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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后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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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扎克刚离开树林,伍丁的巡查小队就到了,很快发现被害的哨兵,放出了告警的焰火。伊扎克匆匆赶到南营,尼可尔已被路过的士兵救起,正在医士的营帐里包扎。整个南营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分小队四处排查,寻找偷袭放火的凶手。
尼可尔心事重重地坐在营帐一角,额头扎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未试净的血迹,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你没事吧?”
伊扎克小心地碰了碰尼可尔的头。
尼可尔回神,仰头看着伊扎克,低低地说:“基拉来了。”
“我知道。”
“阿斯兰……不让我和他一起走。”
伊扎克顿了一下,轻轻地叹道:“不管是否有人承认,他都是萨拉王的儿子。恐怕,连他自己都尚未意识到。”
“他身体还没好,又才受了罚,我担心……”
“迪亚卡会接手,你放心吧!”
尼可尔不说话了,见伊扎克要走,也跟着站了起来:“该去向伍丁将军报告情况了。”
“一起去吧。”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折腾了一夜的兵士们正忙着清理物资,几处起火的地方仍有余烟未曾散尽,与晨雾混在了一起,裹得往来忙碌的人影深深浅浅。伊扎克与尼可尔并肩走在路上,不时有人从雾霭中出来撞到他们,匆忙意外地向伊扎克行礼。早被伊扎克遣开的亲兵陆续归位,已将营中情况一一报明。伊扎克脸色阴沉,听着各处的损失,暗暗咬紧了牙。
找到伍丁的营帐时,他正在严厉斥责当值的校官,对他的失职表现出极大的失望。伊扎克不欲打扰他的处分,便与尼可尔站在门外等候,直到受训斥的校官低头出来,伍丁才从帐外的应答中察觉,连忙迎了出来,一眼看到尼可尔,脸色又沉了下去。
尼可尔生性腼腆,此时又心中有事,面对伍丁冷厉生疑的目光就有些招架不住的退缩,低头向他施礼后,将所经之事一一禀明。
伍丁紧皱起眉头:“这么说是专门来救阿斯兰的?想不到他竟然真有谋逆之心!”
伍丁是舒利亚·玖尔的俘虏,也是玖尔军中最早的一批军奴,因作战勇猛累受提拔,早已落籍于玖尔族中,与时常亲自出征的萨拉王毫不陌生,甚至见过随军的蕾诺亚。他无条件地服从于舒利亚·玖尔,并因他对萨拉王的忠诚也奉上了自己的忠诚。但这忠诚并未掺杂任何感情因素,他始终都是冷静严谨的玖尔军将领,眼睛也始终追随着玖尔军的大旗。因而阿斯兰的到来并未激起他太多的想法,对他而言,阿斯兰也不过是与其他军奴一样的人,只因伊扎克有所吩咐,才给与了相对的一点照顾。
但阿斯兰的脱逃改变了事情的性质,让他无法再忽略其背后的那层含义,那个身份所附带的一切也因此而清晰起来,连带出真正的、有可能见诸于战场的严峻意义。
他理所当然地愤慨起来,顺带着还有了应对的战术想法,转而向伊扎克征询道:“以他的素养,恐怕已摸清了我们的布置,属下建议将辎重粮草另行安置,并加派岗哨增加游动哨巡逻,还应尽快知会友军……”
伊扎克连忙打断他道:“他是否有谋逆之心尚难定论,无谓让友军也凭空生疑。辎重粮草一事我会与后勤官商讨定夺。”
伍丁顿时沉下了脸色:“王爷怎能如此感情用事!须知老王爷在时,凡事皆以军情为重,王爷此前多方偏袒已有罔顾军规之嫌,属下小惩大诫便是希望王爷能因此警醒,王爷怎能不知反省,继续放任自流?!”
他与舒利亚年岁相当,曾经也是一方部落的首领,与舒利亚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相互间都曾救过对方的性命,早已超越了主奴的关系。只因伍丁生性憨直,又有些认死理,才一直恪守本分敬舒利亚为主,舒利亚逝后又继续敬着艾萨莉亚和伊扎克。但无论是艾萨莉亚母子还是他本人,其实都已将对方视作为家人一般的存在了。因而他见伊扎克如此自然就有了提点之心,伊扎克听罢也并无被冒犯的念头,只是一心为阿斯兰抱屈,忍不住就想为他辩白。
尼可尔见状连忙暗暗拉了下伊扎克的衣摆,抢先告罪道:“属下失职,请将军责罚!”
伍丁果然转移了注意力,老实不客气地训斥道:“当然要罚!军奴既配给你做亲兵,你就连带有看守的职责!昨夜为何私自将他带去南营?”
尼可尔受他气势所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想起身旁的伊扎克,又努力挺直了腰:“属下见火起得蹊跷,想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无隐患,阿斯兰担心我的安危,执意跟随。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说的原本就是事实,也就不惧伍丁的探究。只不过南营是他们商讨决定的后备方案,在无法执行第一方案时转由南营伺机离开。南营是玖尔军的正营门,通常情况下不是偷袭的最佳选择,纷乱之际也恰是巡查的忽视之处。尼可尔与阿斯兰到时,南营大门处果然安静如常,且因抽调了部分人手加强巡查,比平时更为清净。他刚解开阿斯兰的锁链,正在寻找出去的时机,基拉跟着也到了这里,也就没用上事先备好在营外牧民家的马匹和物资。
伍丁又细问了几处疑点,尼可尔已冷静了下来,对伍丁的提问一一作答,除了闯营之人确是奔着阿斯兰而来外,并没有证据显示阿斯兰与此有关。整个过程伊扎克都一言不发,挺立的身姿却彰显出不肯让步的姿态,站在一旁气场全开。伍丁到底知守本分,也就没再继续劝谏。
再说阿斯兰与基拉离开军营后,一路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基拉这才明白,想起奥布因西联而起的内乱,不由得磨起了牙:“罗德一味仗势欺人四处挑事,如今这样真是大快人心!你又何苦为了这事背叛你的父亲!”
阿斯兰知他未曾看过那本书,对中原历史又无甚兴趣,全仗着强记功夫好才通过考试,却也没多少是真正记住的,这时见他深不以为然的样子,便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们正走在通往奥布的商道上,却不是上回那条捷径,而是更多商队行走的官道,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驿站,他们也早已换成了商旅的装扮。阿斯兰半倚在马车里,与并行在车窗边的基拉各自说着分开后的际遇。
“拉克丝也要阻止吗?那个什么噬魂计划。”
“她没对你说?”
基拉看起来不大高兴:“我还没见到她。”
阿斯兰沉默了一会,心情复杂地说:“刚开始的时候应该是想阻止吧,现在……不好说了。”
基拉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你恨她么?”
阿斯兰垂着眼帘,声音听起来满是苦涩:“不管怎样,我都脱不了干系。我甚至都没提醒一下父亲……。”他突然梗住,再开口时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暴露出心底的不平静:“恨她还不如恨我自己。”
基拉沉默着,好一会才有些自嘲地说:“我没你那么大度,那时……挺恨她的。”
“现在呢?”
基拉吁出口气:“她帮我们拿回了自己的东西,我们该谢谢她。”
阿斯兰抬头,见他一脸严肃地直视着前方,不由得问道:“她提出了什么条件?”
基拉摇头,冷静而坚决地说:“我必须尽快建立起我们自己真正能打的军队,不能再用父王那样的中立来换取自身的和平了!”
阿斯兰有些意外地看着基拉,才发现眼前的少年也已不复从前的单纯,曾经爱哭的、喜欢依赖自己的少年已经勇敢地挑起了父亲留下的重担。压力没把他压垮,反而使他迅速成长了起来,他将会是再次托起奥布的那个男人!
阿斯兰由衷地笑问:“一个新奥布吗?”
“对!全新的奥布!”
基拉舒展开眉眼,笑得又像个孩子。阿斯兰看着他的笑容,想起两人曾经的约定,渐渐淡去了脸上的笑容。他偏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下意识按住肩头的烙印,思绪想飞又被拉住,慢慢变成了空白。他闭上眼睛假寐,很快却真的睡着了。基拉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一直在赶路。阿斯兰新伤未愈旧患又起,咳嗽低烧不断,伤口也一直红肿难消。偏偏他还要着急赶路,仗着有马车可乘,倒比寻常商队还起早摸黑。基拉气了几回,都被阿斯兰或哄或嗔地安抚了下去,最后只得由他。
他并不理解阿斯兰的急切,只是习惯于依从他的决定。他的世界一向简单,直到父亲撒手离去,也依然简单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他无法理解阿斯兰的选择,不明白他身为普兰特人为何要为西联人背叛自己的父亲,甚至因此,沦落为奴。他不会因这身份的改变就看不起对方,但他们曾经的誓言,却也因此而成为空谈。这种事实上的背弃,无端地让他感到了轻松,让他不用再为自己曾经的背弃而耿耿于怀,并在无形中置换了两人之间的心理位置。
他们很快就到了谷原镇。这里是转道西联与奥布的分岔口,也是沿途最大的一处补给点。阿斯兰循着迪亚卡的介绍找到埃尔斯曼家的落脚点,看着迎出来的杰基转身对基拉说:“你回去吧,杰基会陪我去利安城。这次幸得有你帮我,害你没能参加卡嘉莉的继位典礼真是抱歉。谢谢你,基拉!”
基拉歪头打量着杰基,又怀疑地看了眼眼前的客栈,紫晶的瞳色暗了几度,透出几分陌生的冷淡:“原来早有准备。”
阿斯兰知他所指,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这是埃尔斯曼家的生意,是我拜托他们去找你的。”
基拉释然,想起卢卡的表现又心中起疑,忍不住提醒他道:“他们真会帮你?说到底,他们都是你父亲的人,而你,恰恰背叛了他。”
阿斯兰黯然垂下了眼帘:“见步行步吧!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