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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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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的话,让伊扎克感到失望至极,觉得自己空付了一腔心血,对方却是半点也不曾领情。他闷头跑向骚动最凶之处,阿斯兰却也跟在他身后向那处奔去。两人一前一后地攀上瞭望的高塔,看清眼前的混乱已近尾声,一时都有些沉重。
努力驱走心中的不快,伊扎克吁出一口闷气:“这样的情形,只能就地射杀了吧!”
阿斯兰没有回应,看着远处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伊扎克刚刚压下的怒气再度冒出了火苗,他一把揪住阿斯兰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说道:“放不放手是我的事!既然你要面对现实,就好好认清自己的本分,别再总想些奇怪的念头!”
阿斯兰低垂着眼帘,没有尝试去安抚伊扎克的怒气,只是安静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伊扎克抓狂不已,众目睽睽之下更拿阿斯兰没有办法。他烦躁地松开手,努力思考奥布军与此事的关联,阿斯兰静静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等到二人重新回到营帐后,阿斯兰才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看法:“雷既是有备而来,想必普兰特的失控也在杜兰达尔的算计之中。当务之急还是赶在失控之前排查出危机,也许能避免再出现今日这样的结果。”
伊扎克冷冷地抬起眼睛,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那些人跟着奥布军而来,又怎知不是奥布故意为之?如若奥布果真与杜兰达尔狼狈为奸,又如何保证雷不会利用那些狂化者发动更大的灾难?!”
阿斯兰坦然迎着伊扎克的目光,镇定地说:“我会负责监控雷的行动。至于奥布,我希望伊扎克能从理性的角度与基拉好好谈谈。”
伊扎克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我不想见他!你也不许见他!”
阿斯兰坚持地看着伊扎克,伊扎克却打定主意不肯让步。最终阿斯兰退让地低头,像一个卫兵一样站去了门外。
伊扎克越加烦躁地在帐内转圈,干脆传来主要将领讨论起与奥布军对战的战术细节。他把阿斯兰打发去休息,还让诗和把贝尔医师请了过去,却始终黑着张脸不肯搭理阿斯兰。
艾萨丽亚因峪岭之战数日不曾好好休息,早已在累倒的边缘,如今既见到儿子又有玖尔军赶回支援,这一安心就难得地沉睡了一夜,营中的骚动都未能惊醒她。等她知道发生了何事时,伊扎克和阿斯兰已回到了营帐。
她当即过去了解情况,走到近前却看到阿斯兰表情严肃地站在帐外,一时竟踌躇了起来。她虽然已被伊扎克说服,却始终过不去情感上的关卡。她既无法接受帕特里克因阿斯兰而死的事实,又因阿斯兰的结果而深觉愧对蕾诺亚。她自评议结束后就再没有见过阿斯兰,期间更是严厉制止伊扎克继续接触阿斯兰。她在事后才知道伊扎克当众收奴的事情,气恨之下头一回重罚了伊扎克,却已无法改变任何。
之后她拒绝与阿斯兰有关的一切消息,直到伊扎克当着众位议事王的面承认阿斯兰脱逃,却又当众质疑了对阿斯兰的罪行判定。她震惊不已,完全不亚于当初对阿斯兰的愤怒和失望,但却是另一种的意外和疑惑。她知道伊扎克不是轻易被感情左右判断的人,如果私下的援护还是基于过去的情分,当众的抗辩则必然对应了有利的证据!她当时就有种窒息般的空白感,既对阿斯兰的事又有了好奇,更对儿子的坚持感到了意外的冲击。
如今她虽已认可了伊扎克的推断,并因阿斯兰的行为而对他再度有了信任,却依然无法像从前般面对阿斯兰。这不仅因为他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王太子,更因为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身为议事堂首席的她必须维护议事堂的威望。
她很快撇开了犹豫和踌躇,目不斜视地越过阿斯兰,走进营帐。
当日玖尔军未有进一步的军事行动,只派出人手调查这批西联人的动向。玖尔夫人于午后启程返回望月,临行前召见了阿斯兰。
阿斯兰休息了两个时辰后,精神和身体都有所恢复,站在艾萨丽亚面前便又给了她他仍是那个阿斯兰·萨拉的错觉。然而不等她感慨地出声,阿斯兰已跪了下去,顿时让她在瞠目结舌中踩空般晕眩了一下,也让她重新想起他并非完全无辜的过往行为,不禁沉下了脸色。
阿斯兰跪定不动,因不知艾萨丽亚的想法和意图而没有出声,结果却让对方更加生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阿斯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艾萨丽亚。
“站起来说话!就算你不肯做帕特里克的儿子,蕾诺亚也不曾如此教导你吧!”
阿斯兰脸色大变,却只是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夫人想知道什么?”
阿斯兰蓦然苍白的脸色和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终于消去了艾萨丽亚莫名而起的怒气。她抬手遮去眼中的动摇,简单刻板地说:“就说说反解御魂术的事。”
阿斯兰便将解除穆和罗德控制的过程说了一遍,艾萨丽亚越听越惊讶,忍不住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蕾诺亚家族的血才是破解御魂术的关键?”
阿斯兰无言地点头。
“那这大规模的失控又当如何?用你之前说的方法恐不可行吧?”
“我想过了,也许,可以利用雷的术阵。”
“当真可行?”
“可以一试。”
艾萨丽亚沉吟了一会,再问:“奥布又当如何?”
阿斯兰毫不迟疑地答道:“基拉应该只是误会,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误会而生死相搏。”
艾萨丽亚面色不虞:“那尼可尔呢?还有那些阵亡的将士呢?他们能够瞑目?”
阿斯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仍然坚持地说:“他们为普兰特而死,却不会希望自己的牺牲成为战争绵延的借口。他们是战士,更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他们已然献出了生命,还会希望自己的亲人孩子也战死沙场吗?”
艾萨丽亚震动地看着阿斯兰,看着和几个月前同样坚持着不肯放弃的阿斯兰,突然感到了敬畏。她想不到是怎样的追求能让他在舍弃一切后依然不悔,却开始明白儿子因他而产生的变化。他的强大来自于内心,自然吸引着热爱挑战追求更强的伊扎克的目光。但这却让她感到了危险,担心他飞蛾扑火般的坚决也将伊扎克引向万劫不复!
于是她冷声呵斥道:“战士有战士的本分,你也有你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如何处理奥布的问题就不是你该参与的事。希望你确实清楚自己的身份,而不仅仅只是做个样子!”
阿斯兰原本抱持的希望随着艾萨丽亚的话坠入冰谷。他呆愣地看着对方脸上陌生而又熟悉的冷然不屑,之前的恍惚错觉慢慢散去,心头的刺痛感却逐渐加深。他轻轻吁出口气,默然垂头,等艾萨丽亚说完后,才低声应了句“是”。
艾萨丽亚说完才发觉自己竟然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忍不住要感谢阿斯兰的平静和退却。她已无暇探究少年真实的想法,只知道自己被自己诛了心,伤人的话语最终也伤了自己。她抬手挥退了阿斯兰,仰面靠进椅背,想起蕾诺亚,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直在外面等候结果的伊扎克看见阿斯兰一脸平静地出来,正要上前问个究竟,阿斯兰却像避之不及般退后了几步,对他行礼,静候吩咐。伊扎克顿时火气又起,气哼哼地返身进帐。他几步跑到母亲身前,未及开口已看到母亲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泪水,不禁吓了一跳!
“阿斯兰惹您生气了?我说他怎么又是那副鬼样子呢,果然没好事!”
“伊扎克……”
“您消消气,他就是喜欢认死理,也不是当真不可理喻。您就念着与他母亲的交情,可怜他遭遇大变又孤苦伶仃的,就当是多一个儿子罢!”
伊扎克难得在母亲面前撒娇,这时故意摆出寻常人子的样子来哄母亲,却让艾萨丽亚心中更加难受。她用力握住儿子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妈妈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可他的气性太过峻卓,实在难为世道所容。妈是怕你……步他后尘啊!”
伊扎克不以为然道:“什么后尘?您儿子可没他那么傻!”
“那你答应我,不要和他靠得太近!妈妈有预感,他还会惹出大事的!”
伊扎克皱眉,认真地看着母亲问:“您和他,究竟谈了些什么?”
艾萨丽亚无言地摆手,捏了把涨疼的额角,嘱咐儿子道:“敌强我弱,你不要逞一时的意气轻举妄动!狂化事件等议事堂决议后再说,在此之前要严密监护好雷和阿斯兰!希望议事王们能正视此事的严重性,齐心协力消除灾祸吧……”
她终于掩不住满心的疲惫,在儿子面前露出了力不自胜的脆弱姿态,让伊扎克蓦然感觉到肩负的沉重,一时转移了对阿斯兰的关注好奇。
“母亲放心,有玖尔军在,断不会让奥布为所欲为!”
艾萨丽亚摇头,却没有点穿儿子的用心。她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站起时已然又是临危受命的玖尔夫人。她最后细看了眼伊扎克,对他的慨然无畏既欣慰又担忧,想起另一个表面沉静、实则倔强好胜不输伊扎克的少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既畏惧于他远超于年龄的强大内心,又深觉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诚然正是帕特里克的儿子,血脉的延续即便被命运无情鞭挞,也仍以另一种形式殊途同归。
他将给普兰特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