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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形势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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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凌晨,天上突降暴雨,浇灭了城中最后几处火头。大火足足烧了两日,城中建筑十毁其四,民居与商行损毁严重,蕾诺亚旧居也未能幸免。
东门处的人堆,禁军清理了一日才将尸体与伤者分开,城中却无安置伤患的场所,只能就地搭建帐篷,拥挤混乱,暴雨中更显支绌。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堆在城外,高温加速了尸体的腐败,秽物随雨水漫进城门、流向城区、渗入地下、汇入河流。城中倒塌的房屋中也有许多死者未及拖出,同样加剧了污染的程度。而其他几处城门的人群或因无家可归,或因心存侥幸,都坚持于原地冒雨等待,等待城门的开启。
皇宫中,杜兰达尔独立高台,脸上虽然不减云淡风轻,蜜金色的眼中却满是沉重的挣扎。他仰头看着雨势滂沱的夜幕,预见到之后的疫情爆发,心中难免有些动摇,却很快就被他抛于脑后。
“柯尔准备得如何?”
“近日便可举事!”
“好!即时起,宫中人等只可取用流霞殿内那口井水,其余水井尽数封死,违令者死!”
穆躲在楼下不远的一块假山石后,全神贯注于身周的动静,思索着下一步行动。他已摸清禁军与官员的关押场所,看到阿斯兰被带进楼里,却没料到这揽月楼竟然也是杜兰达尔的住处。他看着不断在楼下晃悠的真和防守严密的卫兵,无奈地终止了行动。
他潜回泰极殿,借着雨声摸进甬道,吹管放倒守卫后,打开了关押禁军的殿门。禁军人数不少,挤满了偌大的偏殿,但因作战失利及未进饮食而显得萎靡不振,看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穆皱眉喝道:“未到绝境已然放弃,有何脸面自称精英?!”
“妖术……太可怕了!身边的伙伴,不知何时就成了兽人……,我们还能信任谁?!”
“只要身旁还是伙伴,就能信任彼此!何况兽人同样是人,总有办法禁住他的行动!拿出你们的勇气来!”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穆坚定的面容,也暴露了甬道内的情况。骤然响起的螺号惊醒了禁军求生的意志,他们纷纷鼓起精神,跟在穆的身后向外冲去。
安静的皇宫闹腾起来,禁军四散冲进雨幕,不等东鲁人集结到位已逃走了近半,剩下没走成的被东鲁人紧紧围住,除了赤手空拳,人数上依然不站下风。有人发狠带头硬冲,被东鲁人用箭矢逼了回去,之后双方隔着殿门对峙,逃出去的人已寻到禁军设在宫内的武库,带齐装备又杀了回来,泰极殿外顿时杀声一片!
穆再次潜回揽月楼下,泰极殿的动静果然也牵动了这里。杜兰达尔尚未歇息,闻报有些玩味地看了眼窗外,让人把阿斯兰带了过来。
阿斯兰休息了一日已比昨日精神了不少,半夜被人叫醒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闲庭信步般走到杜兰达尔面前,自然带着凛然高贵的气度。
杜兰达尔托颐坐在桌边,看到他进来微微一笑:“殿下真是好眠!如此大的雨声,竟未吵扰殿下的好梦,可见殿下真是心宽。”
阿斯兰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回道:“阿斯兰已非从前的阿斯兰萨拉,阁下不必如此自谦。”
杜兰达尔点头道:“知耻而后勇,力行近乎仁。阿斯兰君已经有所觉悟了吧!”
阿斯兰不置可否,只是盯着他反问道:“阁下的觉悟又是什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局面,就是达成终极和平的代价?”
杜兰达尔笑着摇头,起身揽住阿斯兰的肩膀,带着他走上露台。
隔着轰响的雨声,也能听到泰极殿方向传来的打斗呼喊之声。阿斯兰愕然,转头看了眼杜兰达尔,没有作声。
杜兰达尔笑着将他揽近了些,凑在他耳边说:“是穆吧?你说他会躲在哪里?”
阿斯兰心头一紧,当即向外大声道:“不用管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杜兰达尔啧啧连声,示意亲卫带走阿斯兰,自己复又对着黑暗的某处道:“他是异数,本不应留于局中。莫要逼我!”
穆未再现身,泰极殿外的禁军也很快退出战团,在东鲁人继续增援前借助熟悉的地形离开了皇宫,留于偏殿的禁军尽数被杀,东鲁人亦有伤亡。
翌日一早艳阳高挂,暑气蒸人。城中未及处理的死尸腐物被雨水沤了一夜,再经高温曝晒后,恶臭难当。四下横溢的污水脏了水源,扎堆聚集的人群先是淋雨受了寒,再取用了不洁的井水,不到一日已病倒一片,连城门守军也未能幸免。
马琉正因穆的回归欢欣不已,马上就为爆发的疫情伤透了脑筋。穆亲自带人隔离病患,将人集中于废弃的宝相寺里,医者则由宗伯府后院的通道进出诊病,出入皆以布巾蒙口鼻、更换衣服,并制辟瘟丹于宝相寺内外焚烧以隔绝疫气。
次日疫情更加严重,太师府中亦有多人发病,老太师和艾伦都未能幸免。老人令家仆将病人集中在自己的小院,亲手封住了院门。传书罗德力陈厉害,请他带领众人出城避瘟。罗德犹豫再三,终是听从了众人的建议,打算就近由南门出城,绕道广昌等候与克鲁泽的大军会合。
他们刚走到钟鼓楼外,就见南门方向人头涌涌,竟无余地让他们通过。埃尔南率大队禁军前来护驾,人群默不作声地远远围观,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安、戒备和敌意。马毓担心城门开启时再出意外,提议先上钟鼓楼暂避,待人群散些后再走。
罗德应允,埃尔南遂令开门。结果城门刚开了半扇,人群便已蜂拥而出,很快就因体力差异与后续压力再次在城门口引起了拥堵。体弱者顶不住身后的压力纷纷跌倒,而一旦跌倒便再无重新站起的可能。埃尔南担心东门惨剧再度发生,遣禁军维持秩序,却被极度亢奋的人群当成了拦路的障碍,不问情由地疯狂围殴,任凭禁军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不一刻就被人流吞噬殆尽。
不久,听闻消息的人群从各处涌来,将南门挤得水泄不通。禁军拦阻不住,只得放弃疏导。埃尔南见情势再度失控,连忙下令四门洞开。
是日,近四万利安城人离城避祸,人流绵延千里。罗德一行于午后在南门禁军的卫护下离开利安前往广昌。城内的禁军撤离了污染严重的东门,收缩退守至西、北门一带,由穆统一指挥。城中至此一分为二,疫情与火灾重区都在东南半城,与东鲁人控制的皇宫连在一起;西北半城则灾情较轻,经禁军加紧清理后已无爆发瘟疫之虞。穆为求保险,禁止人员取用浅井及河流水源,另挖深井以供食用,挖井期间派专人往城外水源上流取水,限制用度。
至此,城中尚余四万人众,禁军与被隔离的病患及照顾病患的医者、家属一起,占了城中半数,东鲁人控制的皇宫约有万余,剩下还有些不肯离开的人,守着家园苦苦支撑。
八月二日,克鲁泽在索南收到罗德加急送到的任命及回师利安城的命令,他讶异地思索片刻,招来众将商议对策。面对规格制式不同以往的皇帝谕旨,众将亦是面面相觑。有人认得前武威将军的私人印鉴,引得众人对其余几个私印有了兴趣,待一一辨清后,俱都意外不已。
克鲁泽初见罗德谕旨还以为是杜兰达尔的意思,没想到竟然真是罗德的旨意,他的意外比众将更甚。他与杜兰达尔已失联多日,城中境况更是一无所知。但无论哪种意外,都抵不上罗德竟能脱离御魂术的控制,这使他突然对杜兰达尔的处境担忧了起来。
于是他命令全军即刻开拔,要名正言顺地回去助杜兰达尔一臂之力。临行前他再次将行程透露给伊扎克,率领大军由原路赶回利安。
陇阳与索南相距不远,是利安城与谷原之间的西线屏障,与中路的一马平川相比,这里隔着绵延的洛山山脉,隐蔽性更强而机动性较弱。
伊扎克力主退兵。深入敌后的普兰特军大战过后更显狼狈,缺医少药自不必说,连粮草补充也极为困难。当地人为躲战祸四处逃逸,田里的作物不及收割,已被前日那场大雨毁了一半,另一半对于不谙农作的普兰特人来说,也只是聊胜于无,最后只做了战马的牧场,践踏损毁更甚。
严峻的形势让普兰特军各部将帅开始质疑南进战略的正确性,但比罗虽在安陵一战中有了怯意,亟需证明自己的格鲁特族长希尔曼却始终催逼着不肯放弃。而与格鲁特族同样损失不小的萨拉族,也因新任族长迫切想要重振萨拉族雄风而咬紧牙关坚持不退。普兰特议事堂内,除了玖尔夫人立场鲜明地支持退兵,其余部族族长皆在看似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面前犹豫不决。而安陵之战如果抛开真实的战损,也算是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这对原本就有轻重取舍的议事王们来说,几乎不存在需要被质疑的地方。因而,即便前线将帅已有动摇,来自议事堂的最终决议却仍让他们继续南进。
看完比罗公示的议事堂决议,伊扎克一脚踹断了桌腿。比罗下意识躲闪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伊扎克的亲卫匆匆进来,将克鲁泽的情报转交于他。伊扎克眉头深锁,对克鲁泽的连番作为越来越不明白其中的真实意图。
他将情报转示于众人,比罗当即表达了最积极的看法:“看来是我们误解了他!有他直接内应,攻下利安城指日可待!”
有人提出了质疑:“果真如此的话,安陵之战又是何意?若非伊扎克兵行险着,战果只怕更加难看!”
比罗闻言变了脸色,偷偷看了眼独自沉思的伊扎克,悻悻地说:“也许那正是克鲁泽的授意呢!”
伊扎克对此未作辩解。他随克鲁泽征战多时,对他许多作战套路都熟悉非常。像这般突袭敌后直接冲乱敌军阵脚的打法他就用过多次,这次他明知对面有伊扎克,却依然未作防备,显见得另有深意隐在其中。
海涅忽然插进一句道:“若他实为东鲁内应,那我们与西联军的争锋相对可就让东鲁人拣了便宜了!”
“对啊!他若真是咱们的内应,就该让西联人引颈就戮!”
有人大声叫嚣,瞬间被各种声音淹没。伊扎克心有所动,与海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侧身向比罗道:“既然不能退兵,就继续南进吧。但需设立完善的斥候网,尽量避免与西联大军正面接战!”
比罗应允,从各部抽调经验丰富的人员组建斥候队,立时分撒了出去。重伤员由轻伤员护送后撤,收割部分谷物用作饲料,大军于八月四日始从陇阳出发,沿洛山一路向南,至茂陵才转入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