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62、立足之地

　　伊扎克放开阿斯兰就召来卫兵向军奴队下达了征调阿斯兰的命令。伍丁见令极度震惊，匆匆赶到伊扎克的营帐，当面质疑阿斯兰出逃的动机与此时回归的企图，坚决要求从严查办。
　　伊扎克坦白了阿斯兰回利安城的目的，直言自己并非毫不知情，向对方请求谅解。伍丁气愤不已，搬出舒利亚制定的玖尔军军规及军奴规范，督促伊扎克纠正偏差。伊扎克不为所动，以军情特殊为由，坚持己见。

　　伍丁进来时，阿斯兰正和伊扎克在帐中共进晚餐。他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也就没有拒绝伊扎克不合规矩的安排。两人久别重逢，心里都是说不出的亲近，相较着阿斯兰已成习惯的沉静，伊扎克单纯快乐得像个孩子。
　　伍丁的闯入打断了这场虚幻的团聚。阿斯兰立在一旁听他们对答，感受到伍丁蔑视的目光，刚因伊扎克而松动的情绪再度绷紧。
　　伍丁离开后，伊扎克回头看清阿斯兰的脸色，懊恼地一拳砸向桌面。
　　“他说的没错，你是玖尔军的统帅，更不应凌驾于军规之上。”
　　伊扎克狠狠地皱眉：“你也要教训我吗！你就那么想回到……那种地方去？！”
　　阿斯兰偏头看向黑暗的角落，低声叹道：“正视现实吧，伊扎克。我在那里，不也还有脱离的机会？”
　　“阿斯兰！”
　　阿斯兰回头，看着伊扎克苍白地笑了一下：“这是我的选择，我不能逃避后果。”
　　伊扎克凶狠地瞪着阿斯兰，见他始终没有退让的意思，暗叹口气转移了话题：“这次……有收获吗？”
　　阿斯兰真正地笑了开来：“母亲确实留下了可行的方法，我也验证了结果，连罗德都能被我解脱出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先别急，他受控日久，单是他的血就已能让人发狂，我不能坐视不理。”
　　伊扎克直直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气恨地说：“你这人，怎就不知吸取教训呢！即便御魂术是萨拉王允可的行动，真正为祸的也是杜兰达尔而不是萨拉王，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那就看着灾祸不断蔓延吗？”
　　伊扎克窒住，随后赌气地说：“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阿斯兰缓缓摇头道：“母亲曾对我说，不要轻慢生命，更不要让自己后悔。我不能有所为而不为，袖手旁观。”
　　伊扎克久久地看着阿斯兰，感觉到他坚持之后的骄傲，暗暗握紧了拳。

　　当日伊扎克仍将阿斯兰留宿在自己的营帐，为免阿斯兰难堪，伊扎克自己去了亲卫的营帐，只说让他好好休息，一切等天亮后再说。
　　次日一早，斥候回报西联军分兵三路向北包抄，已有准备的玖尔军迅速开拔，跳出西联军的合围圈后又与其他部族友军合作，伺机消灭了贪功的小部敌军，天黑后才在一处开阔的庄园扎下营地。
　　阿斯兰一整日都随在伊扎克身边，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冷静和犀利，总会忍不住回想起曾经的那次并肩作战。他们从陌生到熟悉，再由熟悉重归陌生，不过短短一年的时光，却已仿佛日久岁深。
　　他从稚嫩的玖尔族家主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玖尔军统帅，自己却从父亲期待的萨拉族未来沦落为不再有姓氏的奴隶。他无法平和地面对自己的一切，也就无法再像从前般面对伊扎克。他们过去有多少联系，如今就有多大障碍。他不怕承担选择的后果，却无法消减由此引出的耻辱感和自卑心。他已无法再和他并肩。
　　这样思想的阿斯兰沉默得不再有任何存在感。他混在卫兵中做着与大家相同的工作，四处奔跑传递指令，无人察觉他的不同，甚至连伍丁都是在他离开后才反应过来。除了伊扎克。
　　伊扎克看到了他的低沉，也看到了他沉默的融入。他没有打扰他的努力，即使心中无比希望他能再次站在自己身边，在他做好准备前，他不会逼他。
　　当日晚间的碰头会伊扎克特意带上了阿斯兰，阿斯兰沉默着没有反对，却在那些肆意鄙薄的目光中僵硬了肩背。
　　伊扎克神态自若地介绍道：“这是阿斯兰，想必大家已不陌生。但他同时还是西联官学的优等生，恐怕就知情者不多了！如今我们身处西联腹地，正需要他的知识与能力。我已将他调入卫队，今后将作为我的智囊参与战情分析，希望大家以军情为重，就事议事。”
　　伊扎克的话引来一阵窃窃私语，阿斯兰诧异地抬头，正看到伊扎克含着鼓励的得逞笑容，顿时愣住。他感受到伊扎克的信任，读懂了他的期待，更被这宣言般的支持直触进心底深处。他看着被那宣言翻腾出的阴暗与纠结，对自己无所适从的矛盾和卑微自怜的怯懦感到了羞愧。
　　他既不曾后悔，就不该否定自己，接受意味着接受一切。无论身份如何改变，他都是他，没有辱没自己的名字。
　　他再次抬起了头，不再有如芒在背的屈辱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该害怕承担后果，更不该由他人定义自己的价值。他的人生，并未止步于一次选择。
　　伊扎克感应到他的变化，欣慰地翘起了唇角。

　　之后的军情讨论阿斯兰听多说少，极少的几次发言却都直指问题的核心。比罗与萨拉族的尤萨里克则始终抱着敌对的态度针对阿斯兰，质疑他不自量力的参与，更质疑他提出的所有建议。
　　伊扎克立场鲜明地支持阿斯兰，海涅与其余部族统帅为免对立严重选择了中立，结果战事仍按之前的计划进行，于次日再次粉碎了西联军的包抄行动，普兰特军却也在西联军的挤压下失去了更多的活动空间。
　　阿斯兰在战事中依然尽职地做着卫兵的本分，伊扎克没有刻意将他留在身边，他则利用四处传递指令的机会仔细观察各部族的作战风格及统帅的指挥习惯，暗暗有了计较。
　　天黑后，普兰特军在茂陵附近扎营。此处已在洛山边缘，若是继续被挤进洛山，则非但补给堪忧，山地环境也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他们之前为隐匿行踪避走洛山，如今却不能被西联军逼进洛山。
　　于是当晚的军情商议气氛比前一日更为紧张，众部帅为战为退再起争执。比罗碍于希尔曼的强硬态度只能同样强硬地否决退回北二郡的建议，却又拿不出应对的办法，只得又把伊扎克推了出来。
　　伊扎克与阿斯兰已就此事交换过看法，对克鲁泽的行动有了初步的解读，并猜测杜兰达尔可能与普兰特谋求合作，由普兰特军拖住西联军，协助新军攻占南部诸郡，从而在根本上推翻罗德的西联政权。
　　因而比罗一推诿，伊扎克便把推论摆了出来，最后总结道：“如此确是杜兰达尔最有可能采取的策略，却把难啃的骨头丢给了我们。依我之见，无论与新东鲁合作与否，我们都应以保存实力为首要目标。因此，我建议以退为进，趁着包围尚有空隙，充分利用我军的优势，从新丰迅速突出，然后在安陵至索南一线休整备战。”
　　他边说边在作战地图上指点示意，海涅充分领会了他的意图，点头肯定道：“索南地势开阔，安陵多缓坡，都是利于骑兵作战的好地方。且与北二郡仅隔一条泷河，后勤补给也很方便。不错！”
　　他二人自安陵之战后便是军中的战术核心，往常多是伊扎克提出想法，海涅补充完善，这回却是细致得连突围都备了两套方案，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了应对，让海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默立在伊扎克身后的阿斯兰。
　　阿斯兰感觉到海涅的目光，犹疑地回望了一眼，在看到对方带着探究的好奇时，重又垂下了目光。
　　比罗阴沉着脸，看一眼同样不爽的尤萨里克，开口反驳道：“即便西联军是块硬骨头，我们之前的行动也足以将它拖成骨渣。不进洛山可以，但不能脱离利安郡的范围！你既然猜到了杜兰达尔的意图，我们又怎能让他轻易得逞！”
　　“阿斯兰昨日指出的问题今日已经暴露无遗。我们在西联腹地与敌周旋，行踪不可能隐蔽，出奇制胜的机会更难捕捉。何况随着战事频繁增多，后勤补给将是我军的最大弱点！如此不利的局面，如何保证在成倍于己的敌军紧逼下继续保持优势？而若失去了我们的优势，又何谈遏止杜兰达尔？恐怕最后连北二郡都只能拱手相让了！”
　　毫不客气的反驳顿时让比罗下不了台，他求助地看向尤萨里克，尤萨里克却只是恨恨地瞪着阿斯兰，全然无视他的求援。好在有人善解人意，出面解围道：“格鲁特元帅只是顺应了普兰特人的血性才不愿过分退缩吧，况且我们都是头回见识中原人的狡诈，思虑有疏漏也在所难免。不过玖尔将军说得不错，我们确实应该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中！”

　　商议会最终以大部分赞同伊扎克的计划结束，海涅象征性地补充了几句对后勤方面的要求，众人便各自回营准备第二日一早的突围行动。
　　海涅追上并肩离开的伊扎克和阿斯兰，打量着后者对前者说：“你这智囊真是不错！西联官学竟还教习战术兵法？真让人心动啊！”
　　伊扎克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干脆点明道：“想说什么就直说，少来这些弯弯道道！”
　　海涅呵呵地笑着，抬手挠着头发，和伊扎克打起了商量：“呐，我带的这些部兵可比不上你的玖尔军，明日你们打前锋，我们侧面支援，左路的马克斯维尔部和怀特部同样素养普通。此次行动要求各部配合严谨，尽量避免交战地从缝隙中穿出。我担心意外情况难以避免，为能及时解决问题，想借你的智囊一用。如何？肯割爱不？”
　　伊扎克闻言顿时一愣，知道海涅并非浅薄之人，也明白他说得都很在理，却终究不愿让阿斯兰离开自己的身边。于是便哼了一声道：“真是笑话了！这一路过来也没见你认过低，莫非阿斯兰来了你倒不会打仗了？”
　　“我是认真的！”海涅正色道：“天黑前斥候回报，西联军仍在向前推进，照此算来，明日可供我们利用的缝隙将会很小。你也不愿完美的计划被不完美的执行破坏掉吧！”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请相信我会保护好他！”
　　伊扎克为难地看向阿斯兰，一直安静地走在他身边的阿斯兰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你决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