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90、交锋 7

　　当日午后，终于统一了意见的西联人围着操场观看了施术的过程。
　　经过强化改造的大阵在阿斯兰的引导下，由内向外升腾起三丛火圈，越往中心光芒越盛。“兽人”们依照变异程度分别坐在火圈之中，雷面无表情地站在阿斯兰身旁，下意识握紧的双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随着“兽人”渐渐安定，再次割开手腕的阿斯兰和雷一起四手联动，结出一个极为繁复的咒印，由雷将印结连同阿斯兰的鲜血一起打入阵心。
　　大阵里瞬间窜出无数光线，似被牵引般将“兽人”紧紧困住，进而穿透进他们身体，又从顶心窜出汇聚，与外围的火焰连成了一片。“兽人”们挣扎怒吼不已，震得火焰飘摇明灭，约束力较小的外围“兽人”更是纷纷挣脱了束缚！
　　自由行动的“兽人”受到雷的吸引不断冲向内层火圈，在虚幻的火焰中翻滚挣扎，随即被更多新的光束紧紧困住。阿斯兰与雷紧张地看着那群“兽人”的行动，见一切均未超出预期的设想，一起松了口气。他们相互对看了一眼，同时点头确认后，再次结起另一个咒印，由阿斯兰引动阵势的流转，将散布在阵中的血迹化成漫天血雾包裹住大阵，进而循着汇聚的光束源源侵入“兽人”的顶心。
　　“兽人”的挣扎更加激烈，吼声震天动地，惊得远近的野兽哀号不已，胆小的西联人更是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雷紧靠着阿斯兰，一手与他交握，一手定在胸前，全力维持着大阵的困缚威力。

　　随着血雾由浓厚转为稀薄，外围两圈的“兽人”渐次开始平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挣扎得厉害的人眉心暴起一道乌痕，抓破后有黑血渗出，随即在血雾中散于无形。
　　旁观的西联人早从乌凹出来的那批西联人口中知道了“去祟”的过程，看着倒地不起的亲人忍不住又惊又喜，不等收阵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被护阵的玖尔军将士尽数拦住。
　　雷眼角瞥见阵外的骚动，不安地皱眉，偷眼去看阿斯兰，见他依然全神贯注未受影响，微微松了口气。他不再分心旁顾，根据外圈“兽人”的情况将束缚力逐渐向内圈集中，帮助阿斯兰加强抵御。
　　当阵中只剩下数十个程度最重的“兽人”时，血雾已经极为淡薄。兀自挣扎怒吼的“兽人”被炽白的火焰逼得挤成一团，顶心之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黑雾，将穿出的光线切割得断续，阻断了血雾的渗入。

　　阿斯兰迅速估量着眼前的形势，自忖尚有余力解决部分，遂在雷惊愕的表情中再次裂开伤口引血入阵。血液洒入火圈，火焰霎时由白转红，随着阿斯兰新结成的咒印落下，如火山喷发般猛烈爆开，炽红的火焰瞬间淹没了阵中的“兽人”。
　　阵外顿时一片惊呼，有人哭喊着向里冲来，被玖尔军将士死死拦住。雷猝不及防地被反噬撞了个踉跄，拉得阿斯兰也跟着一晃。再看阿斯兰，一头蓝发湿了大半，凌乱地贴在脸上；紧咬的牙关和专注的眼神让他显得极为强硬，与平日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雷蓦然想起宗伯府的那次交手，再次感受到阿斯兰决不后退的勇气和决心。
　　火焰秉承着阿斯兰的意志死死压制住“兽人”的反扑，雷所承受的反噬则被阿斯兰分去了一半，交握的两只手因痛苦而更用力地握紧。雷感觉到阿斯兰的僵硬，看着开始打破僵持的局面，猛然用力甩开了阿斯兰的手。阿斯兰一愣，骤然减轻的压力使得火焰的气势再度暴涨。他匆匆瞥了眼努力维持的雷，凝定心神再度加强了阵的攻势。
　　随着“兽人”纷纷倒地，对抗的黑雾也不再抵挡得住血雾的侵入。当最后一丝血雾尽数没入“兽人”的顶心，雷立刻催动了阻断之阵，平抑住未完全净化的“兽人”，结束了这场不寻常的战斗。

　　阿斯兰身子一晃差点跌倒，被雷用力一把托住了后背。他的棉衣几乎已被汗水浸透，触手之下一片冰冷，惊得雷连忙转头寻找伊扎克。
　　仿佛就在转头的瞬间，伊扎克已疾步冲到了近前，不等雷出声，已弯腰背起了阿斯兰。
　　阿斯兰安稳地趴在伊扎克背后，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低声轻笑道：“只是有点累，无碍的。”
　　伊扎克眉头紧拧，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闭嘴！”
　　阿斯兰老实地闭上嘴，放松之下身子仿佛飘在云端，忍不住又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学会飞了？真厉害！”
　　伊扎克听得暗暗心惊，扶着他后背的手更是感到冰凉的寒意，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当真好似飞起一般，不一会就将担心的巴基露露甩开了一截。

　　入夜后，不放心的巴基露露再次敲开玖尔府的大门，见伊扎克的脸色依然没有放晴，不禁就有些退缩。伊扎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没什么表情地让她进门，自己带头向里走去。
　　“他……醒了？”
　　“嗯。刚吃了药，还是没什么精神。长话短说吧！”
　　“……我……我们给他添麻烦了。对不起！”
　　伊扎克脚步微顿，却没有停步回头：“是他自己太倔，怨不得你们。”
　　他说得极为平静，巴基露露却像听到了他心底的叹息，不禁也是一声叹息。

　　见到阿斯兰时他正披衣想要下地，一眼看见伊扎克又心虚地缩了回去。巴基露露见他脸上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淡得仿佛透明一般，便知他并不仅仅是精神不好。她不安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们那里有医生，对狂化的情况比较了解。要不要让他过来看看？”
　　阿斯兰笑着摇头，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咳嗽打断，只好边低头掩嘴，边对巴基露露摆了摆手。
　　“我没事，歇几日就好。倒是那十多个人，能否交给我们看管？”
　　“可是你……”
　　“我暂时不能继续施术，但有方法可以抑制狂性。他们不能再饮血了。”
　　巴基露露不再犹豫：“那就麻烦二位了。需要的话我可以派几个熟练的管理人过来协助。”
　　“不用。我们能够处理好。”
　　巴基露露边点头边站了起来，对着阿斯兰诚挚地谢道：“非常感谢你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尊严和希望！我们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寻找回家的道路！”
　　她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将喜得重生的“兽人”及其家属的感谢传达到位，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阿斯兰的由衷敬意。
　　阿斯兰端坐着受了她的礼，待她礼毕起身才开口说道：“新东鲁出兵虽是为了雷，北二郡恐怕也是觊觎的借口。但杜兰达尔并非罗德，似乎并无武力扩张的打算。只是他既摆出这个阵势，普兰特也不能就此退缩，战事仍是一触即发。倘若你们能够回去，在两军之间形成缓冲，或许能够带来转机。”
　　巴吉露露意外地看着阿斯兰，又转头看了眼伊扎克，忍不住大声提出了质疑：“难道你们真的认为失去‘兽人’的我们还有战斗力？！”
　　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同时感到了被利用的愤怒：“我们当然想回家，但我们更想活着！感谢你帮我们摆脱了‘兽人’的噩梦，但并不代表我们的性命就归你所有！我们虽然弱小无助，却也不会轻易就向命运低头！”
　　阿斯兰见她会错了意，并不急于向她解释，抬头看见伊扎克的脸色越来越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伊扎克低头看了眼与自己紧握的手，再看一眼阿斯兰，不高兴地反握了回去。
　　阿斯兰抵御着手上传来的霸道力量，好心情地微微一笑：“你说得没错，我当然无权决定你们的生死，但我说过的战斗力也并非奉承的场面话。北二郡是你们的故乡，你们既能在陌生的草原制造战机，难道竟无信心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扬长避短？新东鲁政权初建，杜兰达尔又惯会收买人心，必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屠戮平民。只要普兰特不与你们发生冲突，新东鲁便无借口主动攻击。只要拖延至玖尔夫人重回议事堂，一切都将拨云见日！”
　　他的话透着成竹在胸的笃定，又毫无居高临下的傲慢，更像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巴基露露看着他病弱青涩的外表，想起他在峪岭被追堵时的从容不迫和日间施术时的镇定自若，怎么也无法将他的遭遇、年龄和胸襟气魄联系起来，一时又有些发呆。
　　伊扎克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不耐烦地补充道：“普兰特这边有我们，你不用担心后顾之忧。此去一路已无阻碍，我建议你们趁着新东鲁大军尚未渡河尽早取得主动。我们会设法令普兰特军退过泷河，新东鲁若是执意渡河，我们必将全力迎战，届时才会需要你们的协助。至于那十多个人，若是家人不放心，可以留下随行照顾。如此安排，总无异议了吧？！”
　　巴吉露露涨红了脸，对接连在两个少年面前失态感到难堪。偏偏阿斯兰和伊扎克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等着她的回复，只好假咳一声低头避开他们的目光，思量一番才开口道：“此事尚需共同商议。我虽被他们推为统帅，却只负责战斗指挥，日常事务仍由众人推选的长老主持。今日已晚，等下我先与长老通个消息，待明日议定后再予回复，可好？”
　　伊扎克与阿斯兰对看了一眼，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