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42、陈年旧事

　　阿斯兰无法骑马，紧赶慢赶到达利安城时已是六月底了。迪亚卡比他快些，进城联络本家后，知道皇宫已解禁，除了重新建立宫中的情报网，他开始重点关注克鲁泽的动向。阿斯兰一路未收到不好的消息，焦急的心情才略略安稳了些。
　　马车行进在利安城最繁华的十字街上，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与阿斯兰离开前并无二致。既看不到战争的影响，也看不出危机的痕迹，让刚刚经历过人生最大变故的阿斯兰恍如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却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阿斯兰径直回到自家的住处，开门的老仆人看清楚是他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阿斯兰知道他们肯定是听说了自己假死的事，连忙安抚他道：“我还活着，您不用这么紧张。”
　　肯伯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看了眼四周，拉着阿斯兰进了门。他依然紧拉着阿斯兰的手，一直将他拉进正屋，才对听到动静出来张望的妤乐说：“是小少爷回来了！快去告诉阿简婆！”
　　憨实的妤乐骤然听到也吓了一跳，歪头打量着阿斯兰，犹犹豫豫地想要近前，又着急慌忙地转身进了后院。等肯伯抖着手终于沏好了茶，简婆婆的声音也在门外响了起来。
　　“是阿斯兰回来了？真是他回来了吗？快——”
　　阿斯兰连忙迎了出去：“婆婆——”
　　老人听见声音更急切地挪动着双腿，妤乐小心搀扶着她，抬头看着阿斯兰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连忙抬手堵住了嘴。
　　简婆婆伸手拉住了阿斯兰，抬手捧住他的脸，看着瘦削的轮廓已不复少年的细腻柔顺，额角颊边还有几处新鲜的伤痕，心疼得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
　　“你受苦了，孩子！幸亏小姐不知道……”
　　阿斯兰猛然扑进熟悉温暖的怀抱时整个人立刻就松懈了下来，心头身上的伤却也在同时绽开了尖芒，扎得他浑身哆嗦了起来。他用力抱紧老人不再丰满的身体，埋头咽下苦涩的泪水，才抬起头笑着对老人说：“婆婆还是这么疼我。幸亏有您，母亲才能走得安心。”他说着已顺手扶住了老人，和妤乐一起将老人安顿在惯常的侧位上。
　　肯伯奉过茶，站在一边也擦起了眼泪。阿斯兰坐在母亲常坐的椅子上，借着喝茶平复了心底的波澜，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静。他转头对着妤乐说：“劳烦姐姐去我房中把母亲留下的匣子拿来。”
　　妤乐点头离开，阿斯兰再向着简婆婆说道：“母亲的书箱是由婆婆收着的吧？可以交给我了吗？”
　　老人闻言正色了起来，看着阿斯兰确认地问道：“你想清楚了？”
　　阿斯兰点头：“母亲临终吩咐不可随意翻阅，如今却亟需靠它答疑解惑。”
　　“你……遇到了什么？”
　　“御魂术。”
　　老人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阿莱克斯·巴雷路已是最后一个……”
　　“婆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老人心神不定地抖着手接过肯伯递上的茶，一气喝了半杯才慢慢地开口道：“说起来，巴雷路家和咱们还有些亲戚关系，老爷的姑奶奶就嫁给了阿莱克斯的曾祖父，按辈分算的话他得叫老爷一声叔叔。”老人的神思随着回忆渐渐飘远，慢慢露出怀念的表情：“当年我还是个陪嫁丫头，跟着夫人过来时，老爷已经是少年老成的严肃模样，和老太爷一起在宫里做官，回来也难得放松，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夫人一直很寂寞，直到小姐出生，才又变得开朗起来。”
　　“小姐自小就很懂事，不用夫人操半点心。老爷原本并不上心，却在五年后改变了态度。”老人低头喝了口茶，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那天夫人身体抱恙，窝在房中神情恹恹，小姐过来请夫人起身，拉着她的手直到紫藤花架下，为夫人诵读了一首诗。我从没听过那样好听的诗歌，被小姐用夜莺一般的声音诵读出来，仿佛鸟儿在林间歌唱！夫人脸上绽开了笑容，轻声应和着，与小姐一起诵完了那首诗。她们快乐地抱在了一起，我们都没有发现从□□旁路过的老爷，隐在花丛中听完了全部。那以后老爷就为小姐请了先生，陪夫人的时候也多了起来，隔年便又有了二小姐。”
　　老人再次陷入了回忆，低头捧着茶盏唇边微微含笑，半晌未再开口。阿斯兰见状无奈地叫了她一声：“婆婆——”
　　老人醒回神，不好意思地抱歉道：“老了，往事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总觉得就像在昨天一样，起了头就收不住了。”她重新理了理思绪，端正着表情继续说道：“小姐十八岁那年，阿莱克斯头一回来了咱们家，夫人说是来向小姐求亲的，但被老爷拒绝了。那孩子看着比小姐年长些，身子很是单薄，长得倒很秀气，人也和善。小姐那会正是心野的时候，听说他从远地方来，总寻着机会与他攀谈，就听说了些不该她知道的事。老爷知道后很生气，赶走了阿莱克斯，开始为小姐张罗婚事。小姐抗争无果，央求我帮她逃跑，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她。
　　七年后她带着你回来，老爷气她嫁个鞑子，又怕日后受到牵连，只把这处房产给了她，轻易不准她回家。直到夫人与老爷先后去世，小姐办完丧事，搬了几箱子书回来，就着了魔似的天天在屋里看到半夜。阿莱克斯在你们回来前两年就被官府抓住当众烧死了，临刑前曾求见老爷，同样被老爷拒绝了，并严令禁止府中下人谈论此事，甚至不许再提起他的名字。小姐知道后去拜访了几位远房长辈，才知道咱家也是从岳山迁来，与巴雷路家还是邻居。”
　　阿斯兰神情一懔：“难道外公家也是……？”
　　老人摇头道：“你年纪小，不知道政令的严苛。当时民间连请巫却邪都不敢，官家更是战战兢兢，许多人家连祷告都不做了。夫人娘家虽然官职不高，夫人的亲叔叔却是近侍大臣，自然不能将嫡亲闺女嫁进不明就里的人家。当初夫人见小姐和阿莱克斯颇为投契，本是愿意结这门亲的，反倒是老爷坚决不允，还和夫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小姐离家出走，夫人郁郁寡欢，免不了总和老爷为这事怄气，直到阿莱克斯被抓，夫人才不敢再提。”
　　阿斯兰默然，思索着又再问道：“那个阿莱克斯，真的就是最后一个吗？”
　　“巴雷路家已是几代单传，阿莱克斯也没听说娶妻生子，官府既然这么说，恐怕就是真的。”
　　阿斯兰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从简婆婆这里已无从知晓，见妤乐已取来母亲留下的妆盒，便起身搀着简婆婆向母亲的书屋走去。
　　这间书屋是个套间，外间是阿斯兰常来光顾的地方，有着整排整架的书籍和一张颇大的书桌，内侧角落有个窄门，则是连阿斯兰也禁止入内的地方。简婆婆掏出贴身挂着的钥匙打开门，指着屋内两只老旧的箱子对阿斯兰说：“这两个箱子，一个装着小姐从娘家带回的书册，一个是她做的笔记。钥匙在你手上，你自己慢慢看吧。”

　　阿斯兰埋头于母亲遗留的书札时，迪亚卡已将利安城中本家的情报网重新做了布置。这个地位并不亚于阿马尔菲等从事实务工作的家族，且因其多方接触具体情报的性质，对议事堂的诸多决议常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因而塔德虽是萨拉王的耳目，对阿斯兰的事，反不如尤利及萨拉族人那么深恶痛绝，只是碍于族长的身份，未做任何出格的评价。正因为如此，塔德顺利地接受了迪亚卡关于整个事件的解释，同意了他针对性的调整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