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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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西联的念头源自阿斯兰忽然想起的一件往事。那时他刚看完那本奇书，正因书中所述震惊不已，回家见到母亲便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然后再次提出了真假的疑问。蕾诺亚听后的表情不同于穆的单纯的悲悯，而是掺杂了许多愧疚和愤怒，一向的温婉也因此绽出了几分不同以往的锋锐，让不明所以的阿斯兰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蕾诺亚兀自不觉，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慨然长叹道：“滥用固然是大错，能而不为更令人不齿。那些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的人，不知能否逃过良心的谴责。而那些悲惨死去的人们，又怎知一切并非无法挽回！”
蕾诺亚叹毕，抬眼看见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小阿斯兰，郑重告诫道：“不要轻慢生命，更不要让自己后悔。人生于世，难免会有无数取舍，妈妈希望你能无愧于心，做个磊落正直的人。”
这段话和这个场景，一直是阿斯兰心中极为重要的一段记忆，他记得母亲眼里的期望，不再是对孩子的温柔，而是对男人的要求，这让他有种已长大的骄傲和被期待的自豪，也成为他衡量自身的圭臬。
时至今日，他反复回想当时的情境，母亲那些意味不明的话里透出了许多当初无法明了的信息。他记得母亲书房里有个上锁的门，更记得无数个独自醒来的夜里，窗棂上映出的母亲伏案沉思的身影。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母亲却总说他年纪小，等长大了再告诉他。但他没能等到母亲亲口告诉他，他只拿到一把书箱的钥匙。
六月十二，迪亚卡从西联回来，直接去了玖尔军的驻地。
此时玖尔军刚到达集结地不久，伊扎克尚未收拾好心情面对阿斯兰，阿斯兰也没有主动过来找他，两个人竟像陌生人一般，隔着各自的身份，无法再回到从前。
尼可尔旁敲侧击的劝解，阿斯兰始终沉默以对，次数多了，才有些软弱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用什么立场提出要求。他……始终都有他的骄傲，我也一样。”
尼可尔无言，说给伊扎克听伊扎克也是沉默，去西联的打算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如今迪亚卡带回了利安城的最新消息，伊扎克听罢却和他一样没有头绪。伊扎克便让人去传尼可尔和阿斯兰一起过来，言语间带着少有的犹豫和不安，措辞更是再三斟酌。迪亚卡意外之余，看向老友的目光便带上了探究。他与伊扎克自小相熟，见惯了他的爽利和霸道，蓦然见他纠结，感觉非常奇妙。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怎么看你都不像你了。”
伊扎克下意识地抹了把脸，顽强地反驳道：“哪里不像了！”
迪亚卡不满地摇头：“啧！”
然而无论对着迪亚卡如何嘴硬，当阿斯兰跟在尼可尔身后出现时，伊扎克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迪亚卡好笑地吹了声口哨，看着阿斯兰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阿斯兰脸色发白地咬住了嘴唇，难掩难堪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尼可尔责备地瞪了迪亚卡一眼，拉着阿斯兰进来一把摁进椅子，抬起头对着伊扎克体谅地笑道：“是迪亚卡带回了什么消息吗？”
伊扎克这才回神，小心地呼出口气，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别扭地捏了下鼻子，瞪着迪亚卡不大自然地吩咐道：“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迪亚卡看得明白，对伊扎克的色厉内荏很不以为然。他知道他们并过肩共过生死，但阿斯兰既是咎由自取，伊扎克又何须自责为难。纠结无措可从来都不属于他伊扎克！于是他无视伊扎克的不满，故意懒洋洋地和阿斯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啊，萨拉殿下！”
伊扎克唰地变了脸色，狠狠地瞪着迪亚卡，目光凶狠得像要让他重新吞回那句话。
尼可尔情急地叫了出来，下意识挡在阿斯兰身前，焦急忐忑得像只护雏的母鸡。
阿斯兰浑身一震，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没了半分颜色，身子在绷紧中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勇敢地抬起了头，看着迪亚卡说：“我不再是萨拉也不再是殿下，你如果看不惯，我可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僵硬得有些失真，却又异常地没有发抖，眼里亮着脆弱的自尊，骄傲而倔强。
迪亚卡意料之外，看好戏的心情被破坏殆尽，忍不住就想戳破那层碍眼的骄傲，将他的自尊踩在脚下。他正想再挖苦几句，被伊扎克下死力地摁住：“别闹了，迪亚卡！”
迪亚卡立时黑了脸，一把打开伊扎克的手，气呼呼地向门外走，被伊扎克再次拉住：“不是你想的那样，迪亚卡。”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带着力不从心的挫败感，听着让人更加难受。
迪亚卡停步，转身，看着伊扎克努力平稳地说：“你不是胡乱给自己加背负的人，现在更不必如此。”
伊扎克感激地抬头，用迪亚卡不熟悉的、异常诚恳的态度对他说：“我有相信他的理由，也有无法面对的道理。我知道这只是心结，但这个结……却不是我单方面就能解开的。”
伊扎克说完露出一个懊恼的表情，看在迪亚卡眼中却与从前有了叠合，这重新回来的熟悉感让他的尖刺顺服了下来。说到底，他只是不喜欢阿斯兰的死撑和伊扎克的变化，对事情本身并不像那些大人们一样耿耿于怀——他甚至对萨拉王也从无太多的敬意，并为此没少受族中长辈的教训。他歪头看着伊扎克的无措，又犹豫地向阿斯兰看去。
阿斯兰却是一副发呆的模样。他像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意外得比伊扎克更不知所措。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迪亚卡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盯着伊扎克的背影，像要挖出他真实的心意。
伊扎克浑然不觉，对着迪亚卡继续说道：“他们早有共识，却由我亲手剥夺了一切。他要恨我，也是应当。”
他垂头垮着肩膀，声音喑哑，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阿斯兰再次震动，嗓子发紧地低声问道：“你……是在帮我？”
伊扎克苦笑着摇头：“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怕……我会忍不住……”他狠狠地握紧了身侧的双拳，绷紧的背影蓄满了力量却又透着脆弱的挣扎，烙在阿斯兰眼中直烫进他的心里。
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哆嗦着转移开自己的视线，好一会才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伊扎克针扎般哆嗦了一下，突然转过身，眼圈发红地瞪着阿斯兰，执拗地问他：“你知道什么？”
阿斯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轻声平稳地说：“我知道你是在帮我。可我，并不知道能做什么。”
伊扎克蓦然泄气，不甘心地看着依然不肯与自己视线相对的阿斯兰，声音干涩：“你那个脾气，认准了就不会放弃吧！”
阿斯兰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
阿斯兰沉默，好一会才又问道：“你……真的信我？”
伊扎克突然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失控得喊破了嗓音：“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狠狠咬紧的牙根扭曲了他的面容，看得迪亚卡和尼可尔都是一惊，再看阿斯兰，也终于被他拉回了视线。
他们的视线碰在了一起，清蓝里的激烈宣泄着痛苦，幽绿中的茫然则在思绪定格时透出了震惊。阿斯兰又一次感到了呼吸困难，眼里的倔强碎成了张皇。他张口结舌地面对着伊扎克，心里有些暖、有些痛，还有些说道不清的委屈和轻松。但他仍然不敢放纵自己，低头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向伊扎克道歉：“对不起。”
伊扎克不满地再次用力，晃得阿斯兰虚浮地踉跄了一步。他痛苦地蹙眉，抬手轻碰伊扎克紧抓着自己的手，努力平静地说：“是我的错，你……放手吧。”
伊扎克的视线落向自己手下的肩膀，烫着般立刻松开了禁锢。他心虚地看着那处肩膀，欲言又止地涨红了脸，好一会，才郁闷地转头说道：“没什么错不错的。那样的情况下，我又哪有让你相信的立场。”
阿斯兰默然，知道两人之间再难回到从前，反而变得轻松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迪亚卡：“能把你知道的情况再说一次吗？”
艾尔斯曼家族长于经商，表面上远离着普兰特的权力中心，实际却是萨拉王的暗探和耳目。迪亚卡生性跳脱不羁，不愿接手家族事务，塔德见他玩心太重，干脆把他送进了玖尔军，和伊扎克一起摔打历练，直至伊扎克去西联迎接阿斯兰才重新回到家中。之后他开始熟悉家族生意，并在情报工作上显现出异于常人的敏锐和直觉，在乌凹事件后被塔德派往西联搜索情报。
“拉克丝与杜兰达尔仍有联系。杜兰达尔似乎有些背景，不但做了西联的官，还有一批人供他驱遣。宫中自罗德受伤后就换了批人，毓华宫形同封闭。七号是罗德生日，太后在醴泉宫为他庆生，期间听说有些意外，罗德提前退席回宫。八号禁军就封锁了宫门，准入不准出，连宫中每日需用食材都由禁军统一收取，我的消息来源也中断了。”
迪亚卡说完耸了下肩，伊扎克与阿斯兰对视一眼后同时问道：“是什么意外？”
迪亚卡挠着头，不大确定地说：“我的人进不了醴泉宫，听说是罗德喝醉了，指着自己的新宠让人打杀，太后赶紧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新宠？”
“听说是换人那会宠上的。”
伊扎克想了一会，换个问题问道：“克鲁泽将军呢？”
迪亚卡摇头：“我是私查，当然不好和他碰面。听说他和杜兰达尔走得很近。”
“这个我知道。”伊扎克飞快地瞟了阿斯兰一眼，“他们关系匪浅，莫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就是御魂术师？”
所有人都被他的大胆猜测震住了，连阿斯兰也不例外。伊扎克茅塞顿开般狠狠地拍了把大腿，继续补充道：“他从出使西联后就没了消息，然后救了我，又救了阿斯兰。克鲁泽将军当初说的好戏，也许正是杜兰达尔的安排！”
迪亚卡和尼可尔面面相觑，阿斯兰思索着问道：“那他如何接近罗德？既是要施术，总不能凭空而为吧？”
“你知道如何施术？”
“按那本书中的猜测，应是需要某些媒介建立联系，而且控制不能相隔太远。”
伊扎克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阿斯兰犹豫地咬住了嘴唇。迪亚卡不明所以地看着伊扎克。尼可尔好奇地看一眼伊扎克，又将目光转向了阿斯兰。伊扎克则目光灼灼地继续看着阿斯兰。
阿斯兰偏开头，避过伊扎克的目光，斟酌着轻声说道：“我母亲似乎留了些与这相关的东西，我要回去证实一下。”
伊扎克闻言与尼可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阿斯兰，已决意地抬起头来：“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离开一阵？”
迪亚卡不客气地问：“你要怎么走？”
阿斯兰不答，直直地看着伊扎克。
伊扎克思索半晌，不确定地皱眉道：“我可以给尼可尔安排任务，但伍丁也许会换掉阿斯兰。虽然我是玖尔军主帅，但他是军奴队的直接领导。他是父亲手下提拔的将领，对军奴的管理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我若是直接插手，恐怕会引起他的怀疑。”
阿斯兰闻言没什么意外，只是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名义上已属于伊扎克，事实上却仍在议事堂的监视之下。他不能拖累伊扎克。
迪亚卡不大明白其中的关窍，见三人都没了精神，犹豫着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奥布的事？前国主自杀后，王子基拉扯起了反旗，一举攻占了莲池。他是阿斯兰的好友，也许可以请他帮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重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