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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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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稍稍有些恢复的阿斯兰再次被绑上刑台,等待他的将是最后的收奴仪式。他被拖扯着架上刑台,人人只想看他的狼狈,勉力挺直的脊背顷刻间已被重重的一鞭打弯,脏污的衣衫再次染上新鲜的血色。
他瑟缩在高台上,耳边充盈着各种咒骂,如滔天巨浪将他淹没。他放弃地闭紧双眼,逃避地不再想任何事,等待最难堪、最无法接受的一幕降临。
伊扎克踏上刑台时阿斯兰心有所感地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头,却无法阻止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进耳膜。他用力咬紧牙关,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直到脚步声停下,喧闹声静止,他仍然紧绷着忘记了呼吸。
怀特又将阿斯兰的罪状宣读了一遍,新任萨拉族长马萨里克宣布了对阿斯兰的驱逐,剥夺了他的姓氏。阿斯兰抖得更厉害了,却倔强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翠眸依然清澈,却充满着痛苦的迷茫,像一双易碎的晶片,显出一种脆弱的刚强。他越过人群看向天际,用放逐淡化心头无尽的苦涩。
伊扎克从看见阿斯兰时起就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与他视线相对。他选择性无视他的苍白羸弱,固执地追逐着他的双眼,阿斯兰却一直紧紧地闭着眼睛,即使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睁开。他相信他听出了自己的脚步声,那一刹的震动像一把尖刀,同时插进了他自己的心中。
怀特与马萨里克的话伊扎克都没有听入耳中,阿斯兰倔强的睁眼却无限侵占了他的感官。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口闷得要炸,双腿不自觉地动作,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了阿斯兰身边。
怀特虚咳一声皱眉道:“玖尔殿下有什么问题?”
伊扎克深吸口气,努力压住动荡的情绪,一字一句用力地说:“他跟我打过仗,是个勇士。把他交给我吧!”
众人面面相觑。台上的人难免有些面色尴尬,台下更是议论纷纷。有胆大的高声叫道:“小王爷是气糊涂了吗?他一个杀父背国的贼人怎会是个勇士!”
伊扎克冷冷的一眼扫过,目光到处竟让人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第一次峪岭之战便是我和他的共同指挥。那一战玖尔军以少胜多,依仗的便是他的谋略与共同的浴血拼杀。他为什么不是勇士?!”
“玖尔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怀特眼见气氛被带偏,不满地提醒伊扎克。同来的阿玛尔菲走上前低声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他自己做下的事总要自己承担。临来前艾萨莉亚特意嘱咐我多看着你些,你倒好,一个不注意就又冲动了……”
“我没有冲动。”伊扎克冷静地打断了阿玛尔菲,视线依然停驻在阿斯兰身上,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也曾经是个战士。既然被剥夺了一切,就让他回归战场,做个彻底的战士吧!相信萨拉王的在天之灵也更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议论纷纷。阿玛尔菲叹气地摇头,和台上其他官员一起低声商议片刻,同意了伊扎克的请求。
早已写好的契约书填上了伊扎克·玖尔的名字,放在阿斯兰面前。阿斯兰紧抿着唇,眼睛看着薄薄的纸页,视线却不知凝聚在哪里。他死死地握紧双拳,努力压抑心底的恐惧,用尽全力地呼吸,尝试去找回心底的勇气。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尊严,去直面这人生灭顶的一刻。
阿斯兰缓缓挺直了腰,在一片谩骂讥嘲声中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他依然没有看一眼伊扎克,却在按下手印后不再颤抖。
五月的阳光正当和煦,青天白日下人声鼎沸,阿斯兰心中却是一片静寂的冰封。他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不再有丝毫波动,平静地隔绝了台上和台下,他和伊扎克。
烙印的铁钳早已烧红,禁卫扯开阿斯兰的衣领,露出满是血痂的肩膀。伊扎克木然看着,好一会才挥开催促的禁卫,解下佩刀反手将刀柄插进火盆。精铁打造的刀首铸着特别的纹饰,在火中慢慢变了颜色。伊扎克面无表情地盯着刀柄,一俟变色就已抽出,迅速印上阿斯兰的肩头。
暗红的铁器灼烫着皮肉,带起一阵焦臭的烟气。阿斯兰痛苦地仰头,身子不受控制地震动,在两旁禁卫的压制下直挣得额头脖颈青筋暴露,却死死咬住了叫嚣的痛呼。伊扎克也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同样压抑住冲到嘴边的怒吼,握住刀鞘的手用力得似要把它从中折断!
时间如同停顿,漫长得不见尽头。伊扎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进耳膜,直到阿斯兰停止了挣扎,他依然僵硬地维持着伸手的动作。
禁卫抬头说了句什么,伊扎克全然没有听见,瞪出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斯兰被衣衫遮去半边的肩膀,血色斑驳上压着半圈焦黑的烙瘢,刺目得让他无法直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他的脸色白得像那张刚刚按下手印的纸,心像被那炭炉里的火燎过,疼得喘不过气来。
禁卫拖走了阿斯兰,看热闹的人在议论中三三两两地散去。阿玛尔菲无言地过来拍拍伊扎克的肩,见他仍然无动于衷,摇着头也离开了高台。伊扎克浑然不觉地兀自站在原地,褪尽了张皇的眼里透着冷冽的狠厉,咬紧的牙关扭曲了脸上的肌肉,凶狠得让人不敢直视。
直到所有人都已离开,伊扎克才慢慢地回神,低头看着手中的凶器,一把握上了仍带有余温的刀柄。
利安城中,杜兰达尔心事重重地走进家门,刚关上院门,就被一支胳膊禁锢了行动。他低低笑了一声,就势转身回头,鼻尖蹭过冰冷的面具,笑意愈加明显。他稍稍偏了偏头,迎住了紧凑过来的一双唇瓣。
混着水音的暧昧喘息在黑暗中毫无顾忌地回响,他们忘情地相互需索,抚慰着久别的思念,良久,才在胸口满溢的疼痛中不甘地分开。
“那边的事都已了了?”
“嗯。没想到伊扎克竟也懂得识时务。”
“哦?”
“想必心里闷炸了。”
“怎么?心疼了?”
“有点。那么直来直去的一个孩子啊!”
克鲁泽叹了口气,杜兰达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阿斯兰呢?”
克鲁泽略一思索,不太确定地说:“一个傻孩子?”
杜兰达尔摇头,却没有接着评论,牵着克鲁泽的手进屋,点亮桌上的油灯。
“雷的情况不太好。”
“怎么?”
“毕竟是第一次,罗德的意志又十分强悍,负担太大了。”
“那就退出来!”
杜兰达尔瞥了克鲁泽一眼:“上次才让他睡了三天,就惊动了太后。”
“那……只能提前行事了?”
杜兰达尔忧色不减地摇头道:“伊安尚未回城,城中布置也未完善,禁军……更是个麻烦。”
“谁是禁军统领?”
“穆·拉·弗拉格。”
“他?”
“太子死后被重新启用的。到底家世清白,且是马家认可的东床。”
克鲁泽冷笑道:“还真是弗拉格的儿子!实在不行就杀了他!”
杜兰达尔看着克鲁泽眼中的狠厉,忍不住向前倾身道:“真要做得这么绝么?你说过,他……”
克鲁泽一把将他揽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道:“这是我们的战争,他与别人有何不同?”
杜兰达尔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也绽出个笑来:“你说的不错,这是属于我们的战争。”
两人一夜缠绵,天还没亮杜兰达尔就悄悄地起了床,一向警醒的克鲁泽被他穿衣的悉索声吵醒,迷糊着问:“这么早?要去哪?”
“进宫。”
克鲁泽完全醒了,一眼看清杜兰达尔身上的服饰,不禁意外道:“你这是做了什么官!”他昨晚没注意,这时才看清竟是件四品官袍。
杜兰达尔边整理衣襟边不以为然地说:“医官而已。罗德自太子死后就常常失眠,敏洛就帮我弄了这么个差事。”
克鲁泽弯起眉眼调笑道:“确是委屈了。咱的身份可不比他罗德低!”
杜兰达尔凉凉地白了他一眼,将细琐物件一一挂妥,最后检查了一下对牌,临到门边又回头对克鲁泽说:“拉克丝既已知道御魂术,罗德的事恐怕瞒不住她。这丫头极有主张,咱们得防着菲尼斯。”
“他会取而代之?”
“很有可能。”
“好,我去盯着!”
杜兰达尔点头而去,克鲁泽没了睡意也跟着起床,一番收拾后天色才刚刚泛白,给手下留了讯息就去亲王府查看环境。
自云中突变到西联太子去世、西联出兵,再到如今帕特里克宾天、罗德受制,至今尚不足三个月,西联与普兰特固然是天翻地覆,弹丸小国奥布也经历了国主自杀、政权易手的激烈动荡。
受西联挑动,尤兰·肯特在乌凹配合西联追杀帕特里克失败后,即发动四大家族以奥布王暗中收留帕特里克为由向他逼宫。收到消息的拉克丝亲往奥布说动基拉以合作挟持帕特里克为条件换取西联对乌兹米的支持。基拉被拉克丝的和平计划所打动,带异族军团潜入普兰特,于云中发起突袭,并将阿斯兰骗回望月。其后罗德无视菲尼斯的建议,继续支持尤兰的行动,并陈兵于奥布边境以示威胁。不堪受辱的奥布王自杀明志,尤兰继任奥布新王,允许西联自由通关、割地驻兵,并大肆搜捕出逃的基拉。
拉克丝匆匆赶赴奥布,以菲尼斯亲王夫人的身份向尤兰施压,解除了基拉的搜捕令,并试图将他安置到克莱茵族的领地。基拉对此并不领情。他依然愤怒于拉克丝的出尔反尔,不但没帮上父王,还让自己背叛了朋友。他不肯再听拉克丝的解释,打翻侍卫逃离了奥布。
其后不久,基拉在不满尤兰和四大家族的商人团体的支持下拉起了反抗军,向尤兰发起了挑战,并于当年五月攻占了莲池。尤兰向西联求援,罗德在朝议上将此事交给菲尼斯全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