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73、波折（2）

　　卡嘉莉的侍女难得轻松地坐在窗下低声谈笑，手中做着应时的女红。卡嘉莉靠在软榻上，眉心一点红痕，正是阿斯兰施术时留下的伤口。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侍女的谈笑，心思却全在昨夜那人的身上，眼前也依然弥漫着血的颜色，让她在忍不住悸动的同时，又被一种陌生的温暖包裹住了全身。
　　她这一生，锦衣玉食宠爱无限，即便被迫下嫁尤拉，尤拉对她也未敢怠慢。她一向是所有人重视的中心，但他们不过是各有各的职责或需求，远不如从无交集的阿斯兰更让她动容。她总也忘不了昨夜的情景，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为了她而竭尽了全力。
　　她知道哥哥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却从没想过那个人也会成为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她已从拉克丝那里听说了他的遭遇，让她在痛心之余又平添了想要守护的念头。她头一回不再憎恨自身的遭遇，若非如此，她又如何能与他相遇，又如何与他血液交融？
　　一想起自己身上流经过他的血，卡嘉莉就止不住心中又喜又羞。虽然哥哥说她尚未痊愈仍需禁足，但她已没了从前的绝望，眼前更是锦绣灿烂。她渴望与他再次相见，热切地想把心意传达给他——她要重新赋予他王族的身份，他将是她最心爱的王夫！
　　卡嘉莉越想越入神，眼角眉梢浸满了春意，惹得窗下的侍女不住地掩面轻笑。
　　她们都以为阴霾已散，即使如今余毒未清，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就算是基拉和拉克丝，也根本不了解阿斯兰昨夜的惊异和失措。他们只看到了卡嘉莉已然变好的现状，却不知道阿斯兰已倾尽了全力。如今的阿斯兰，除了因身体不适而倍感无力外，心情更是异常沉重。

　　卡嘉莉不时偷眼去看沉默不语地坐在榻边的阿斯兰，感觉到他的沉重，却只以为是因身世所困，正思量着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唐突，就见阿斯兰忽然扯掉绷带撕开了伤口的血痂，将流血的手腕直直地递了过来！
　　卡嘉莉惊得呆住，对他的动作既心疼又不解，偏偏抗拒不了心中对血液的渴求，兽性的本能让她一把抓住了眼前的手臂！
　　基拉大喝一声飞快地打掉妹妹的手，一把摁住伤口对着阿斯兰就吼了出来：“阿斯兰你疯了！”
　　阿斯兰吃疼地皱眉，却坚决地挣脱出基拉的掌控，重新将手腕递到了卡嘉莉的嘴边。
　　“她的情况与罗德不同，单只用术恐难见效。她既然渴血，就试试用我的血……”
　　卡嘉莉直直地盯着流血的手腕，死死握紧自己的双手，用力摇头道：“不要！快拿开！哥哥帮我——！”
　　基拉听了阿斯兰的话正在犹豫，闻言再度出手，阿斯兰却抢先一步挡在他的身前，手腕更是已经碰到了卡嘉莉的口唇。卡嘉莉哀叫一声，浓烈的血腥味让她无法控制地咬了下去。阿斯兰身子微震，咬牙维持住手臂的姿势，身后的基拉已看得呆住！

　　仿佛过了很久，实则就只是一瞬。卡嘉莉理智尚在，只吮了两口便松开了牙齿，用舌头堵住伤口，悲伤地睁开了眼睛。阿斯兰诧异地看着她，翠色的瞳眸在虚弱的苍白中显得尤其冷静甚至是冷酷。
　　卡嘉莉避开视线，拿起绷带仔细包扎，垂头看着安稳地被自己握住的手，低声伤感地说：“若是当真无法，就让我体面地离去。你已为我付出太多，卡嘉莉无以为报，唯有请哥哥护你平安顺遂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基拉，基拉红了眼圈，却对着阿斯兰说：“不会没有办法的，是不是？”
　　阿斯兰抽回包扎好的手，看着卡嘉莉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没有师傅教，只能自己摸索，也就难免显得有些乱来。谁让你们都是意外呢！”
　　卡嘉莉见他说得轻松，悲苦之意略减，想起惊心动魄的那一夜，确实就是个“意外”，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
　　阿斯兰接着又继续说道：“菲尼斯为了抑制狂性而吸食了大量人血，恐怕正是卡嘉莉无法顺利接受净化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想让卡嘉莉再喝几日我的血……”
　　卡嘉莉当即回绝：“这怎么可以！”
　　阿斯兰淡淡地一笑：“你喝得少，不碍事的。基拉帮我补着呢，对吧？”
　　他说着转头看向基拉，基拉纠结地看着他和妹妹，眉心蹙得打起了结：“非得这样吗？”
　　阿斯兰缓缓收起笑容，郑重点头道：“眼下，唯有如此一试。”
　　基拉敏锐地抓住了阿斯兰话里的外音：“眼下？莫非还有其他办法？”
　　阿斯兰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实话实说：“那要借助另一个人的术阵，且也仍是我的理论推断。”
　　基拉当即站了起来：“我去把他找来！”
　　阿斯兰摇头道：“他只唯杜兰达尔之命是从，毫无通融的余地。”
　　基拉失望地倒回了座中，阿斯兰安抚地笑道：“左右都是未经证实的结果，先试一样也无差别。”
　　基拉和卡嘉莉对望一眼，心中皆有不忍，却都只能让步。

　　高锟到来后，阿斯兰又与他探讨了一番反解御魂术相关的内容，配合母亲书札中的记载与自己的两番试验，寻求彻底解决卡嘉莉这种情况的方法。高锟虽在卡嘉莉之前从未接触过御魂术患者，但凭着高超的医术却也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菲尼斯的血脉已不同于罗德，所以你的方法才未能彻底见效。”
　　“我也是这么想。但我本以为反复多进行几次便能见效，结果却并非如此。”
　　高锟沉吟，伸手解开阿斯兰手腕的绷带，只见一圈齿痕围着一道深刻的疤痕，齿痕颜色发黑，隐隐有向外发散的迹象，不禁皱眉问道：“你这伤口有无异感？”
　　阿斯兰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手腕的伤处，也是吃了一惊：“并无任何不良感受。”
　　高锟便一边说着“忍着点”，一边从医箱拿出把细薄的刀片，轻轻割开了手腕的伤口。鲜红的液体流淌了出来，黑色的齿痕竟像活了一般，蓦地向外扩了一圈，惊得阿斯兰失声叫了出来。
　　高锟沉着地提醒他道：“你仔细看。”
　　阿斯兰定睛细看，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是齿痕上的黑晕外移了一圈，哪里是齿痕在动！
　　“它在躲避我的血？”
　　高锟点头道：“它既入不得你身，便只留在了表皮，倒让我们看明白了。”
　　阿斯兰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东西，难道竟然是活的？”
　　“所谓的御魂术，恐怕正是巫蛊一类的性质，只不过所用之‘蛊’，乃是术师的血与精气所成。罗德与穆所受的纯粹之‘蛊’经菲尼斯之身变异后，对你的血从‘相吸’转为了‘相斥’，才会让你大费周折却收效甚微吧！”
　　“那该如何应对？”
　　“恐怕，需要你用自己的血和精气反制成‘蛊’，入体相逐方能成效了。”
　　阿斯兰张口结舌地看着高锟，不禁再次对那个男人的莫测高深感到了寒意。

　　二人随后将商讨的结果告诉了基拉和卡嘉莉，卡嘉莉对无需再喝血一事大感欣慰，对“反制蛊”一事则充满了好奇。基拉似懂非懂地听他们说完，才不确定地问道：“‘反制蛊’的意思，是让阿斯兰对卡嘉莉再施行一次御魂术？”
　　“正是。”
　　基拉顿时沉下了脸，对着阿斯兰不客气地问道：“你是真心帮我们的吗？”
　　卡嘉莉当即不满地反问：“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基拉直截了当地说道：“在他心里，普兰特和那个伊扎克·玖尔才是首要，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与人串通好了来打我们奥布的主意？”
　　他严厉地审视着高锟和阿斯兰，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之意。
　　卡嘉莉意外地看向阿斯兰，却见阿斯兰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我是普兰特人，自然要将普兰特放在首位。”
　　卡嘉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可是他们……”
　　阿斯兰毫无所动，对着基拉继续说道：“你信不信我我都要尽力去除御魂术的后患。如果你确实不放心的话，就继续试着用我的血……”
　　卡嘉莉立刻表明了态度：“我信你！”
　　“卡嘉莉！此事重大，怎可如此儿戏！”
　　“大不了就仍由哥哥来当这个国主好了！”
　　卡嘉莉寸步不让，基拉气得摔门而出。阿斯兰虽有心理准备，看到这样的结果也仍是目瞪口呆。高锟见状也立即起身告辞，留下阿斯兰对着得逞的卡嘉莉不知所措。

　　眼见屋中只剩下自己和阿斯兰，卡嘉莉拦住了阿斯兰告辞的行动。
　　“能和我仔细说说御魂术吗？受了这么久的惊吓，我对它仍是几乎一无所知。”
　　卡嘉莉苦笑着提出了自己的请求，阿斯兰踌躇半晌，坐回座中扼要地讲了起来。
　　“如此说来，你外祖家族的血脉正是御魂术的克星？”
　　“我觉得，应是两家一脉相承相辅相成才对。”
　　“然而战乱及嗣后的严酷禁止，却使两边都失了传承。”
　　“正是。”
　　卡嘉莉沉吟，随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外祖家是否还有其他后人？”
　　“只有一位小姨，但从无往来。”
　　“我可以派人去把她找来。”
　　阿斯兰垂头半晌，末了轻轻地摇头道：“此事与她并无干系。”
　　卡嘉莉不解地看着他问：“你决意要独自背起这个责任？为什么？你已不是……”
　　卡嘉莉蓦然住口，阿斯兰自嘲地补全了她未说完的话：“普兰特的王太子是吧？可我仍是个普兰特人啊！”
　　他轻叹着说毕，神色间并无任何自怜与自艾，仿佛所谈之事并非关乎自身休戚。卡嘉莉茫然无法理解，却又对如此的他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