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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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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审判
伊扎克自那日听完母亲与克鲁泽的话后就一直很沉默,他调看了阿斯兰的会审记录,对他再三强调的御魂术的后果非常在意,特意去找了许多有见识的老人,询问御魂术相关的传闻,结果还真被他问到了不少惨烈的传说。他更沉默了。
西联撤军后萨拉王的丧事就摆上了议程,如何处置阿斯兰也成了议事堂待决的大事。萨拉王出事时正值普兰特内忧外患最严重之际,即便知情者们几乎都认定了阿斯兰是主使,也没人敢在那个当口对外公布。好在类似的事已发生过一次,民众更关心眼前的危机,因而自萨拉王去世至西联退军,望月城中虽然杂乱,却并未因此事产生更大的混乱。
如今外忧既解,萨拉王的大殡势必引起更大的关注,再想含混过关也就必然难以服众。而且除了玖尔夫人,没有人愿意低调处理此事,即使阿斯兰拒不承认谋害父王,与拉克丝勾结也是他们无法原谅的大罪。更何况早有内侍指证了当日他与萨拉王的争执,若非被争执扰乱了心神,以萨拉王的强悍,即便身体不便,也不可能被人一击得手。
艾萨丽亚很矛盾。她既不满意于阿斯兰在会审时的态度,又念着蕾诺亚下不了狠心,便想劝阿斯兰好好认个错,不要到这时候了还要坚持反对御魂术。毕竟谋杀没有实证,真正让人不满的正是他对那个计划的态度。
议事堂再开会审前艾萨丽亚带着伊扎克去见了一次阿斯兰。
阿斯兰自被克鲁泽带回后就一直被关在自己曾经的住处,因为前线战事及玖尔夫人的干预,他只过了一堂会审就再未被提审,也未受到虐待,但伤心父亲离世与忧心事态发展的他还是瘦了很多。
再见到玖尔夫人阿斯兰并无意外,看见伊扎克的瞬间却让他忘记了呼吸。他不错眼地看着伊扎克,深沉了许多的翠眸中动荡激烈,闭合的双唇却抿得更紧了,勒出一道坚硬的唇线。伊扎克在看清楚阿斯兰时同样下意识地抿紧了双唇,心中忍不住叹息目光却仍旧直率,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着。
艾萨丽亚直截了当地开口道:“阿斯兰,西联已经退兵,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阿斯兰胸口一紧,眼睛离开了伊扎克直直地向艾萨丽亚看去:“还是……没有停止吗?”
艾萨丽亚生气地站了起来:“不这样西联又怎会退兵?!你当罗德是克莱茵吗?!”
阿斯兰又倔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克莱茵王爷的和平再不真实也还有经营的空间,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你不知道他那个和平的条件正是你父王的性命吗?!阿斯兰,你竟然……竟然还和拉克丝混在了一起!你怎么对得起你父王?又如何面对你的母亲!”
“我没想害他……”
“可你成了帮凶!”
即便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承认过这个事实,阿斯兰仍然抵挡不住地退后了一步。他的脸上褪尽了血色,眼里晃动着痛苦和自责,脆弱得像头无路可走的小鹿。艾萨莉亚心中不忍,正想劝解几句,却见阿斯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浑身颤抖地紧握起双拳,再睁眼时,又已是不顾退路的坚定:“如果能够,我还是要阻止那个计划!”
“你!……”
艾萨丽亚气得抬起了手臂,用力再三,到底下不了手,恨恨地坐了回去。
一直站在门边的伊扎克走到母亲身边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抬头看向阿斯兰,目光深沉。他沉稳地走到阿斯兰面前,问:“你都想清楚了?”
阿斯兰看着他,点头。
“不计一切后果?”
“是!”
他依然绷紧着全身的力量,好似不如此便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信念。他忍不住观察着伊扎克,希望和理智在他心底反复磋磨,让他突然害怕听到伊扎克的最终决定。
伊扎克却只是安静地问他:“你相信我吗?”
阿斯兰意料之外,定定地看着对方眼中的认真和坚持,想起上一回看到时的情境,纠结的心情蓦然松开。他不知不觉地松开了绷紧的精神,再次肯定地说:“信。”
“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对阿斯兰的第二次会审不再有丝毫的温情和容忍,拉克丝在望月的暗子尽数被抓,所有的指证皆暴露了她对萨拉王的阴谋,也让阿斯兰泥足深陷。派去贵霜的人带回了贵霜人的回复,那枚兽牙既是贵霜王与萨拉王的约定信物,也是拉克丝亲手交付、亲口委托的任务——她并未明说刺杀对象,而新任贵霜王也不在意前辈人的恩怨过往,只想了结。
得知真相的阿斯兰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震惊,从而更加深了议事王们的心理认定。伊扎克以玖尔王的身份参加会审,并不像其他议事王那样激愤,他一直在冷静地观察,一边慨叹阿斯兰的被动艰难,一边暗中有了计较。
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一众议事王最后落到克鲁泽身上。一身黑袍的克鲁泽惯常冷淡地坐在角落,看似毫无存在感,偏偏却有极大的气场:每一位议事王都会在时不时地关注着他的反应,虽然他始终未发一言,伊扎克却直觉地意识到一切正在按照他的意愿在行进着。
伊扎克心中起疑,却果断地终止了探究,也就没有看到克鲁泽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同样带着探究与怀疑。
主管律法的奥索恩·怀特正在进行最后陈词,一道道罪证将阿斯兰与拉克丝捆绑在了一起,他在西联生活的过往成了他背叛的依据,而他王太子的身份,则在指证下尤其显得恶劣且罪孽深重。怀特最后要求严惩阿斯兰,为萨拉王讨回公道,更为普兰特惩治叛徒。伊扎克低头地听着众人的附议,握紧的拳头扎疼了自己的掌心。
艾萨丽亚心疼地看着儿子,再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阿斯兰,对他倔强的沉默颓然扶额。
“伊扎克,该你代表玖尔族表态了。”
伊扎克受惊般抬头看向母亲,艾萨莉亚脸上尽是失望,无言地撑着额头。他再看向阿斯兰,始终没有低头的阿斯兰也正向他看来。他们的视线交会在一起,伊扎克看到了阿斯兰倔强后的挣扎,阿斯兰则看到伊扎克越来越冷静的决心。
“我……附议。”
冷冽的声线仍带着少年的青涩,说出的话却不再有少年的冲动。阿斯兰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向前跨出,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用力闭上眼睛,压抑下心头激烈冲撞的情绪,再睁眼时已黯去了希望的期冀,只剩下最后的坚持,苍白而孤傲。
克鲁泽看好戏的心情同样被伊扎克打破,他讶然倾身,细看这不合理的发展,待看到不负众望的少年正将自己的头发揪得一团糟时,心底的疑惑豁然开解——他是玖尔族的领袖,已经懂得责任与率性的轻重,相对于仍然天真的阿斯兰,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他莫名地有些唏嘘,再看向伊扎克的目光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与艾萨丽亚相似的怜惜。
三日后,议事堂公布了阿斯兰·萨拉谋逆的罪状,其罪当死,但在克鲁泽的斡旋下,议事堂同意了艾萨丽亚的求情,改判鞭刑一百,褫夺王位继承权,充为官奴。
公告贴出后,整个普兰特哗然,知悉真相的民众更是对阿斯兰大骂不止。尼可尔、拉斯提连番去找伊扎克,往昔进出随意的玖尔府却大门紧闭无人通告。
帕特里克出殡那天,正是阿斯兰当众受刑的日子,望月城中人满为患,都为来看这个几乎没有露过面却在大敌当前时谋害了萨拉王的“王太子”。日上半杆时萨拉王的灵柩从宫里抬了出来,停在临时搭就的刑台前,正对着被剥去衣衫跪在台上的阿斯兰。
阿斯兰在天色未明时已被锁跪在台上,木然承受着众人的谩骂与掷打,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直到看见父亲的灵柩,才突然有了反应。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人死死地摁住,蓄了许久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却引来更多更大声的咒骂。
他对怀特的宣判听而不闻,眼前只有父亲最后的面容,和那痛苦不甘的苍老踽踽,他的心止不住地痛苦悸动。
也许,他不该那么直接。
也许,还有其他更温和的方式。
然而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失去了父亲,也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却依然不想后悔——再渺小的人也该有自己的坚持,他无法任由书中的惨剧真实地在自己眼前重现。
沉重的鞭子落了下来,带来比在罗德宫中更强烈的痛觉。他咬牙咽下冲到口边的痛呼,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鞭刑因阿斯兰的昏厥而时断时续,直到日头西斜才执行完毕。早已无法跪直的阿斯兰被绳索吊扯在原地,身前背后体无完肤。他的头重重地低垂着,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已经陷入深度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