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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交锋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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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早已一片喧嚣。各部军将士正按指令有序地向镇外撤离,无人对身穿萨拉族卫士服饰的伊扎克特别关注。伊扎克也只看了两眼大军的行动,就快步向着镇中心的操场走去。
这里已经提前清空。同样穿着萨拉族卫士服饰的阿斯兰和雷正紧张地画着大阵,真在一旁无聊地玩着炭枝,听到雷的指令才在相关的地方画上几道。
伊扎克过来后,一把夺过阿斯兰手里的炭枝就把他推到了一边,不由分说道:“你说,我画!”
阿斯兰无奈地直起腰,看了眼阵的进度,将外围重复的部分交给了他,自己走到阵心,与正在专心画阵的雷商讨起刚刚想到的一处改变。
雷很认真地听着,继而又认真思考了起来。阿斯兰另拿了枝炭木棍,走到伊扎克身边与他并肩画了起来。
伊扎克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阿斯兰抿嘴一笑:“这么不想和我一起画啊?”
伊扎克甩手就给了他一下,不轻不重正捅在阿斯兰的腰眼。阿斯兰怕痒地一躲,“咕”地笑出了声,未及说话,真已提出了抗议:“什么时候了,还闹!”
伊扎克当即黑了脸,阿斯兰却笑得弯下了腰。雷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应该可以。”
阿斯兰忍住笑,悄悄拍了一把犹自生气的伊扎克,走进阵中专心画起繁复的变化部分。
天色放亮时普兰特大军已尽数撤出镇中,收到命令进入镇中的巴吉露露狐疑地走在队伍前列,看着空荡荡的景象暗暗提高了警惕。
很快她就看到了空旷的一片场地,正在讶异此地的用途,场边并肩而立的两人齐齐向她走了过来。
伊扎克脱了盔帽,齐耳短发随风飘动,在初起的朝阳映照下仿佛一片发光的银丝。他的眼神坚定气势凛然,面对千军万马也仿若无物。在他身边,是同样卫士装扮的阿斯兰,半长的蓝发有些微卷,被晨光铺染成华丽的亮蓝和靛紫,衬得一双绿眸越见沉静,却同样闪耀着无惧无畏的光芒。
巴吉露露情不自禁地勒住了马缰,看着眼前气度卓然神采飞扬的陌生少年,霎时心中已有答案。
“伊扎克,还有……阿斯兰?你们怎会在这?”
伊扎克微微扬起下巴,傲然答道:“这里是我们玖尔家的属地,我们为何不能在此?”
巴基露露闻言不禁有些尴尬,掩饰地掠了把被风吹乱的短发。
阿斯兰淡淡地笑问:“听说你们在找我?”
巴基露露更加尴尬,身后背负的责任却让她必须接受一切挑战。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次成为西联人共同期望的领头人。
她一跃跳下马背,趋近两步郑重行礼道:“我们的情况想必二位已然清楚,‘兽人’之殇无比沉重,被驱逐的我们曾经都只是本分的平民,被人所用实属无奈,巴基露露在此请求二位的原宥!”
西联人听说阿斯兰在此,都情不自禁地向前靠近,不大功夫就没了队形,成扇形围住了阿斯兰和伊扎克,看着眼前的少年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叹和疑问之声。
巴基露露不用回头也已清楚身后的状况,苦笑着摇头道:“无论怎么看,他们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怎样都入不了二位的眼吧!”
伊扎克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巴基露露再次露出尴尬的神色,想起之前在树林外的交锋,无以言对。
与绝大多数西联人不同,巴基露露出身于军人世家。她的祖先曾是戴尔斯麾下的一员骁将,在镇压东鲁王城的战斗中阵亡,受到过戴尔斯的嘉奖。之后她家一直军人辈出战功显赫,但也因此人口凋零,以至于到她父辈时整个家族只剩下她父亲一棵独苗,被她祖母拼死护在家中未再从军。
她家祖居北二郡,父亲虽遵母命留在家中,却没丢下家传的武艺,甚至私学了很多兵书。巴吉露露的两个哥哥都被祖母勒令学文且由此出仕,分别做了东、南二郡的县令和县丞。巴吉露露则自小喜欢舞刀弄棒,父亲见她颇有天赋,便半真半假地将自学感悟尽数相授,想不到竟当真派上了用场。
巴吉露露个性刚强不肯服输,这让她在极端弱势的情况下,利用普兰特军的盲目自大和“兽人”传闻的夸大效果,带领西联人声东击西屡创奇迹,才使西联人在夹缝中得以生存。但“兽人”给她力量的同时也让她看到了不断狂化对“兽人”的影响,对应他们自身的出路,让她感到极为迷茫。
阿斯兰的出现让她真正看到了希望,“摆脱‘兽人’阴影,回归自己的家园”也终于从空泛的口号变成了实际的期望。可她无法说服大家依从海涅的建议用释放俘虏换取阿斯兰的帮助,如今更在血腥残虐之后、以侵略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能达成他们期盼的愿望吗?
巴基露露矛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无法忽视伊扎克的傲然锋锐,更对阿斯兰的沉静淡然心怀忐忑,不知道主动现身的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出乎巴基露露意料地,阿斯兰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兽人’是你们唯一可以依恃的力量,但‘兽人’又绝非可以与你们共存的常态。你们为了生存、为了骨肉亲情留下的‘兽人’,正朝着你们不愿接受的结果发展变化。你们对此有何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直入人心的力量,让人无法再逃避残酷的现实。
平心而论,即便是西联人群体,对“兽人”也并非完全接受的态度。只是因为不得不依靠的力量,才将他们聚合在了一起。他们同样对非亲非故的“兽人”心存畏惧,甚至连正常形态的“兽人”都不愿主动靠近。但他们又因“兽人”而成为这个群体最大的利益获得者,对于是否留存“兽人”,他们有着更多更深的想法。
因而不等巴基露露出声,很多人已抢先要起了自己的答案:“你们会让我们回家吗?会把家园还给我们吗?”
伊扎克当即反问道:“若我无法做出保证,你们是不是就不肯放弃‘兽人’?”
西联人俱是一呆,随即愤怒地叫了起来:“那我们凭什么要放弃‘兽人’?!”
阿斯兰一把拉住又想说话的伊扎克,冷静地再问:“那么当他们彻底失去理智,不再认识最亲近的人时,你们又当如何?杀了他们?然后再制造一批新的供自己驱遣?”
他的话尖刻地挑开了大部分西联人藏于深处的想法,将他们与“兽人”及其家属之间模糊的界限挑明了出来。一些已经察觉到家人变化的‘兽人’家属纷纷向前,大声表达着自己的愿望:“我们不要‘兽人’!请救救我们的亲人!”
他们的话顿时招来一片谩骂:“是我们大伙的血才让他们保持原状,你们无权自作主张!”
话音刚落,人群中心就已经扭打了起来,巴吉露露连忙派人制止,骚乱却已将最不稳定的几个“兽人”再次诱导得狂乱起来。
已有经验的管理中队迅速制住那几个“兽人”,准备血液时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因俘虏已在半路上被普兰特军全数带走,再次需要轮流供血的西联人顿时不情不愿地将家属推到了前列。
冲突一触即发!
巴吉露露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即便早知道他们只是乌合之众,也没想到阿斯兰仅仅只用几句话就让他们露出了原形。她头疼地赶紧处理好用血的问题,安抚“兽人”及其家属,处分针对“兽人”家属的挑事者,终于将对立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之后她命令西联人就地休整,自己再度趋前,在离两位少年很近的地方压低声音抱怨道:“二位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若是要消灭我们,大可不必多费口舌。若是想帮我们,又何苦闹成这样?”
阿斯兰冷静地继续反问:“我刚才说的,你自己又作何想?”
巴吉露露咬牙道:“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本就是被驱逐之人,若无‘兽人’的力量,我们又靠什么安身立命?”
她有意无意地瞪了伊扎克一眼,显见得也对他刚才的话表示不满。
阿斯兰淡定看着她说:“‘兽人’并不具备决定性的力量。它所引起的惊慌很快就会随它的死亡而终止。你很清楚这一点,因而你的每一场战斗都只用‘兽人’威慑或是骚扰,真正致胜的因素是你的指挥技巧以及部下对你的指令的完美执行。他们虽是乌合之众,你却能够善加利用,发挥他们最大的实力。所以你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兽人’,你们需要的只是信心!”
巴吉露露再次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传闻中加在他身上的磨难折辱,难以相信竟然半点也看不出痕迹。他沉静从容地侃侃而谈,光风霁月,芝兰玉树,仿佛仍是光环加身的普兰特王太子。
伊扎克见她半天没有回应,不耐烦地催她:“怎么?不信?”
巴吉露露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点头道:“没想到阿斯兰君对我们的评价这么高。当初在峪岭,我们可是完全被牵着走啊!”
伊扎克骄傲地一昂头:“那是!也不看看对手是谁!”
巴吉露露笑了起来,不知不觉已没了对立的情绪:“伊扎克君也很难缠。”
伊扎克哈哈地笑了起来,连阿斯兰也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巴吉露露看着他们天然流露的少年心性,心中不禁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