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历劫 ...
-
略作修改。
六月的普兰特,天蓝草青,阳光在白云间游走,在草原上划出一片片鲜亮与浓暗的色块。白色的羊群徜徉其间,悠然如蓝天上的云朵;远处马群奔腾,牧马人的唿哨尖利而隐约。
一队骑兵迤逦而来,队首一面白色镶金边的大旗,上面用金线绣着玖尔家族的图腾——独角兽。附近的牧民看到后都停下活计躬身施礼,感谢他们曾经的庇护。
伊扎克恹恹地走在队伍中间,追风不耐烦地踏着碎步,摇头摆尾地咴咴叫着,似在抱怨眼下的拘束。伊扎克敷衍地拍拍它的脖子,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队向前行进。
他们刚结束休整,正在奔赴格鲁河集结地的路上。已走过无数次的征途,因为阿斯兰的存在,便给了伊扎克截然不同的感受:明知道阿斯兰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他仍觉得如芒在背。
又一次与阿斯兰共赴前线,他却已不再与自己并肩。这念头想一下都能让人发疯,伊扎克也只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休息时尼可尔过来,身后没跟着沉默的亲兵。伊扎克百无聊赖地躺在追风挡出的阴影里,看着天上的白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尼可尔在他身边坐下,偷偷看了眼伊扎克,犹豫着说:“他……走得累了,我让他原地休息了。”
伊扎克抬手遮住眼睛,对尼可尔的话恍若无闻。尼可尔小心地又看了他一眼,随手折着草径,默契地不再多说。
风,一阵阵地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在阳光下翻腾出醉人的醇香。将士们三五成群地休息进食,姿态放松盔甲鲜明,战马在一旁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草。
尼可尔拿出自己的干粮,见伊扎克依然躺着不动,将水壶递了过去。
伊扎克突然低声问道:“他的伤……好些没?”
尼可尔顿了一下:“鞭伤好得很慢,但也大部分都结痂了,只是一直发热咳嗽,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
伊扎克的声音黯了下去:“那是旧伤……”
尼可尔正要再问,伊扎克已收拾好情绪坐了起来,无视尼可尔探究的目光,严肃地对他说:“他应该已有打算,你自管与他配合。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对我说。”
尼可尔犹豫了一下:“若他想去西联呢?”
伊扎克一惊,盯着尼可尔确认真假。
“他……说过一次,但没说有何打算。”
伊扎克仰起头,片刻之后重又变回爽利坚决的模样:“让他自己来说!”
从西联退兵至今的一个月,是普兰特人情绪最动荡的一个月。先是阿斯兰的罪名认定,再到王太子沦落为奴,曾经至高无上的萨拉族荣耀转瞬间被践踏殆尽。所有人都在唾骂,萨拉族更是危机重重,新任族长已不复拥有统领普兰特的威望。
而随着克鲁泽前往西联后,利安城中传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振奋,普兰特人日常见面的对话,早已从西联军又到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时候也去西联看看热闹。人人脸上笑逐颜开,议事堂里的大人物更是满面春风,仿佛西联已经洞开了大门,正在拱手请他们入主一般,所议之事早已由常规政务跳到了由何人入主毓华宫的议题上,人人心里一副算盘,对依然一丝不苟地想把政务扳回正途的玖尔夫人阳奉阴违,在估量拥戴谁的同时已在西联这块香饽饽上划下了自己想要的一份。
玖尔夫人掌管玖尔族多年,却始终不是玖尔族名义上的族长,伊扎克又年资尚浅,也不足以压过其他族长成为头领。故而帕特里克逝后,普兰特虽在玖尔夫人的带领下稳住了阵脚,到了真正的利益关头,玖尔族反而失去了领头的优势。
艾萨莉亚心中慨叹,矛盾不已。她既欣慰于克鲁泽的成就,又对浮躁不定的人心暗自担忧。她对西联的江山并无觊觎之心,由始至终都只想看到成事后的止戈散马。因而她几乎不曾关心过噬魂计划的后续,对阿斯兰的担忧更是不以为然。说到底,她始终都认为只是在帮西联换个不好战的皇帝,并不曾想过这皇帝要由普兰特的人去做。
伊扎克自收奴仪式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他不敢去见阿斯兰,便由得自请从军的尼可尔随军照顾——阿斯兰自那日起便入了玖尔军军籍,却是个比普通士兵更低级的军奴。
普兰特不流行蓄奴,但在战争中虏获的士兵却一直被当做军奴成为军中最直接的兵员补充。为了稳定这些人的军心,军奴们与普通士兵享有同等的积累军功晋阶的权利,只不过比普通兵士多了一重脱奴的门槛。而一旦脱了奴籍,他们就与普通士兵再无二样,只要他们愿意,甚至能将家人接入普兰特,愿意接收的部族不在少数。故而普兰特军中军奴虽多战斗力却并未因此下降,更因此形成了良性的循环,大大缓解了人口不足导致兵源匮乏的矛盾。长期征战在一线的玖尔军同样也有一支军奴分队,且在每次战斗中都是当仁不让的主力,主要将领甚至是舒利亚·玖尔时代的军奴,伊扎克对他们的尊重与对其他将领别无二致。
然而本应很平常的交接,却因阿斯兰的到来引起了轰动,附近能来的几乎都来了,来看从云端跌落泥淖的鲜活实例。即使是在玖尔军中,阿斯兰对大部分人来说也只是一个标签般的存在,很多人只知道他曾经的王太子身份,只有少部分将士知道他曾参与过前次峪岭之战的指挥,并与他们并肩奋战过。因而即便伊扎克在收奴仪式上有过惊人之举、异常之说,大部分人也只认为是伊扎克的偏袒护短之心作怪,并无多少人把它当真,反而在看到衣衫简陋形貌苍白的前贵人戴着镣铐艰难走过时幸灾乐祸的居多,嘲笑起哄声此起彼伏,比任何一次接奴场面都热闹壮观。
阿斯兰垂着眼帘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过,肆意侮辱的言语和目光像是剥尽了他的衣衫,让他有种不着寸缕的错觉,刻骨的耻辱感让他呼吸异常困难,仿佛深陷在泥泞的沼泽,越是挣扎越是体会到坚持的无力。但他依然挺直着腰背,即使脸色苍白出卖了他的脆弱,即使刚结痂的伤口撕扯开新的狰狞,也不肯让自己弯腰低头。
负责接收的军官验过阿斯兰肩头的印记,诧异于非同一般的图案,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登记入册,编入小队。
尼可尔从阿斯兰被定罪时起就一反乖巧的常态,除了与父亲大吵一场,更是联络拉斯提等人试图再一次救人,但被押入监狱的阿斯兰他们连见一面都不可得。他又开始找伊扎克,伊扎克却不肯见他,直到阿斯兰被当众行刑后。
尼可尔看完了阿斯兰受刑的全过程,一向怕见血的人被眼前的惨状惊白了脸。他失神的目光游移在阿斯兰和萨拉王的棺柩之间,原本的坚定因为眼前的现实而产生了动摇。他不再能确定自己对阿斯兰的认识,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坚信他的无罪。
伊扎克却于这时找到了他,说起当时的情境,不无自嘲地说:“他们早有决议,我却是一锤定音的那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吧!”
“为什么?”尼可尔问得认真,清澈的眼里反映出真正的不解,天真如孩童。
伊扎克叹气:“你也知道御魂术了吧?他铁了心要阻止,他们则断不肯让他那么做。结果显而易见,我希望能减少些时间上的纠缠与伤害的叠加。”
伊扎克说完看了尼可尔一眼,眼神清明却露出了痛苦的动摇。尼可尔感同身受地重重呼出胸口的闷气:
“我昨天,一直在那里。听着身边激烈的咒骂与喝彩,看着他在父亲的灵柩前受刑……。我……很难受,却和他一样,无法逃避直入心灵的拷问。即使他真的没有杀害父亲的心思,他为反对那个计划所做的一切,也已是事实的背叛。如此,他又立于何地去继续坚持呢?他是普兰特人啊!”
伊扎克认真地看着尼可尔,问:“你还相信他吗?”
尼可尔愕然,看着伊扎克的认真不明白这相信所指为何。
“我相信他的坚持必然有它真正的意义。他是普兰特人,但又不仅是普兰特人。你随他在西联日久,还没看清他真正的归属吗?”
“可是……”
“西联人也是人啊!我们虏获的俘虏尚且给他们上升的通道,无辜的平民更没有被白白牺牲的理由吧!”
尼可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混沌的心念重归清明。他怎就忘了阿斯兰的温柔,从来也不曾拘泥于身份和地位、这里与那边,他和他母亲一样,单纯地尊重着每一个生命,无分贵贱。
“我能做些什么?”
再见到阿斯兰尼可尔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阿斯兰却很平静,抬眼看清是他,只愣了一瞬,就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工作。他正在拆一件破损的铠甲,结实的牛皮绳打着紧密的绳结,得用不少力气才能将它们割断,再将拆出的甲片按损毁程度分别堆放。铠甲堆很大,做活的军奴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没有人特别关注独自坐在一旁的阿斯兰。
尼可尔小心地蹲到阿斯兰身边,见他吃力的动作,想着他身上的伤,伸手就去接他手中的东西,被阿斯兰侧身避开。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这还不到十天,你那可是一百……”
阿斯兰回头看住了他:“可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尼可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伊扎克让我来的。”
阿斯兰蓦然咬紧了唇,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尼可尔心里难过,小心地抚上阿斯兰的手:“你别恨他。他……”
“我明白。”
尼可尔不再多说。知道有根刺扎在他们两人的心中,他却只能默默地看着。
无法劝解。
伊扎克把自己关了十多天,只与迪亚卡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尼可尔自请加入军奴队,军奴队主将伍丁知道他的来意,把阿斯兰配给他做了亲兵。不用再参加队中的劳役,阿斯兰却也不肯留在帐中休息养伤。他学会了做个亲兵,不顾尼可尔的反对,让自己与其他人一样,不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话柄。他接受了新的身份,看似妥协,实则骄傲依然。尼可尔知道他只是藏起了自己的真实情感,不再关注人,而只在意事了。他单纯得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我要去趟西联,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牵连伊扎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