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88、交锋 5

　　伊扎克和阿斯兰早在离开望月时就已预见到这样的结果，二人一路商讨论证，仍然决定将云中作为战场，便是看中了云中得天独厚的人力基础和备战状态。
　　十一月十五，伊扎克与阿斯兰会合后即转向云中。十一月十九，各路斥候报回敌情，除了比罗的六万大军，还有近两万“复兴军”及希尔曼强行从各小部族征调的后备军。伊扎克对此并无意外，只是对西联人肯为比罗卖命抱有疑问。阿斯兰则有些担心克鲁泽那消失不见的乌凹追击人马。
　　十一月二十四，比罗正面发起进攻，一路攻进镇中也未遇到玖尔军的阻击。镇内空无一人，只留下搬不走的家具杂物，门窗畜栏皆关得严实，看不出丝毫慌乱的痕迹。比罗不甘心地将镇里镇外搜了个彻底，只在镇北的石屋中找到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问及伊扎克的去向，都是一副昏聩迷糊的样子一问三不知。比罗无奈，看看天色不早，只得下令就地宿营，派出斥候寻找伊扎克和玖尔军的位置再图决战。
　　当日晚间，比罗大军宿在镇中，西联人的“复兴军”被赶到镇外的树林，后备军则被安置在树林与镇子之间。西联人对此大为不满，并因取血时普兰特俘虏的反抗而使情绪更加失控，一些本就对合作抱有异议的人顿时把不满尽数发泄到俘虏身上，接连虐杀了十多个俘虏后才在巴基露露的严厉制止下收手，但已拉足了俘虏们的仇恨。
　　这批俘虏是当初护送新东鲁使团寻找雷的护卫军，本就是临时拼凑的一支队伍，海涅为了保存他们的性命才在陷入苦战时选择了投降。之后他们就成了西联“兽人”的血饲者，没有料到这个结果的海涅只能通过交涉让取血的过程不至于丧命。然而西联人自身居无定所，衣食装备都要靠抢，哪有余力再养活三千多俘虏，巴基露露虽然答应了海涅的请求，但在现实面前也是无可奈何。俘虏们在缺食少药的情况下，即便一次取血未至于丧命，一般也拖不了多久，时至今日已剩余不足两千人。
　　海涅对此极为自责，一直在暗中筹划逃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随着衰弱的俘虏越来越多，他正准备孤注一掷，无意中听说了西联人将与比罗合作讨伐伊扎克的事情，不禁对比罗期待了起来。哪知比罗根本无意解救他们，甚至对海涅的拼死求助都视而不见，无路可走的俘虏们遂决定利用树林逃亡自救。
　　西联人的营地扎在树林边缘，为了防止俘虏逃跑，和往常一样将他们圈在“兽人”之间，外围着管理“兽人”的专职中队。
　　当初随奥布军进入普兰特的万余西联人中，真正兽化成“兽人”的不足一千，其中尚有不少像史黛拉那样被形势所迫主动兽化之人。在西联人发现血液能够抑制狂化后，“兽人”便开始得到有效的管理，并为西联人群体的生存提供助力。然而反复用血的过程却让“兽人”不断变异，非但对血液的需求越来越大，狂化的诱因也越来越小，恢复神智的过程则越来越慢。因而傍晚时分的那场屠杀，威吓的虽是普兰特俘虏，受影响更深的却是“兽人”。

　　夜深之后，破釜沉舟的俘虏们悄悄开始了行动，他们用偷偷备下的铁条打开锁链，穿过“兽人”的休憩地直奔树林。海涅亲自带人干掉了管理中队的巡逻哨，不料这一点血腥气竟就惊动了“兽人”，不等他们走出营地，已有狂化的“兽人”从后追来，并在俘虏的惊慌反击中更加狂暴。海涅连忙大叫“快跑”，一边返身迎战“兽人”，挥刀砍向“兽人”的双腿。
　　更多的“兽人”冲了出来，被惊动的管理中队更是全员出动。俘虏们拼命地奔逃，向着黑暗的树林，向着可能的生路，在西联人的奋力追赶之下，仍有约三分之一逃进了树林。紧追不舍的西联人随之追进了树林。
　　巴基露露赶到时，海涅已被“兽人”咬伤，和其他被抓住的俘虏一起，堆躺在地上，几个狂性大发的“兽人”正围着他们疯狂啃啮。巴基露露浑身发寒地看着血腥的现场，正想设法隔离“兽人”，树林那边突然传来惊怖的叫声，暗夜之中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怎么回事？！”
　　“报——，俘虏逃进林中，兄弟们追进去后就出不来了！进去三批都是如此！”
　　巴基露露闻言不禁暗抽了口气，想起失踪的玖尔军，更为己方的处境感到担忧。她一面令人通告比罗，一面带着情况稳定的“兽人”向那边赶去，同时下令全员出动！

　　漆黑的树林被火把的光影切割得零碎，映着惊慌奔逃的人影好似许多没头的苍蝇。巴基露露不解地看着几乎是在原地转圈的人影，大声指引着出来的方向。
　　“这个林子有鬼！只要进去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有没有看到敌人？”
　　“没……”
　　说话间，林中的火把不断跌落熄灭，跑动的人影也随之迅速减少，连呼号声也变得零落低微起来。林外众人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均从心底感到了寒意，不自觉地向后退却，渐渐与树林拉开了距离。
　　巴基露露犹豫再三，决定守住出口等待天明。她刚把命令下达，树林一侧就冲出一队人马，当先一人银盔银甲□□神骏，月光下看不清眉目，却浑身透着睥睨傲然的气势，仿佛天神从天而降！
　　巴吉露露看得呆住，但只呆得一瞬，已经明白来者是谁，当即下令群起而攻！
　　伊扎克轻笑一声催马向前，如一股旋风卷入敌群。西联人惊魂未定，前一个指令尚在执行，这一个围攻顿时就乱了阵脚，被伊扎克如入无人之境般冲了个三进三出，随后又在他们眼前退进了树林！
　　这群西联人原本就只是平民百姓，靠着“兽人”的威慑以及巴吉露露的指挥能力才在普兰特军的围剿中存活了下来，并不具备正规军的战斗素养。因而伊扎克仅仅只有一个中队的人马，就将他们冲得人仰马翻，甚至冲进营区腹地救走了奄奄一息的海涅。
　　巴吉露露知道“复兴军”不是玖尔军的对手，不敢深入树林强行追击，便令人马向镇子转移，试图诱导伊扎克与比罗决战。

　　比罗早已收到巴吉露露的传讯，偏偏不敢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主动出击。他见识过阿斯兰的缜密，不相信伊扎克这么轻易就露出马脚，反倒立刻想到是个陷阱。于是他没有理会巴吉露露的求援，只令全员整装待命，密切监视树林方向的动静。
　　巴吉露露的人马刚退到后备军的营地，就被比罗派人拦住了去路。巴吉露露无奈，只得以前锋之态列阵以待，伊扎克却未再出击。
　　天色将明时折腾了一夜的“复兴军”撑不住疲惫开始松懈，比罗的普兰特军则在紧张过后开始认定伊扎克不敢接战。各部军主将围聚在比罗的帅帐，正对如何诱使伊扎克出来七嘴八舌各出奇谋。比罗神态轻松地坐在案后，嘴角噙着克制的微笑，眼睛里却洋溢着不加掩饰的自得，显见得已在部下们的吹捧中找回了自信。
　　正当众人准备各自收兵略作休整时，帅帐外突然冲进一队人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当先一人已疾冲至比罗面前，一个纵跃落在他身后，反手一勾一带，便将他的脖颈置于弯刀之下！
　　比罗大骇，虽未看清来人的面容，已然猜到来者是谁，不禁抖着声音问：“伊……扎克？”
　　身后之人并不答话，而是对着其他人厉声喝道：“都放下武器！”
　　众人一看比罗被制，不禁都有些变色。几个与他亲近之人不甘心地刚想上前，伊扎克的刀就毫不留情地在比罗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吓得比罗连声喊道：“都停手……停手！”
　　与伊扎克同来的战士开始收缴主将们的兵器，比罗看着他们清一色的萨拉族卫队服饰，恨得直瞪尤萨利克。尤萨利克却是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愣在原地连刀都尚未出鞘。

　　很快主将们被赶到帅帐一角绑了起来，伊扎克放开比罗，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示意比罗打开服用。比罗惊惧地看着瓷瓶，反往椅背更贴紧了些。
　　伊扎克嘲弄地看着他说：“这可是雷的宝贝，被我威逼利诱才得了来。你们不是想要他的御魂术吗？正好可以亲身体验一下。”
　　比罗的脸色更白了：“这就是……？”
　　“对！他施了咒，药丸里埋了蛊，若无解药蛊虫就会爬进头脑啃食脑髓。一旦被它吃尽脑髓，就成了连阿斯兰也解救不了的‘人兽’了！”
　　一言既毕，整个帅帐尽皆变色！
　　伊扎克满意地看着震慑的效果，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不会让你们都变成‘人兽’的。只要你们不添乱，解药一定会给你们！”
　　“真的？”
　　“我以父王的名誉起誓！”
　　众主将相互交换着眼色，几个熟知玖尔军及伊扎克个性的人点头认可了伊扎克的誓言。比罗死死地盯着那个瓷瓶，心里转过无数念头，个个结果都无法面对希尔曼，一狠心咬牙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伊扎克讶然挑眉，刚想说话，比罗的副将已急切地阻止他道：“大帅不可！伊扎克虽然可恨，却是守信之人。他既说不欲与普兰特为敌，我们就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兽人’虽然可怕，但西联人能控制，我们也一定能！请大帅为了普兰特，为了等候您的家人暂且忍耐！”

　　这副将是自幼就很照顾比罗的同族哥哥，参加过立国战争的战斗，并因战功而受到萨拉王的褒奖，成为当时格鲁特部军的骄傲。比罗出任大元帅后，已是部军主将的他更是成了比罗的绝对支持者与左膀右臂，七月那场极为酷烈的谷原攻坚战就由他亲自带着格鲁特部军奋勇当先，以极为惨烈的代价完成了比罗的战斗目标。比罗对他已不仅是信任，而是全心的依赖，是他在面对伊扎克时还能保持住元帅威严的底气由来。
　　因而此刻一听他说完，比罗顿时感到了委屈：“我若不死，又如何面对希尔曼大人！大人为了普兰特的强大不畏强权无惧非议，我若屈服于这小贼的淫威，还有何面目回去见他和家人！”
　　“大帅！……”
　　副将还想再劝，伊扎克已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好一个不畏强权无惧非议！这就是他谎造雷被杀的信息，妄图将他收为己用的理由？那么如今新东鲁大军压境你不去北二郡迎敌，却来云中讨伐我又算什么？”
　　比罗的脸色剧变，但仍是强撑着说：“正是为了夺回被你劫走的雷！”
　　伊扎克嗤道：“然后还给新东鲁？你以为把雷还回去他们就一定会退兵了？”
　　“……你又怎知……不会？！”
　　伊扎克冷冷地盯着他说：“你们把杜兰达尔当傻瓜，其实最傻最笨的正是你们自己吧！杜兰达尔到底打什么主意我不清楚，但若以为他仍是那个好脾气的教书先生就大错特错了！”
　　比罗大受打击，转头去找副将的支持，却见他和众主将们一样，都是一副默然沉重的表情，一口气顿时被堵着再也出不来了。
　　伊扎克不再多说，上前捏开他的下颌就给塞进一颗药丸，强行让他吞了下去。之后众主将也被逼着吞下药丸，人人容色惨淡、垂头丧气，又恨又怕地等着着伊扎克下一步的行动。伊扎克却不再理会他们，独自一人离开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