅树之下,她的身边有另一名黛发紫衫的女子,二人望着尚未开枝的枝桠,神色平和而安定。与世无争的朔望书斋,似乎保留了每个人心中最后的一片宁静。
“卫姑娘也喜欢梅花?”
卫凌姗的手指拂上一根枝桠,待到冬日降临,枝头将开放出凌霜傲骨的雪梅:“凌姗之所以站在这里,而不是归于轮回,无非是想证明,凡人的命运并不为所谓的神明操控,正如这雪梅,越是冰寒刺骨,越是傲然不屈。”
“卫姑娘确是有胆识的女子,忆菡也十分敬佩。”
卫凌姗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怀念,转而又变为不甘与坚决:“既然青书选择违抗宿命,凌姗自然不会踟蹰不前。”
墨青书也算是忆菡的师兄,她曾与这位王朝的风水师聊过很多,从他与卫凌姗的相识爱恋,到二人竭力逆天改命,甚至还聊到了墨青书眼中的金坎子师兄……无论是墨青书还是卫凌姗,这些坚毅勇敢,内心仍保持一份善良坚守的凡人,正是玉玑子师父所欣赏的人物。
也许对于金坎子师兄而言也是如此。
正念及此,金坎子从书斋中缓行而出,方才与他交谈的青衣男子却是不见了踪影。忆菡知道,那是金坎子师兄布于中原各地的眼线,近日江湖门派似乎有所动作,中原玉玑子一派的势力向来由金坎子掌领,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
“太虚观中人多眼杂,劳烦了卫姑娘跟在下走这一趟。”
“金道长不必客套,如今中原形势如何,想必你比我这个星相师更为了解,星云环绕,主星黯淡,潜伏的势力将会逐渐浮出水面。”
“嗯。”金坎子点头,他放出的眼线也带回与卫凌姗相似的讯息,众多门派都在暗中集结,看似平衡的表象下暗潮涌动,中原各势力本就相互制约,一旦某处崩塌,那些暗涌所盈积的水流将往何处而去,还是个未知数。
“金坎子道长……”卫凌姗略作思忖,又开口道,“算是凌姗多事,这其中恐怕,还有你的劫数。”
“哦?那就多谢卫姑娘提醒。”金坎子看起来并不惊讶,语气甚至更轻松了些,他拂了拂肩膀上的落英,并不打算接下去这个与自己有关的话题,“时候不早了,在下送卫姑娘回太虚观。”
二人离去后,朔望斋很快归于平静,忆菡回到案前,缓缓地磨了墨,望着新磨的墨水出神。良久,她才提起笔蘸了墨,却不知该如何落笔,她对这位金师兄的了解,仅仅在于那一个元宵之夜,与他这样如星辰般耀眼的人相比,自己实在太过于平凡。在她决定驻留朔望书斋著书后,眼见这位师兄费尽心力复活了金元术,更在墨青书死后,将奄奄一息的卫凌珊带了回来,这让忆菡觉得,这位一向心狠手辣,近似无情的师兄,也许内心也会欣赏那种浓烈却纯粹的感情,这一点,他与玉玑子师父有微妙的相似。
“比起金坎子师兄,我觉得玉玑子师父的心思更容易读懂。”忆菡喃喃道,“金坎子师兄这样的人,不存在任何的软弱,对于神明的信仰能让他傲对千夫所指,在永夜中坚定不移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存在一个人,能让金坎子师兄越过自己最为坚守的,信仰的底线。”放下笔前,忆菡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