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57、关联

　　穆带着罗德上到城墙后，本想和前来支援的禁军一起再回宗伯府救出阿斯兰，城里四处蔓延的火光却让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敢让罗德在城墙上停留过久，便让那队禁军去接应阿斯兰，又让马琉赶去提醒优素，自己背着罗德打算绕道小南门赶往皇宫。
　　走到半路罗德醒了，诧异于自身的状况，翻身想从穆的背后下来，却力不从心。
　　穆被背后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罗德，边行礼边偷偷观察。罗德神态茫然眼神清厉，自然而然地端着威仪，与前些时候的死板僵硬大不相同。穆看得明白，心下反倒踌躇起来。
　　罗德混乱了片刻，想不明白当前的境况，怀疑地看着穆问：“你带朕来此作甚？朕……”他忽然察觉了最大的问题，盯着穆问：“今日是何日？朕记得去醴泉宫探病，尚未入夏！”
　　穆小心地问道：“皇上还记得离开醴泉宫之后的事么？”
　　罗德用力地想了一会，长期未运作的头脑生涩不已，稍一深入即头痛欲裂，只得放弃地摇头道：“什么都想不起了。”
　　穆仍有些犹豫，罗德心中不安，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更容不得穆慢慢找借口。穆被逼不过，只能据实禀告道：“今日已是七月三十，皇上身中御魂术受人控制，不久前才解除脱困。至于记忆，恐怕仍停留在受制之前。”
　　“御魂术？！”罗德惊诧不已，再次回想数月间的往事，结果仍是一片空白，不禁恨恨地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这妖术竟未禁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朕下手？！”
　　“……是东鲁旧人。”
　　罗德闻言一呆，旋即再度厉声斥道：“他们想作甚？莫非还能复辟不成？！”
　　穆扭头看了眼火势熊熊的城区，耐着性子道：“他们谋划日久，也许真有如此企图。眼下城中四处火起，恐怕正是行动的掩护。臣担心太后恐有不测。”
　　罗德心中一动，想起最后的记忆场景，脸色难看地说：“他们既是有备而动，你一个人又能成何事！朕既受制日久，想必朝政已乱，不如先理清其中的关键，才能回去对症下药。说吧，何人何时动的手脚，又是何人解了这邪术？”
　　他笃定地看着穆，铁了心要先弄清这两件事。穆无可奈何，只能将大概事由说了一遍，对不确定的部分一带而过，力图避免不必要的猜忌。
　　罗德脸色阴沉地听着，并未追问语焉不详的开端，对发狂咬了菲尼斯一事十分愕然，听罢太后的表现后才尖刻地说道：“她自来偏心，只道给了他最好的，却不知他真正的打算，真是可笑至极！菲尼斯如今何在？”
　　“亲王上月出使奥布，至今未归。”
　　罗德愣住：“他怎能离开？有人为他解了术？”
　　穆摇头只说不知，再次催促罗德动身。罗德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凑上前说：“你知道。你把他藏去哪了？”
　　他的气息喷在耳边，激得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想要退后，被罗德紧紧抓住了手臂：“如此大事，你还敢欺君不成？！”

　　穆并未做好罗德恢复正常的准备，他自告奋勇来找罗德，只是将他作为权利转移的必要工具，用来粘合皇权各派的裂痕，尽快建立起正常运作的新政权，以应对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局面，遏制可能出现的最大危机。
　　他和阿斯兰对反解一事有过交流，阿斯兰也无法保证让罗德复原，只有信心让他不至于失控成为兽人。如今罗德醒来，明显与自己的情况相似，他意外之余，虽能理解罗德的想法，却不愿让阿斯兰再因自己而踏入险境。他并非不想了解阿斯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意图，但无论是什么意图，他为自己、为罗德所做的都不是为了新的控制，虽然不合理，但却无可置疑。
　　穆打定主意准备搪塞，东门方向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好似百鬼齐声呜咽，又像地狱之门缓缓洞开，混在火光嘈杂的背景中，无端让人心中发冷遍体生寒。
　　罗德和穆同时受到了侵扰，双双看向声响的来处，面色同时凝重起来。
　　“那边是东门吧？你可听出是什么动静？”
　　穆眉头深锁：“贼人假借兽人恐吓民众，已多次引动冲门事件。只怕……东门有变！”
　　罗德闻言点头道：“朕随你同去！”
　　“皇上不可！”穆急忙跪下阻止：“皇上方才脱困，怎可再入险境！”
　　罗德冷冷地堵了回去：“此地就安全了？”
　　穆左右为难，正在努力想着办法，不放心穆的马琉办完事后带着一队禁军及优素的手谕沿着城墙又找了过来，看见神态自若的罗德也是惊讶不已。她悄悄拉过穆，低声询问罗德的状况，穆简单说了，灵机一动将她推到罗德面前道：“皇上还认得她么？她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臣想请皇上随她去老太师府上暂避，相信老太师会为皇上答疑解惑！”
　　罗德讶然看向马琉，很快发现她与皇后相似之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马琉尚待抗拒，被穆用力捏了下掌心，不情不愿地行了礼，低眉请罗德动身。
　　穆继续补充道：“马小姐虽是女流，身手豪气不输男儿，皇上尽可以放心！”
　　罗德见穆铁了心不肯带他同行，见到马琉后又蓦然松懈了精神，顿时觉得身心俱疲，也就没再继续坚持。穆又向马琉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让罗德与禁军互换了装束，才让他们沿城墙继续向南，自己转身原路奔回。

　　穆到达宝相寺附近时天色已将破晓，东城门的动静依然很大，却已从城内扩到了城外。他探身向外张望，城门摇曳的火把只照出一片幢幢的人影，受到驱策般不断跳下护城河、撞上吊桥，城墙却安静得反常。他心中奇怪，正想继续靠近，不远处的宗伯府却爆出一声炸响，混在各种声浪中并不明显，却让离得不远的穆心中一懔。
　　他再次担心起阿斯兰来，扭头看了眼东门方向，城墙上的火把依然整齐，便攀着之前留下的绳索重又回到宝相寺。他刚落地，暗处已窜出几个迅捷的人影，他不想与之纠缠，趁着包围尚未合拢，迅速冲进了大殿。
　　大殿内火光暗淡，却不妨碍穆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再想变向已被封死，只得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人上前制住他的行动，将他推到雷的面前。
　　雷依然一副冷淡镇静的表情，直到穆被推跪在身后，才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又转过了身去。
　　穆这才看见靠坐在墙边的阿斯兰，心里一急，跟着就想起身，被身后的人用力摁住。
　　真怒气冲冲地逼近一步，尚未动手，已被雷叫住。雷的声音清冷，仍带着少年清澈的亮音，却不容置疑。他直盯着阿斯兰，重复了一遍刚问过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斯兰神态萎靡，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清醒，见雷问得执着，反而笑了起来：“他不是告诉你了。”
　　雷冷冷地打断了他：“你知道我的意思。”
　　阿斯兰微微眯起眼睛，直视着他眼里的执着轻声嘲笑道：“我和你有相似的血液，你说我是什么人？”
　　真在一旁听得恼火，忍不住又想动手，被雷再次拦住。
　　他忽而好奇了起来，好奇自己血缘的源头，想知道连杜兰达尔都不知道的那些关联。
　　“岳山，是个怎样的地方？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阿斯兰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雷眼里带着火花的期待黯了下去，看着阿斯兰半晌没再言语。
　　阿斯兰受伤不轻，但他的伤主要来自真的攻击，并未如雷自己所料的那样，在与他的对峙中两败俱伤。他用血祭阵破开了雷的束缚，更夺去了阵的控制。雷从未想过自己布的阵竟会反遭逆转，心神动荡下片刻的犹豫已尽失先机。即便后来真重创阿斯兰致其吐血，术阵却因这口血而再次增强，让他在失去了对罗德的控制后承受了猛烈的反噬，以致气血逆转呕血不止。
　　此刻，他看着恹恹无力、与高台上的强势逼人截然不同的阿斯兰，心里竟不再只有抓住他、毁灭他的想法，而多了些陌生的、找到同类的相惜感。他有些不知所措，进而又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不再盯着对方仍在渗血的伤口，硬生生拉回漫游的思绪，在听取过哨探的报告后，示意众人离开了宝相寺。

　　穆被蒙住双眼封了嘴，手脚也被细韧的牛筋捆死，虽与阿斯兰一同被困在车内，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法给他。倒是阿斯兰，在被推搡上车时，借着站立不稳悄悄往穆的手中塞了片尖利的物件。
　　穆一路不肯安生，唔唔啊啊地挣动不止，真看得冒火，用力踹了几脚，穆便顺势滚到角落，蜷做一团不再作声。雷依然心神不定，竟未注意这个插曲，让大大咧咧的真都察觉了他的异常。他担心地握住雷的手，对依然冰凉的掌心皱起了眉，掏出药瓶又倒出粒黑色的丸药，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雷回过神，盯着药却想到了其他。
　　“给他吃一颗吧？”
　　他说得犹豫，语气更是带着商量，真仍是迅速地缩回了手，不高兴地嘟哝道：“吉尔伯特先生留的救命药，哪能随便给人！”
　　雷察觉自己的异常，没再坚持，只是轻轻地摇头道：“我还好。反噬不比寻常，伤的是无形的气血，我又先天体弱，一时半会好不了的。”
　　他的语气异常轻淡，好似说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让坐在一旁闭目忍痛的阿斯兰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地一眼暼过，依旧一副冷淡漠然的表情，倒让阿斯兰意外了起来。
　　“为何要用御魂术？”
　　“因为那是吉尔的期望。”
　　阿斯兰皱眉，无意追究吉尔是谁，继续问他：“你不知道可能的后果？”
　　“那是吉尔的期望！”
　　阿斯兰愣住，瞠然看着他认真坚定的表情，脱口问道：“你自己的期望又是什么？”
　　雷呆了一瞬，随后仍是坚定地说：“吉尔的期望就是我的期望！”
　　阿斯兰重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