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55、坚持

　　天亮之后，禁军加大了搜查力度，并封锁已搜查区域，逐步缩小搜查范围。穆见过左丞相后，虽未完全取信于对方，却成功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并藉由“反解御魂术”让对方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仍是那段未看清施术者的说辞，自告奋勇要去找回罗德。左丞相借口禁军人手不足且担心打草惊蛇反让东鲁人狗急跳墙，只许穆带人查探。穆不以为意，只说要将功补过，就带着马琉及马毓派来的捕快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左丞相就传来了优素，两人仔细分析了穆的说法后，对当时劫持自己的少年起了疑心，遂令优素抽调人手重点排查里巷。

　　阿斯兰自昨夜与穆分开后即回里巷等候迪亚卡。
　　里巷的这间宅子，是埃尔斯曼家族最早买下的落脚点，之后随着规模扩大，迪亚卡的祖父又娶了一位西联偏房后，这里便成了他家的私宅。这位偏房奶奶只生了一个姑娘，对从小跟着父亲流连西联的塔德极为疼爱，连带着也疼上了迪亚卡，在他三岁时特意让塔德带他出来，在里巷长到六岁方才回国。迪亚卡接手家族生意后，凡来利安城都会过来探望，直到老人因病去世。因而里巷的一切就像他自己家一样，在各处生意都被查封后，他把据点搬到了这里，靠院中地道躲避禁军的搜查。
　　迪亚卡一夜未归，阿斯兰在屋中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寻找，被留下陪伴的伙计坚决制止。天亮时，迪亚卡终于回来了，进屋先说了城内的情况，听完阿斯兰的分析才缓下了紧绷的神色。
　　“我追了他几条街，速度太快了！如果真是兽人，根本防不胜防！”
　　“有没有罗德的消息？”
　　“宝相寺外有人把守，我没找到机会进去。”
　　“除了正门，还有其他地方可进吗？”
　　“寺院后部已归宗伯府，左右两边你也见过，一边靠着城墙，一边是皇家林苑……”迪亚卡耸了下肩，不以为然道：“就算术师和罗德都在那里，看昨晚的阵势，他们也已被逼急了，单靠我们又能做啥？”
　　“穆会帮我们。”
　　“他？他还能再得他们的信任？”
　　阿斯兰沉吟不语，好一会才轻轻地说：“不试一下又怎知不可行？”
　　迪亚卡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那也等他打成头阵再说！”
　　迪亚卡不再多说，自回房间休息，留下阿斯兰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得也转回屋内。

　　午后，禁军的搜查初见成效，一小队东鲁人被逼现身，与禁军激烈厮杀后或被杀或受伤后服毒，无一生还。其间有人不畏刀剑登高逃逸，被埋伏的禁军以兜网捕获，亦是立刻服毒自尽。禁军从他身上找到一套精致软甲，兽人的传言登时被破。
　　宝相寺因为禁军内贼的掩护，成为搜查行动最大的盲点，在分区封锁之初就已归入“已查”、“封锁”之列，闲杂人等概不能入。东鲁人藉由宗伯府出入，却是大宗伯之子都敏义气使然后的作茧自缚：官居少卿的他因克鲁泽的言行而同情收留杜兰达尔，杜兰达尔却在收拢起部下后以他家人为质，强行占据了宗伯府。府中仆役只道杜兰达尔是家主请回的风水先生，出出进进的各色汉子是参与修造的能工巧匠，竟无一人起过疑心，而宗伯府后院也成了府内的禁地。
　　如今，真伪装成年岁相近的孙少爷随在都敏身旁，应付完上门搜查的禁军，对面目全非的后院也产生了兴趣。
　　“这里真是风水宝地？这个高台又作何用？”
　　他兴致勃勃地问了半天，都敏也没回他一句，不禁有些气恼地瞪他：“怎么？哑巴了？”
　　都敏没好气地开口道：“你们搞的东西倒来问我！我哪里知道他想做啥！”
　　真于是不再多问，回到大殿见雷的精神恢复了不少，悄声问起他来。雷倒没想瞒他，但也没法细说，便只是看着他问：“到时候我会上去，你会为我护法吗？”
　　真见他说得郑重，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你要在那台上做法？御魂术吗？会怎么样？”
　　雷微微偏开视线，脸上依然清冷无波：“我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这是我的使命。”
　　真蹙紧眉，不大明白雷的说法，下意识瞟了眼闭目养神的杜兰达尔，没有出声。

　　傍晚时分，禁军已封锁隔断了三分之一的城区，但未再与东鲁人遭遇。穆发现了宝相寺的异常，勘探过周围情况后，决定入夜后由城墙处潜入，打算带上阿斯兰。他刚走近里巷外围，就发现整片区域已被封死，禁军不断押出与阿斯兰和迪亚卡体貌年纪相近的人，让人仔细辨认。
　　穆一眼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对他做了个看似无意的手势，他心中一动，快步向那人走去，却被优素拦了下来。
　　“大人也过来找人？”
　　穆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对方眼里的挑衅：“是啊，我那学生就住在此处，过来找个帮手。”
　　“听说他是萨拉王之子？”
　　穆毫无破绽地失笑：“怎么可能！官学岂是随便进的？”
　　优素被堵住，不甘心地指着那些棚屋问：“能进官学的又怎能居于此地？”
　　穆从容答道：“他父母早亡，自己又得病辍学，我也是昨日才与他重见。”这时他已听清阿斯兰的声音，几步过去拉他过来，向优素做起了介绍：“这就是我那个学生，迪诺。”
　　优素狐疑地打量着阿斯兰，看着有些眼熟的体态和陌生的面貌，拿不准地让人过来又比对了一次。
　　阿斯兰不在意地与穆搭上了话：“先生没事了吗？”
　　穆一本正经地回道：“没事了。你见到我时附近还有何人？”
　　“先生当时晕在巷角，脸冲着外面我才认得。当时顾着吃惊也没注意周围，……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怎样的人影？”优素心急，不等穆出声，已插进来问道。
　　阿斯兰露出努力思考的样子：“一个男人，动作很快，其他……真没印象了。”
　　优素盯着他，脸上的怀疑未减，对他的说法更是将信将疑。阿斯兰自昨夜被人认出后就让人给自己做了伪装，并不惧怕优素的打量，反而好奇地探问起来：“大人是在找什么人吗？”
　　优素阴着脸问：“昨日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还敢出来乱跑？”
　　“正是动静太大才出来看看发生了何事啊！”
　　“除了那个人影，你没看见其他人？”
　　“没有。”
　　说话间，禁军过来报告已将巷内符合条件的人都带了出来，优素看了眼被圈成一堆的少年，脸色阴晴不定。
　　穆上前搭着阿斯兰的肩膀，对优素抬着下巴道：“没事我就带他走了，丞相交代的事还没着落呢！”
　　优素闻言更加不爽，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穆带着阿斯兰远离了里巷才低声问起迪亚卡的情况，阿斯兰让他放心，说禁军破门时迪亚卡刚巧不在，穆便未再深问。

　　当日晚间，东鲁人凭着过人的移动本领及黑暗的掩护，连番进入封锁区域制造混乱，并继续在整个城区散布兽人的消息。禁军虽有日间捕获东鲁人的经验，黑夜之中却防不胜防，几番引诱布网也没抓住一个，反被拉扯得乱了阵脚。早已杯弓蛇影的民众稍有异动就再次奔逃，惶惶如无头苍蝇般尽往人多的地方扎堆，最后在宣德门外挤作了一团。
　　埃尔南和优素担心东鲁人趁机作妖，将兵力尽量调至宣德门周边，并试图安抚民众的情绪。不久，城中多处突然起火，因无人及时扑救，火势迅速蔓延，逐渐逼近宣德门。惊魂未定的人群再次炸锅，从各个方向向外逃命，禁军尽力阻拦，但架不住人潮汹涌，很快就像被冲垮的堤坝一样，在人潮中自身难保。
　　优素担心人群趁乱冲击皇宫，紧急收拢未受波及的禁军回防，人群至此彻底失控。

　　宗伯府后院，天色未黑尽时高台四角已燃起火盆，火焰熊熊，映得高台中心的暗黑纹路蠢蠢而动，晃得周围景物影影幢幢。雷换了身玄色长袍，肃然立于台下，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长袍中，越加显得形不胜衣。但他那半长的金发在风中轻扬，被火光淬炼成耀眼的金丝，映着眼中冷冽的傲气，却又透着张扬的自信。他的神色仍是惯常的清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被火焰打上了底色，透出些平日没有的暖意，看向真的目光也因此而有了更高的温度。
　　真呆呆地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雷，看到他眼中浅浅的笑意，心中竟然莫名大恸！他突然抓住雷的手，发狠般用力拉向自己身边。雷顺从地站到他的面前，脸上的笑意动人地漾开。
　　“我要上去了。”
　　“你会没事的，是不是？”
　　“这是我的使命。”
　　“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真，请你帮我，帮我完成自己的使命！”
　　真闷头抱住了雷，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颤抖的哭音：“我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