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46、准备

　　七月初，调整了情报收集方向的埃尔斯曼家族因杜兰达尔频繁活动而查出了他的背景，竟然与灭亡多年的东鲁王族有所牵连，再经查实克鲁泽与禁军统领穆拉弗拉格同父异母的身份，一时间连阿斯兰都很意外。他本以为噬魂计划仅仅只是父亲的异想天开，虽然想过有人向父亲推荐术师，却没想到父亲根本就是被人利用！他和迪亚卡仔细分析了所有情报，结合克鲁泽在普兰特的高调态度，都把关注点集中到了穆的身上。他们怀疑穆是克鲁泽的内应，并因此判断御魂术将大大降低失控的可能。这个结果直接否定了阿斯兰此前坚持的所有意义，让他的处境越发变得难堪起来，连迪亚卡都不再忍心出言讥嘲。
　　阿斯兰闷头睡了一天，服侍他的妤乐见过他身上的伤疤，担心他的身体，悄悄找肯伯请来常为蕾诺亚诊病的大夫。这大夫是蕾诺亚母亲的远亲，一直为蕾诺亚母女诊病，蕾诺亚带伤回来后，也一直是他为她尽心诊治，阿斯兰对他并不陌生。但阿斯兰如今正是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更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由内及外的累累伤痕，竟紧闭房门坚持不见。
　　妤乐生性憨实，又是把阿斯兰从小服侍大的人，从没见过小少爷如此闹性子，不禁更加担忧。那大夫也是知根知底的，隔门听他说话气短乏力外强中干，更觉得问题严重，便也和妤乐一起劝说不止。
　　他们这一闹，就把肯伯和简婆婆也吵了出来，简婆婆问清缘由，当下就掏出钥匙开了门，三个人围着阿斯兰看大夫诊病，一如看着当年的那个小小少年。
　　阿斯兰困窘不堪，裹紧单被只肯伸出只手来，大夫瞥了眼细白手腕处磨伤的痕迹，不发一言地搭上了腕脉。他闭目诊了许久，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直看得妤乐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抓紧了简婆婆的胳膊。
　　大夫刚放开手，简婆婆和妤乐就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口，但不等她们问出声，大夫已摆手向她们说道：“小少爷是病后失于调理才会如此倦怠困乏，多补补就好。”
　　妤乐立刻松了口气，当下就要去厨房做补品，被简婆婆一把拉住：“他太瘦了！食欲也不好，还有这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早就想请您过来看看，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如今您既然来了，就好好替他看看，该吃什么药该用什么补您尽管写来，小姐那些钱本就该是小少爷的！”
　　“婆婆！……”
　　“你既叫我声婆婆，就听我的！”
　　老人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倒让大夫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我还要细诊一下，药和食补方子等下我一并写好交给妤乐就是。”
　　等三人都离开后，大夫掩好门，才走回床边严肃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新伤叠旧伤的，怕是连外伤都没痊愈吧！”
　　阿斯兰靠坐在床头，闻言只是低垂着眼帘没有出声。
　　这大夫是看着蕾诺亚长大的，因着与母亲的远亲关系，蕾诺亚一直叫他表舅，到阿斯兰时则是以阿公相称了。他出生医术世家，刚到中年就已成一代名医，蕾诺亚正是因他而回到西联疗养的。此时他见阿斯兰不肯说，也没有相逼的意思，只是坐在床边像他小时候那样看着他。
　　阿斯兰从小懂事听话，但也有倔起来不肯听劝的时候。那年因和基拉约好了去远足，偏偏出发前一天淋了雨，半夜烧得滚烫，吓得蕾诺亚连夜请来表舅为他诊治。结果天亮时才刚退了点热度，他就坚持要出门，蕾诺亚怎么劝他都只说答应了基拉不能毁约。最后还是他这个阿公大夫，在对他仔细说了病情及不顾一切的后果后，少年才放弃了出行，但还是亲自去向基拉道过歉才回到家中安心养病。
　　如今老大夫坐在床边，想起那段往事，忍不住叹息着说：“你母亲一直说你太过执着，总担心你过刚易折，我也没见过像你这般严于律己的孩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只是个孩子，真的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吗？”
　　阿斯兰浑身一震，用力咬紧嘴唇，却仍然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老人伸手拉过阿斯兰的手，轻抚着手腕的疤痕痛心地说：“你就不能想一想你的母亲？若她知道这样……，会有多么心痛！”
　　“不，她会为我骄傲的！”
　　阿斯兰猛然抬起头反驳，眼里闪着倔强的光芒，脸色却白得吓人。
　　老人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蕾诺亚曾向自己请教过的内容，犹豫着问道：“是……御魂术？”
　　他虽不肯入太医院做官，却也是宫中的常客，罗德的反常早已在医界传开，不少人都想到了御魂术，他也不例外，只是没想到这事竟然和阿斯兰也有关联。
　　阿斯兰意外地看向老人，有些艰难地点头道：“普兰特想要一劳永逸……”
　　“胡闹！真是胡闹！”老人顿时发起火来，用力拍着床沿气得胡子都被吹了起来：“东鲁灭国尚不足百年，这么快就忘了教训吗？！是谁这么不顾一切？！”
　　阿斯兰默默地看着老人发火，等他消停了才轻轻地说：“也许不用太担心。这里的禁军统领也许正是他们的内应。”
　　老人一愣：“谁？弗拉格家那个小子吗？怎么会？！”
　　阿斯兰重又垂下眼帘：“他是普兰特兵马大元帅的同父异母兄弟。”
　　“哦？还有个孩子？”老人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回想着陈年旧事继续说道：“当年老弗拉格始乱终弃，那姑娘还来这里寻过亲，被他赶了出来。这事当年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没人知道那姑娘已经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现在是元帅了？御魂术就是他的主意？”
　　老人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阿斯兰心有所动，看着老人追问道：“弗拉格先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老人见他迫切的样子，一时又犹豫了起来：“照理是不知道的，只是……不如你自己去问一问，想必他也不会瞒你。”
　　阿斯兰矛盾地没有出声。他固然希望证明自己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的孤勇，却更希望担心的结果不会成为真正的现实。个人的轻重得失他向来看得很淡，只是从未想过要为此承担的后果竟是如此沉重。他想着老人的话，不再逃避地直面自己的灵魂：是否已有足够的勇气承担一切。

　　老大夫最后也没能问出自己想听的答案，只得叹息着为阿斯兰开了药，定了食补的方子。简婆婆年纪大了，妤乐又没有心机，对此都没有产生任何疑惑，只是照着方子尽心地调理小少爷的身体。
　　阿斯兰很快打起了精神，但他刚想去找穆一问究竟，就听说他被皇帝下了狱，顿时又是一个意外。他和迪亚卡碰了头，再次分析起里应外合的可能性，都打了大大的问号。这时阿斯兰已看完了母亲留下的书札，对母亲推测的方法尚存疑窦，苦于无处释疑，便照着记载偷偷练习，因不知术法所需血量，竟将一条胳膊划得伤痕累累。
　　老大夫再来复诊时，发现他胳膊上的伤，顿时又是一通大火，盯着阿斯兰再不肯任由他避而不谈。
　　“你母亲曾来和我探讨过御魂术的作用机理，恰好我们祖上有人接触过失魂者，试图医治无效后，偷偷分解了他的尸身。”
　　老人说完看了阿斯兰一眼，见他听得认真，知道自己把对了脉，忍不住又是暗暗叹息。
　　“那位先祖是个医痴，竟由此激发了绝大的兴趣，循着官府捉拿术师的行迹，又取了几个失魂者的样本，悉心比对后得出了血液受到污染的结论。他又尝试了许多净化的方法，依然找寻失魂者偷偷做试验，但收效甚微。之后随着术师和失魂者大量被杀，他的试验对象也越来越难以获得，最后他竟然以身作饵，让失魂者咬啮后在自己身上做试验……”
　　听到这里，阿斯兰忍不住震惊地低呼了一声。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胳膊，不无感慨地继续说道：“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能获得成功，最后依然死于发狂被杀。”
　　阿斯兰心有所感，沉默地回味着老人所讲的故事，良久，抬起头来问道：“母亲既去找过您，想必也听过这个故事，她又是如何的回应？”
　　老人看着与蕾诺亚同样执着不放的少年，好一会才喟然长叹道：“她坚持认为自己家族的血就有净化的功效，但时过境迁，先辈又有意隐藏，她于术法更是一窍不通，才想从医理的方向寻找突破。”
　　“然后呢？”
　　“我把先祖留下的札记都给了她。”
　　阿斯兰思索片刻，起身取来一本笔记，翻到有疑问的一页递给老人道：“这是母亲写的施术法诀，这里说要佐以鲜血，但未说明施术范围及方法。阿公先祖既已肯定是血液污染引致失魂，那这净化必然也要引血入身。母亲的意思，是要接触施术吗？”
　　老人接过笔记细看，见上面详细写了口诀与结印手法，偏偏自己对此也是一窍不通，只能遗憾地对阿斯兰说：“医、术自来不能相融，我也帮不了你。你母亲既然认可了污染说，想必净化也是以血液作为媒介。”
　　虽然仍不知具体的操作，老人的话却让阿斯兰安定了下来。他收起母亲的笔记，感激地看着老人说：“谢谢阿公！”
　　老人摇头，又是伤感又是责备道：“就算这是你的宿命，你也应该珍重自己！”
　　“我会的。”
　　下意识的回应却让阿斯兰突然想起了伊扎克，想起他拼命压抑的背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拽得他的心也在绷紧断裂的边缘晃悠。而他一直不肯认同的情感，也在那时轰然击中了他。他忽然明白了羁绊和牵挂，相信伊扎克真会为了自己抛弃一切！那他就必须好好地活着，即使仅仅只为了稳住伊扎克心里那根弦，他也必须努力坚强地活着。他不愿他为了自己而崩塌，他希望他永远都是精神十足的伊扎克！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