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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认清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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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扎克离开艾萨丽亚的营帐后,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去看看阿斯兰的状况,就见到赛亚急匆匆地奔了过来,不禁挑起了眉。他这卫队长一向沉着稳重,少有如此急迫的时候,顿时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雷发病了,不过除了呼吸有些困难,只是昏睡。但是真很难搞,我去调些卫兵过来!”
赛亚说完又急匆匆地走了,伊扎克一边想着赛亚口中的难搞是什么意思,一边也向雷的营帐走去。还没走到近前,已听到一片嘈杂之声,跟着就见一个人影飞上了半空。人群为免波及倏忽散开,伊扎克便看见真像头发怒的孤狼一样,龇牙裂齿怒目偾张,揪起落地的人又再挥起了拳头。
伊扎克气坏了!
“你们!就这么看着他欺辱自己的同袍?你们还是不是玖尔军的战士?!”
围观众人呆得片刻,一哄而上围住了真,又被他打飞了两人后,终于被众人合力制住。
真喘着粗气,瞪着伊扎克的目光似要生吞活剥了他。伊扎克不理他,抬脚跨进营帐,看见军医瑟缩在门边,皱眉问起雷的病情。军医看清是伊扎克,终于定下了心,但对雷的病情毫无头绪。
伊扎克看了眼兀自挣扎怒骂被人捆住手脚堵了嘴的真,放弃了和他交流的念头,见赛亚已带人过来,遂将这里都交给了他。走过真的身边时,他压下心里的怒气,把已派人去请医师的事告诉了他。真这才安稳了下来。
当晚,值夜的哨兵感觉到四周异样的气息,仿佛被什么窥视着一般,忍不住从心底泛起冰冷的寒意。他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黑暗。
绷紧的精神终于在临近天亮时疲惫地松懈,晨雾替代了黑夜的效果,依然模糊着周围的一切。
一声突兀的惊叫划破了清晨的静寂,正在醒来的军营被惊动了,然而不等查看情况的人回报,更大的骚动已在外围蔓延了开来。
伊扎克初时以为是奥布军偷袭,正要布置防守反击,最早出去查探情况的卫兵已赶了回来。
“是西联人!很多西联人正向这里涌来!”
“说清楚!”
“是西联人没错,但不是西联军!正发了疯一般冲击军营,弓箭都挡不住!”
伊扎克神色一懔,几步踏出营帐,立刻被人撞个满怀。
真全然不顾伊扎克的脸色,一把拽起他就往雷的营帐跑。伊扎克一下没挣脱就已被他拉进帐门,抬眼看见雷紧蜷着身子倒在地上,身边一滩暗红的血迹,不禁一愣。
“怎么回事?”
“刚才突然痛苦辗转,跟着就连吐了几口血……”真忽然想起了什么,陡然瞪大了眼睛:“是阿斯兰?!”
“你胡说什么?!”
“上回在宗伯府就是这样!是阿斯兰伤了他!”
真说着蛮劲又上了来,转身又要往外冲,被伊扎克一把扣住。
“说清楚!”
真不甘被人制住,起手反击。伊扎克既已抢得先手,自然不会再被他夺回主动。不过几个回合,真已被压得无法动弹,待要继续僵持,看见雷的样子终是不敢再犟,把当初雷与阿斯兰阵中对峙却遭反噬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兀自气恨不已。
伊扎克听完已经了然,当即斥道:“既是反噬,就是他自己种下的果,与阿斯兰何干?!”
真明显不服,梗着脖子又想反驳,却见伊扎克沉吟着续道:“若真是反噬,……恐怕和外面那些人有关了。”
说话间,雷又吐了口血,身子越发颤抖不已。真迅速跑回他的身边,掏出个瓷瓶又喂他吃了颗丸药,焦急地喃喃道:“只能去找吉尔伯特先生了!只有他才能救雷了!”他抬头看着伊扎克,罕有地用上了请求的语气:“让我带他走吧,不然他会死在这里的!”
伊扎克冷冷地点醒他道:“你现在带他走,只能是直接害死他!”
伊扎克说完就离开了营帐,先去骚动最厉害的地方察看情况,见将士们已然知道如何应对,不再惧怕对方的非正常行动,遂向军奴队而去。
他刚走近营地,已看到伍丁等在营外,便径直向他走去。
伍丁亲自审了阿斯兰一夜,问明了脱逃的原因和结果,只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当他用强硬的手段也未能得到“合理”的答案后,他已知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太过肤浅。如今他看着伊扎克走向自己,恍惚像是看见了舒利亚。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对方眼中充满力量的强大自信,无奈而又释然地说:“夫人说得不错,王爷不是老王爷的替身,而是玖尔军全新的灵魂。希望他确实值得王爷的付出。”
伊扎克毫不迟疑地肯定道:“他值得所有的信任与追随。他是个勇士!”
伍丁震动地看着伊扎克,仿佛又看到了坚定坚强地面对严厉质询的阿斯兰。他依然无法理解他们的信念,却已从战士的角度给予了敬意。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伊扎克见到阿斯兰时,阿斯兰正安静地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他的手脚仍锁着镣铐,脸上带着新鲜的瘀痕,神色却无丝毫的困窘拘谨,仿佛身处之地并非军奴的惩戒室,而是华贵的宫室厅堂。
伊扎克静静地看着这样的阿斯兰,熟悉得好似下一刻就能听到他气人的话语,又陌生得像是一触即逝的虚幻投影。他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又亲眼看着他坚强地站了起来。他从未想过他的坚韧竟能突破身份、地位的落差,在灭顶的大难中仍能重新找到支撑和勇气!那是怎样的精神和力量,又是怎样的支撑和勇气?伊扎克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或是停留在过去的认知里自以为地了解,而他早已脱胎换骨,走到了自己的前面。
他不知道阿斯兰把自己看作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陷。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心动如鼓地看着一个人,热切的目光连他自己都感到了烧灼。他忽然想起曾经的那次浅尝即止,蓦然感受到鲜明的占有欲,想要完全地占有这个人,和他成为一体,不再放手!
他越想越出神,越想越心潮澎湃,看向阿斯兰的目光也越来越热切。同来的卫兵称职地上前打开阿斯兰的镣铐,阿斯兰才被惊醒般抬头看向了门外。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张扬,即使背着光,也似乎能看到那蔑视一切的无畏和强悍。这样的伊扎克仿佛从不知道艰险和退缩,一往无前是他永不更改的标志和骄傲。
阿斯兰在心里笑了起来,为这样的伊扎克,更为和他拥有共同回忆的自己。但他不会放任自己停留在他的羽翼之下,他的骄傲从来都不曾输逊于那个家伙!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再试图去探究伊扎克的想法。与伊扎克的争执让他正视了自己的身单力薄,但被盖章的不自量力却并未让他放弃努力。他的人生仍然有着明确的方向,它支撑着他走到现在,也将支撑他走向终结。他从未考虑过第二种选择。
这样思想着的阿斯兰自然对伊扎克的心情毫无回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在看清楚自己后的阴沉脸色,只是走过去,将目光落向了远方。
伊扎克的满腔热情被阿斯兰的无视兜头泼醒,气恨不已地瞪着阿斯兰。阿斯兰只道他仍在因自己说过的话而生气,无奈地偏开了头。
伊扎克返身就走,阿斯兰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军奴队的营地后,外面的喧哗声渐渐清晰。
阿斯兰诧异地停步,侧耳细听。
伊扎克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回答了他未出口的问题:“是西联人在冲击军营。”
“西联人?”
“呃……应该是狂化的西联人。”
阿斯兰笔直地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伊扎克。
伊扎克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而告诉他另一个消息:“雷犯了旧疾,好像还有反噬的迹象。”
阿斯兰讶异地皱紧了眉。
他们走进雷的营帐时,诗和去请的贝尔医师也已赶到,正在为雷扎针。雷的呼吸顺畅了许多,紧蹙的眉峰却未松开,口中似在念叨什么,但听不真切。
真手忙脚乱地帮雷换了沾满血污的衣裳,刚想歇口气,雷又挣扎起来,竟是想起身出去。真用力抱住雷,嘶吼着要阿斯兰想办法。伊扎克气得就想过去敲晕他,阿斯兰已顾自走到雷的身边,以他为中心开始画阵,竟是以指为笔以血为墨!
伊扎克骇然看着阿斯兰的动作,想要制止的行动却被阿斯兰镇定自若的一眼硬生生压住。他看着鲜红的血液勾勒出奇异的纹路,最终闭合时竟隐隐有光在其中流动,并随着阿斯兰最后点向雷眉心的动作蓦然爆开,幻化出一圈光的结界。
雷安稳地舒开了眉眼,阿斯兰轻轻吁出口气,用力按住仍在渗血的手腕。
伊扎克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又是好奇又是心疼,一时反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阵只是阻断,想不到竟能派上用场。我还是头回知道隔代狂化也能反噬,希望没有更多的未知效果吧!”
真喜极而泣,破天荒认真地谢了阿斯兰。伊扎克看着贝尔为阿斯兰包扎完伤口,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自己的营帐。
“杀了他,以绝后患!”
甫进营帐,伊扎克已冷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阿斯兰没有意外,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
伊扎克皱眉:“你不同意?”
阿斯兰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他不像是杜兰达尔的弃子。”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真求见的通报。伊扎克讶异地挑眉,让真进来后他只递交了一份书札,打开却是杜兰达尔亲自写就的利用雷清除狂化者的行动方案。
伊扎克震惊不已,看着阿斯兰半晌说不出话来。阿斯兰细细地看完行动方案,末了叹口气道:“他真是算无遗策,最终仍是将祸端栽到了普兰特头上。父亲这个计划,真是作茧自缚啊!”
“阿斯兰……”
伊扎克担心地看着阿斯兰。阿斯兰疲惫地一笑:“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了。不知道这些西联人又将为普兰特留下多少祸患。”
他没再提想去见基拉的事,伊扎克却已明了他真实的想法。想起那些不由分说的呵斥指责,后悔得直想揍自己一顿!
“阿……斯兰,我……,对不起!”
阿斯兰愣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地笑道:“你骂得没错,我确实只想到了自己……”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认为有人能真正明白他的责任和背负,就像他们故意无视他真实的现实一样,他们同样无视了他作为支撑的责任和背负。然而无视并不能改变现实,保护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他从来都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他的人生即便折断了羽翼也不需要庇护的鸟笼。他不惧怕再一次选择的后果。
伊扎克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回答,看着阿斯兰半天没能接上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他走岔了方向,曾经的并肩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远离,而他,仍在不回头地向前走去。
“你变了。”
“我当然变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肯面对现实的是你啊,伊扎克!”
“……你当真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也已不是我在意的事情。你若不喜欢,就放开手。”
“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