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45、失控

　　拉克丝离开后，菲尼斯又在谷原休整了两天才继续向奥布进发。他的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角泛着猩红的颜色，在体内喧嚣的冲动刺激下不时罩上一层水光，显出一种病态的柔弱感来。他也一直以身体欠佳为由拒绝沿途的官方接待，只有韦礼安清楚他那所谓的病弱之后是怎样的凶残血腥，但他已和菲尼斯一样无法回头了。
　　七月四日，菲尼斯一行到达迦兰。因拉克丝事先并未向卡嘉莉报备，卡嘉莉全然不知西联亲王出使的真正意图，以为只是普通的国事道贺，菲尼斯也从善如流地向卡嘉莉道贺后就没了下文，用打赏附庸国的东西权充了贺礼。卡嘉莉念着拉克丝的好处未做计较，热情招待了亲王一行，连基拉都被她强行拉来列席作陪。
　　菲尼斯心不在焉地对着满桌佳肴毫无胃口，却对着献舞的舞姬两眼放光。卡嘉莉厌恶得像吞了只虫子，碍于自己的身份无法发作，末了还得把舞姬送进亲王的寝室。客人离开后她就忍不住对着哥哥抱怨，大有为拉克丝抱屈的意思。基拉却不像妹妹那么气愤，只对亲王的来意深表怀疑。
　　当晚菲尼斯咬死舞姬喝饱了血后，却没像往日那般归于平静，反而愈加躁动起来，竟然躲开宫内守卫和自己的侍从，连闯数处宫室又咬了好几个宫人，惊动守卫四处围堵，却被他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卡嘉莉的寝宫。卡嘉莉本就胆大，听到动静抄起枕边的□□就跑了出来，正对上狼狈的菲尼斯，一愣之下竟被速度快得惊人的菲尼斯欺近了身，当下就被制住了要害！
　　基拉与韦礼安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被扣住咽喉惊慌不已的卡嘉莉，和她身后血红狰狞的一双眼睛。基拉厉喝一声已然冲上，身子尚在半空，菲尼斯已一口咬上了卡嘉莉的脖颈。基拉的拳头随后就到，一拳打飞菲尼斯，他却依然紧咬着卡嘉莉的脖子不放！
　　卡嘉莉惨叫一声脖颈处已撕开一道寸长的伤口，鲜血涌出，不一会就染红了半边衣裳，菲尼斯的手仍然紧紧地抓着她，行凶的唇齿也仍然没有离开血肉模糊的伤处。
　　基拉投鼠忌器不敢再动，被制住的韦礼安焦急地向他解释着菲尼斯的怪病，菲尼斯慌乱地四下张望，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既没有放开卡嘉莉的意思，更没有辩解。
　　对峙间基拉的亲兵取来了他的紫胎弓，韦礼安一见顿时心惊，焦急地劝菲尼斯赶快放开卡嘉莉，菲尼斯依然不理不睬。基拉冷峻地拉弓引箭，菲尼斯畏缩地躲到卡嘉莉身后，扯着她慢慢向露台靠去。基拉的眸色更暗了几分，杀意腾腾，如刀般割削着众人的神经。韦礼安担心菲尼斯一死所有侍从都没了活路，对着菲尼斯连连叩求，直撞得额头鲜血直流。菲尼斯一瞬间的恍惚刚露出半个头，基拉的箭已带着风声破空而出！
　　菲尼斯应声后倒，箭头从右眼没入脑颅。他吃痛地张大了嘴，手却依然紧抓着卡嘉莉，拉着她重重地倒向地面。
　　众人一拥而上，救出卡嘉莉后，又刀剑齐下地砍向菲尼斯。菲尼斯狂暴地怒吼，徒手架住落下的刀剑，不顾伤口血流如注，一把扯过离得最近的人张口就咬向他的脖颈！
　　诡异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受制的护卫更是惊恐得大喊大叫，饶是屋内众人都已见惯血腥，此刻也免不了心底发寒两腿打颤。间不容发之际，又一支羽箭呼啸而至，没入菲尼斯另一只眼眶，却没能阻止他继续咬向护卫的脖颈。凄厉的惨叫声中，护卫的脖子现出一个血淋林的大洞，双眼插着箭杆的菲尼斯竟又站了起来，伸长双手再次向人群扑去！
　　众人惊恐退后，围着步履蹒跚的菲尼斯绕起了圈子，直到转到他身后，才一拥而上地从背后砍倒了他。菲尼斯怒吼连连，不断挣扎着想要起身，直到被人砍下了头颅，才抽搐着停止了动作。
　　基拉震惊地看着血腥的现场，对斩杀西联亲王的事实已没了基本的概念。后怕不已的护卫们又向尸体多砍了几刀，才心有余悸地停了手。
　　韦礼安早已吓得无法出声，缩着身子恨不能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有人无意地瞥了他一眼，他吓得立刻又磕起了头。基拉这才想起他们的存在，当下命人全部拿下，关在偏殿等候发落。

　　卡嘉莉已被抬去另一间宫室，苍白柔弱地躺在床上。她刚换上干净的睡衣，颈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血迹在缓缓渗出。匆匆赶来的基拉心疼地看着妹妹昏睡的模样，剔透的紫晶中有风暴在暗暗酝酿。
　　天亮后，基拉提审韦礼安，早已丧失判断能力的韦礼安知无不言，很快就将菲尼斯的情况交代个清楚。基拉百思不解，韦礼安也说不清“怪病”的起因，听说拉克丝见过菲尼斯后又去了普兰特，基拉便认定拉克丝是解开谜底的关键。于是他一边派托鲁去寻找拉克丝，一边封锁菲尼斯被杀的消息，同时宣布奥布进入战争戒备状态，商旅过客一概不得通行。

　　再说拉克丝，自与菲尼斯分手后便启程前往普兰特。随她出使的五万西联军本是各州郡临时抽调的守军，被她打发回国各归其位，自己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一路改装潜回故国，并于七月一日到达玖尔军驻地附近。但她想尽办法也没能见到阿斯兰。
　　玖尔军法度森严，日常用品一概只能送到大门内，再由军中负责之人运进军营。拉克丝扮成送物资的民妇连去了几日，别说军奴队，便是普通军营都不得门而入。护卫的夜间探营也是一无所获，军奴队的守卫几乎堪称铜墙铁壁，他们想抓个哨兵都未能成功，反而惊动了巡逻队，差点就有去无回。
　　拉克丝满心焦虑，有心去问伊扎克，又怕他的严肃正直，反将自己依律拿下。正当无计可施之际，她意外地见到了帮忙查点物资的尼可尔。
　　骤然相见尼可尔满脸都是戒备警惕的神情，拉克丝知道躲不过阿斯兰的事，干脆地承认了一切，但对被当作物证的贵霜王信物表示了质疑。
　　“那是当年贵霜王为答谢萨拉王的救命之恩而给出的承诺，见物如见人，可以征调贵霜人为之卖命。他们答应了我的请求，收回了信物，又怎会再度出现在刺杀现场？！”
　　尼可尔闻言也疑惑了起来：“不是你，又会是谁？”
　　“谁觉得阿斯兰挡了路就是谁！”
　　这一下就不是尼可尔想得清楚的了，他看着一脸冷漠的拉克丝，无奈地问道：“你还找他做什么？他都已经……”
　　拉克丝的冷漠终于有了动摇，看着尼可尔欲言又止：“也许他，正是终止这一切罪恶的希望之光。”
　　尼可尔大吃一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克丝幽幽地说：“我也不清楚，所以才想找他问个明白。”
　　尼可尔心中天人交战，既盼着阿斯兰能洗清冤屈，又担心拉克丝再次为他带来灾祸。纠结不定中，尼可尔被人叫回了军营，临走前他犹豫地让拉克丝明日再来。

　　尼可尔随后将拉克丝的话转告给了伊扎克，伊扎克仅对贵霜王信物的说法产生了兴趣，对拉克丝的其他话全然不以为意，同时叮嘱尼可尔不要泄露阿斯兰的行迹。他本能地不相信拉克丝，对她表现出来的对阿斯兰的新企图更是暗暗担忧。
　　他原本就对阿斯兰的西联之行挂着心，如今更是七上八下，恨不能立刻飞到阿斯兰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危难。但他又知道这并非阿斯兰对自己的期望，他的位置正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阿斯兰放心倚靠的后背。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既是骄傲又很无奈，想着迷雾重重的未知前景，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耐心等待。
　　他期待他们的重逢，期待阿斯兰打开心扉的一刻，期待他接纳自己。

　　两日后，准备渡河的普兰特军向崖陆开拔，未能从尼可尔处得到结果的拉克丝守着大军走了一天，最后终于拦在了伊扎克的面前。伊扎克冷冷地看着她，无视她身后紧张戒备的护卫，逼得本就没有多少底气的拉克丝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我……有些事想问问阿斯兰，请让我见他一面。”
　　拉克丝边说边优雅地躬身，完美避开了伊扎克的凌厉视线。
　　伊扎克克制地看着她的动作，牙齿却不受控制地磨得咯咯直响：“你还真敢提！你有何脸面再去见他？！”
　　拉克丝用力咬着嘴唇，直咬得口唇发白，却对着伊扎克重新昂起了头：“为了真正的和平，我问心无愧！我从未逼迫过他任何，一切皆是他自己的选择！”
　　伊扎克怒极反笑：“对！他自己选的路挨打受罚都是咎由自取！你既然撇得干净，又来找他作甚？！”
　　拉克丝努力说得诚恳：“御魂术已有失控的迹象，也许阿斯兰能够解除危机！”
　　伊扎克不假思索地堵死了话头：“既然有迹可循，直接掐灭不就完了！以你的手段和亲王夫君的地位，将危机掐灭在萌芽状态还不是手到擒来？”
　　拉克丝愣住，张口结舌地看着伊扎克，好一会才言不由衷地说：“之前是时机未到，现在，怕是已经迟了……”
　　伊扎克冷哼出声，盯着拉克丝满脸都是嘲讽：“时机未到？什么时机？赢面最大的时机还是牺牲最小的时机？你所谓的和平，还要靠多少人的牺牲才能达成？”他一口气问完，却不想听拉克丝的回答，紧接着便向她宣告道：“阿斯兰已经是我的人，再想利用他也要问过我同意不同意！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拉克丝一肚子的反驳被这几句斩钉截铁的宣言一口堵死，顿时觉得气血上冲，整个人都好似被挑在了半空不上不下，好一会才瞪着伊扎克大声道：“伊扎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伊扎克傲然抬起下巴，俯视着拉克丝清楚明白地说：“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阿斯兰在想什么。但这一切与你无关！你走吧，我现在不抓你，不代表我不会后悔！”
　　他们在路边停留许久，拉克丝的质问更是音量颇大，惹得一旁扎营的兵士偷偷侧目，更有将官向这边跑来。拉克丝兀自不肯让步，被护卫硬抱上马背，打马离开。
　　海涅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只看到几个远去的背影。他疑惑地看向伊扎克，伊扎克却无心解释，绷着脸向营地走去——他虽然气走了拉克丝，自己心里的火却依然没有平息。

作者有话说

　　写得太跳脱了，时间线看得比较乱。调整了一下章节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