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81、合作

　　直到阿斯兰画出大阵开始施术，塔德才明白儿子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瞠然看着阵中的阿斯兰，和伊扎克当初一样，触目皆是通红的颜色。
　　雷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既惊讶于阿斯兰的记性，又因他对阵的理解而对他的话更信了几分。他的心中挣扎不休，反复都是吉尔的期望和阿斯兰的疑问，从未在意过的“自我”便在挣扎中慢慢地清晰。他忍不住开始问自己，若是没有吉尔，自己又会期待什么？
　　他想起自己幼时的渴望，渴望亲情渴望爱抚渴望与他人一样的家庭温暖，为了一句敷衍的赞扬，他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不敢任性不敢撒娇更不敢发散天性。吉尔的怀抱给了他渴望已久的温暖，即使仍带着疏离，亲情中的那个称谓便已让他不顾一切。他的服从源自习惯源自敬仰更源自卑微的担忧。他害怕失去害怕重新变成孤儿，却忘了自己早已不是稚子幼童。他已经长大，却依然紧抓着能抓住的一切不敢放手。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阿斯兰，这个顽强地、甚至是固执地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的人，不过比自己略长了两岁，经历了人生最大的磨难、失去了所有，却依然无惧无畏。他的内心到底有多强大？又是什么铸就了这种强大？他越来越感到好奇。

　　雷在阵外想得出神，没有发觉阵中的阿斯兰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伊扎克不安地紧盯着阿斯兰，几次差点冲进阵中，都被竭力克制了下来。这时看到“兽人”再度反击，阿斯兰却明显已经力不从心时，终于克制不住地向里冲去。
　　他刚踏上阵的边缘，一旁发呆的雷已有感应，待到看清眼前的形势，伊扎克已被阵所困，焦急地怒吼出声。
　　阿斯兰本就已是苦苦支撑，正在谋求退出之法，伊扎克这一吼，蓦然刺穿了他专注的屏障，让他下意识地分了下神，脆弱的平衡立时被打破，“兽人”挣扎的反击强压了过来，激得他当即吐出一大口血来，却又藉此再度稳住了局面。
　　伊扎克吓得再不敢动，阿斯兰一念清明，抬头看了伊扎克一眼，抱歉地一笑，随即抽出匕首，再次割向自己的手腕。

　　雷就在此时冲进了阵中，速度之快连他身边的真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一入阵中即出手打落阿斯兰的匕首，随即双手结印，吟唱起噬魂的令咒。
　　阵中突然旋起风暴，卷起黑色的迷雾缠裹众人，顷刻之间已看不清阵中人影。泥足深陷的伊扎克骤然觉得脚下一松，随即仿佛跌入深渊般失去了重心，刚才还沉重非常的双腿突然变得轻浮无力起来，几番挣扎努力，身子仍然不受控制地摇晃跌倒。
　　他骇然看向风暴的中心，只见一大团浓雾被无数光线束缚缠绕，“兽人”挣扎的身影在雾中影影绰绰，纤细闪亮的光线从杂乱奔突渐渐变得有序平稳，随着一声隐约的轻叱猛然收紧。“兽人”混乱的吼声戛然而止，墨黑的雾色则在光影中渐渐淡化，逐渐露出风暴的中心，在迅速流转的光影雾气中显得极为平静。
　　雷和阿斯兰并肩站在风暴的中心，“兽人”团团围坐在他们脚边，垂头不动。雷偏头看了眼阿斯兰，阿斯兰伸手覆上他结印的双手，尚未凝结的血液沁入印结。阵中再起呼应变化，却将阿斯兰之前洒落的血迹牵引成血色轻雾，在“兽人”头顶汇聚成团。随着阿斯兰和雷同时出手的动作，血雾幻化成燃烧的火焰，熊熊包裹住底下的“兽人”。
　　“兽人”面色大变，痉挛般扭动不止，雷和阿斯兰相握的双手同样也是震动不已。旁观众人早已看呆，连看过相似场景的伊扎克都忘了继续挣扎，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拳。
　　最初的激烈碰撞过后，“兽人”渐渐趋于平静，火焰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散于无形。

　　阿斯兰长出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手轻轻说了句“结束了。”雷愣愣地看着倒地昏睡的“兽人”，不大相信地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因紧张用力而握得发白的掌心沾满了红色的血迹，不再有它主人的温度，却与自己浑然一体。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了什么，无数念头一闪而过，乱得没有丝毫头绪。他抬头看见阿斯兰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脸上发热，逃也似地转身就走，被阿斯兰一把拉住。
　　“谢谢你的出手相助！我果然没有猜错，我们并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互补的整体。你，做好准备了吗？”
　　雷的心中激荡不已，却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冷漠反问道：“准备什么？”
　　阿斯兰认真地看着他说：“接受全新的自己！”
　　雷犹豫了一下，仍是惯性地拒绝道：“我不需要！”
　　阿斯兰不再多说，只是再次感谢他道：“今天真是多谢了！等下让医师看下，别留了暗伤。”说完他就转过身，向着表情复杂地站在远处等候的伊扎克走去。
　　雷欲言又止，低头看着地上触目的血迹，无所适从地再次握紧了拳。

　　伊扎克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就一直不错眼地盯着阿斯兰，看着他放松，对雷露出感激的微笑。他没去辨听他们的对话，只是看着阿斯兰，全心全意。
　　阿斯兰越走越慢，越是靠近伊扎克越是感觉到身体的沉重，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偏头笑着，站在三步之外不肯再动。
　　伊扎克气恼地瞪他，到底拗不过，无奈地走上前去。
　　“没力气了？”
　　“有点。”
　　“背你回去？”
　　“……我歇会就好。”
　　伊扎克当即瞪了他一眼：“死撑给谁看呢！”
　　阿斯兰淡淡地一笑：“这个强还真得逞，否则压不住他。”
　　伊扎克默然，眼角余光里暼见真带走了雷，忧心地问道：“他……怎么说？”
　　阿斯兰长吁口气：“尽量争取吧！”

　　雷自那日后总是默默地发呆，时常偷偷地观望阿斯兰，阿斯兰却再未劝过他一句。真不安于他的变化，反复追问，最后也只得来一句意味不明的问话：“你说我应该是怎样的人？”
　　真傻傻地愣住，认真思索了一会，答：“我喜欢从前的你，虽然不大开心，却也不会担心。”
　　雷愣了一下：“担心……是因为我在意……”
　　真认真地反驳道：“为什么在意就要担心？你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工具！”
　　“可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真被雷激动的样子震住，犹犹豫豫地妥协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和你一样，无法接受失去的事实……。可是我的家人不会让我为他们拼命！”
　　“但你会为他们拼命，不是么？”
　　“呃……也对。”
　　“所以吉尔并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真被他说得糊涂，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便挠着头发没再出声。
　　雷说服了真，自己反倒皱起了眉，想起阿斯兰口中“全新的自己”，有些陌生的向往挣扎着冒出了头。

　　十月二十六日，伊扎克一行走出了乌凹，正想转向云中略作休整，却被比罗带兵强行拦住。伊扎克当场就要发作，被阿斯兰和迪亚卡硬拦了下来。塔德再三向他说明玖尔夫人的处境，他才答应见机行事。
　　比罗自打安陵之战后就对伊扎克颇为忌惮，再加上同样不容小觑的阿斯兰，让他虽然手握重兵也不敢过分逼迫伊扎克。如今见他不再抗拒，自己倒先松了口气，便只是带着队伍跟在后面，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然而与比罗同行的斯潘是奥索恩·怀特的幼子，自小心高气傲却一直被伊扎克压住了风头，本就心有不忿，再听闻议事王们对伊扎克的非议，自然更不满于伊扎克的桀骜和跋扈。如今亲眼看见阿斯兰毫无奴隶样子地跟在伊扎克身边，越加坐实了议事王们对伊扎克的指控，忍不住就跳出来对此横加指责。
　　比罗见识过伊扎克维护阿斯兰的样子不愿多事，但也没有刻意约束斯潘。斯潘只道比罗确如父亲所评论的那样胆小拘谨，便趁着晚间宿营时针对阿斯兰开始发难。
　　阿斯兰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见到斯潘当面发难仍是皱起了眉头。伊扎克果然寸步不让，毫不在意对方扣来的一顶顶帽子，摆明了维护到底的态度，让斯潘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对伊扎克的敌意更加深了。
　　同行的西联人此刻方知阿斯兰的身份，愕然之余不由得担心起来，深怕最后也成为普兰特人的奴隶，暗暗已有了离开的打算。

　　当日半夜，西联人伺机脱逃，因比罗小心戒备未能走成，只逃出一个男人。比罗趁机扣留了西联人，伊扎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没有就此提出交涉。
　　数日后，队伍在距离望月不足两日行程的洛昌安营扎寨，遭到了西联“兽匪”的袭击。比罗仓促应战，西联人凭借多个“兽人”的攻击迫使比罗畏缩自保，他们趁机救走了被关押的同伴。其后西联人继续冲击伊扎克部的营地试图抢夺阿斯兰，被阿斯兰震慑住“兽人”后退却。一名女性“兽人”在逃跑时误踩陷阱，被比罗生擒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