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75、立场

　　拉克丝追出大殿时，伊扎克和阿斯兰已在廊角的阴影里争执了起来。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没能逃过有心去听的拉克丝的耳朵。她正在犹豫出去的时机，伊扎克就抱着阿斯兰亲吻了起来，惊得她瞪大眼睛捂紧了嘴。
　　她一直无法理解阿斯兰与伊扎克之间的信任，不明白经历过那些的阿斯兰怎么还能说出信任的话来。但她现在明白了，却也因此起了轻视之心。她无法认同阿斯兰因私情而产生的信任，更何况这私情还是同性间的不伦亵玩。她无法理解这种感情，自然就认为是阿斯兰的屈服——屈服于命运的磋磨而让伊扎克趁虚而入！
　　她立时觉得曾经的愧意根本多余，如此软弱窝囊的阿斯兰，即便自己未曾出手，他也躲不过暗算的利箭，同样逃不过今日的下场吧！他根本不配做萨拉王的儿子，又哪里承担得起普兰特的未来！
　　她忿忿不平地想着，进而怀疑起伊扎克的动机，联想到玖尔夫人在议事堂的地位，顿时嗅到了阴谋的味道：把阿斯兰打入地狱再用不伦情爱将他收服，想必他们早就知道了阿斯兰的异能，才会设计收服阿斯兰为己所用吧！可笑自己囿于常理未能早些看破这层，没能想到一切恐怕正是阿斯兰与伊扎克共同谋划的一出戏！
　　她顿时感到了被戏弄的愤怒，继而为自己感到了悲哀，想起自己为了普兰特付出的牺牲和努力，只觉得满心苍凉欲哭无泪。

　　拉克丝厌恶地离开了藏身之地，没再关注廊角的后续发展，在自怜与愤怒中回到殿内，直到看见卡嘉莉探寻的目光才强压住恶心的感觉勉强笑道：“他们跑得太快，我未能追上。想必阿斯兰根本无事，陛下多虑了。”
　　卡嘉莉将信将疑地再次看向空着的座位，迪亚卡微笑着起身致意道：“吾等敬谢陛下的盛情款待！合作之事存在分歧在所难免，只要我们双方都有诚意，自然能谈出满意的结果。阿斯兰既是我方人员，自当随使团统一行动。陛下对此当无异议吧？”
　　卡嘉莉一愣，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基拉已冷冷地开口道：“阿斯兰既是自愿来为陛下解忧，便并非使团成员，何谈统一行动？况且陛下余患未解，他也有责任随时应对突发情况。节下的要求我们不能答应！”
　　迪亚卡微微眯起了眼睛，颇有些无赖地笑道：“殿下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既是阿斯兰自愿而来，那他便仍是自由之身，是留是走也当听他本人意愿吧？”
　　基拉自恃对阿斯兰的了解，正欲顺势答应，却见一直低调地陪侍在卡嘉莉身边的拉克丝突然递来一个眼神，不禁一愣。
　　只见拉克丝状似无心地悠悠说道：“普兰特何时变得如此大度，竟让奴隶如此自由了？”
　　此言一出，卡嘉莉先是神情大变。拉克丝不等旁人接话，紧接着又继续说道：“阿斯兰在普兰特既已不是自由之身，对普兰特来说又何谈自由意愿！而他自愿前来为陛下解忧，便是不认同自己在普兰特的身份，可以理解为向奥布寻求庇护吧？”
　　卡嘉莉眼睛一亮，当即郑重表态道：“奥布会尊重阿斯兰的意愿，承认他原本的身份！”
　　“我就是我，不需要奥布承认什么身份。”
　　卡嘉莉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阿斯兰的回应，平和的语气中没有夹带丝毫情绪。
　　卡嘉莉与拉克丝同时回头。卡嘉莉不解地看着阿斯兰，怕他误会，又转而看向拉克丝。拉克丝冷冷地看了眼与阿斯兰并肩而入的伊扎克，语气不善地对着阿斯兰说：“你自愿来奥布救人，奥布自陛下起都将你视为贵人。只不知在你心中，又将自己当做了什么？”
　　阿斯兰暗暗一扯想要发作的伊扎克，毫不退让地看着拉克丝说：“我是个普兰特人，如此便已足够。”
　　拉克丝早已看见阿斯兰的小动作，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忍不住就出言相讥道：“不知萨拉王听见你这么说会作何想？”
　　“那么你呢？你又是站在何处质问于我？”阿斯兰再次抢在伊扎克之前反问了回去。
　　“她是和平的使者，是我们奥布的贵宾。她的立场毋庸置疑。”基拉忽然插进话来，解了拉克丝的尴尬，而后又继续对着阿斯兰说：“倒是你，你坚持认为自己是普兰特人，要以普兰特为先，那么对于‘反制蛊’来说，我又如何信任你的目的和诚意？”

　　此时殿中无关人员都已离开，基拉的话再次将殿内的氛围带入了谈判核心。
　　伊扎克和迪亚卡都不清楚“反制蛊”的意思，只是本能地为阿斯兰叫屈：“他为陛下所做的努力难道还不够诚意？！”
　　基拉早已料到这个回答，毫无所动地继续说道：“御魂术臭名昭著，如今更是遗祸无穷。而普兰特在此事上一味推脱，甚至为一己之利将灾祸赶往邻国。如此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态度，当然让我无法信任！我与阿斯兰自小同窗一起长大，交情匪浅，原本不存在疑他之意。可他如此强调自己的归属，那么我在确认普兰特的诚意前质疑他的目的又有什么不对？！”
　　伊扎克压住怒气冷冷地反问：“你要如何确认普兰特的诚意？”
　　基拉昂然说道：“留下阿斯兰和雷，由我们来控制事态的发展！事成之后，若是阿斯兰执意要走，奥布绝不会强留！”
　　伊扎克暗暗咬牙，想起阿斯兰说过的话，征询地看向迪亚卡。迪亚卡一耸肩，做出只能如此的表情。伊扎克沉声说道：“雷的情况特殊，不能直接交予贵方。况且无论何种方法，阿斯兰都是主导的核心，雷的作用仅为辅助。殿下可派人参与、监视他们之间的商议，我方绝不插手干预！”
　　基拉尚要坚持，伊扎克冷静地提醒他道：“雷虽在与阿斯兰的交锋中受创，恢复与否无人知晓。殿下若是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还是勿要动他的念头为佳！”
　　基拉闻言与拉克丝对视了一眼，又将目光看向了卡嘉莉。卡嘉莉明白哥哥的用心，即便不认同哥哥对阿斯兰的怀疑，也没有当场反驳哥哥的说法。如今见哥哥有所妥协，便立刻点头道：“可以。”

　　于是最终阿斯兰依然留宿在奥布皇宫，普兰特使团被安置在宫外的兰林寺里，与阿斯兰居留的金明殿仅隔一道宫墙，一个角门方便双方出入，由基拉亲自挑选的一队卫兵日夜看守。
　　雷虽不知道双方的争执，看到如今的安排却也猜出了大概。他不动声色地按兵不动，既未好奇打探，也不像真一样闹着要外出活动的自由。他沉稳地等候着阿斯兰的到来，反复回味与阿斯兰的那次交锋，试图找出反击的方法。
　　阿斯兰的心思很重。他急于找到破解难题的方法，自然没有注意到雷的那点异常，对他问及的细节也没有任何隐瞒。雷发现反复确认的关键竟然都是阿斯兰的血液后，不禁再次感到了挫败。
　　他们互通有无地将自己所了解的内容进行比对，雷忿忿于自己比阿斯兰了解得更多，却无法抗拒他的血液对“术”的清洗这一事实，再联想到杜兰达尔之前之后的态度，不肯服输的倔强让他燃起了挑战的斗志。

　　十月八日，卡嘉莉在术阵中再次接受阿斯兰的净化，基拉与伊扎克各怀心思在旁观看，雷画好阵后也在另一边留了下来。
　　阿斯兰沉静地站在卡嘉莉身前，重又割开的手腕滴下血液，随着他结印的动作，一滴滴洒进阵中。阵像被唤醒般骤然暴出耀眼光芒，继而缠绕住坐在阵中的卡嘉莉。阿斯兰伸手点住卡嘉莉的眉心，早已闭合的伤口重又绽开，卡嘉莉身子剧震，像要挣脱桎梏般激动不已。阿斯兰垂目凝神，腕上的鲜血似被招引般流向卡嘉莉的眉心，渐渐在头顶冒出了雾气。卡嘉莉面容扭曲神色狰狞，脸色瞬间变作为酱色，身子抖动如同痉挛。
　　众人皆是头一回看到如此异象，就连雷也从未见过，一时都惊得呆住。眼见卡嘉莉越挣越厉害，身周的光影桎梏却越收越紧，基拉忍不住跨步向前，被伊扎克一把拉住。伊扎克满眼都是通红的颜色，死盯着阿斯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克制得将掌心握出了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卡嘉莉渐渐停止了挣扎，旁观众人的呼吸才跟着松缓了起来。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尽后，卡嘉莉的面色已然正常，神态安然地倒卧在地。阿斯兰轻吁口气，结印收阵后想要起身，却摇晃着向前扑倒，腕间的鲜血仍在汩汩流淌……

　　雷呆呆地看着伊扎克和基拉同时抢进阵中，手中结的印却怎么也打不出去。他想那人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疯子吧，明知道眼前是个大坑，却义无反顾地向里跳去。他大可以奇货可居地为自己求名得利，甚至可以答应吉尔的召唤与自己合作剑指天下！可他偏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抛洒鲜血，让他感到异常困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想要奥布的庇护，伊扎克又为何参与其中？纵然他看出了伊扎克对阿斯兰的关心，却也同时看到了普兰特在伊扎克心中的分量，他无法相信伊扎克会任由阿斯兰留在奥布。
　　他越想越不明白，偏偏眼前总晃着阿斯兰的影子，一遍一遍地对着他问：“你自己的期望又是什么？”他心烦意乱地想要挥散眼前的虚影，无意识地将手印打进了术阵。
　　平静的术阵再次流转起来，晦暗翻滚，像是地狱洞开的门扉，与之前的明亮耀眼截然不同。雷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术阵，无端嫌弃起早已见惯的景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内心涌动的情绪，默默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