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31、变数

　　之后数日阿斯兰都在有意回避父亲，他找到普兰特最睿智的长者，向他请教当前的困局。老人看出了他的困扰，却只是告诉他跟随心意去走。
　　这时帕特里克因利安城那边久未成事已变得越来越暴躁，催得克鲁泽要亲赴利安城现场指挥，伊扎克在前线也被西联特别组建的轻骑队纠缠得厉害，阿斯兰知道已不能再拖。
　　他细细回想与父亲重逢后的点点滴滴，扎进脑海的却是他在乌凹对自己说过的话：“我们不可能永远都做出最好的选择。我们只能选择当其时最应该做的。”他沉思着抬起了头。

　　克鲁泽看着面前的阿斯兰，戴着面具的脸依然看不出任何。阿斯兰目光坚定地对他说：“我会请父王收回成命，请将军暂缓行程。”
　　克鲁泽闻言略略勾起了唇角，玩味地“哦”了一声，既未点头，也未说什么。
　　阿斯兰转身向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里空无一人，王爷们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都在帮玖尔夫人维持城中的安定。帕特里克独自坐在桌前，看着前线的战报紧紧地蹙着眉。
　　阿斯兰一直走到近前，帕特里克也没有抬头的意思。他微一踌躇，便镇定地叫了声“父王”。帕特里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父王！御魂术已不再是秘密，请您，收手吧！”
　　帕特里克眼皮一跳，意外地瞪住了阿斯兰：“你说什么？”
　　阿斯兰迎着父亲的目光，口齿清晰地再次说道：“我把御魂术的计划告知了他人，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你说什么？！”
　　帕特里克唰地站了起来，不方便的腿一时没站稳，身子重重地在桌边嗑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愤怒的眼里喷出了火来：“你再说一遍！”
　　阿斯兰下意识地抿紧唇，随即坚定地再次张口。但没等阿斯兰出声，帕特里克已一脚踹开桌子，几步跨到阿斯兰面前，迅捷得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他一把揪住阿斯兰的衣领，冷着声音一字一字地恨道：“你-再-说-一-遍！”
　　阿斯兰被扯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回避自己的目光，依然镇定而坚决地说：“父王！御魂术制人，受制者就成了‘术胆’，这个‘胆’是会传染的！而且受传染的人并不像‘胆’一样完全受到施术人的控制，很容易造成进一步的失控！您不能这样草菅人命，再普通的人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帕特里克的手抓得更紧了：“你告诉谁了？！”
　　“我不能说。”
　　“说！”
　　“……”
　　“啪——”
　　狠狠的一巴掌打得阿斯兰摔倒在地，随即又被帕特里克拉扯着拽起，半边脸颊已是通红一片。帕特里克像是不认识阿斯兰一样死死地盯着他，呼吸急促满面通红，眼里暴满了血丝。阿斯兰看着情绪激动的父亲，蓦然担心起来，伸出双手想要搀扶住父亲。
　　帕特里克手上加力，将阿斯兰又拽高了几分，颈间的压迫让阿斯兰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帕特里克用力压着自己的怒气，抖着声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阿斯兰！西联，已打到了普兰特的门口！如果我们不能出奇制胜，难道要看着普兰特失去一切吗？！”
　　“普兰特并不惧怕外来的侵略，父王的计划却让普兰特人失去了信心！如今西联虽已长驱直入，但我们人还在，马还在，刀也还在！没有御魂术我们一样可以保卫家国！”
　　阿斯兰激动地看着父亲，话说得有些艰难，眼里却跳着坚定的火花。帕特里克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旋即再次咬紧了牙：“这就是你泄露情报的理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对普兰特的背叛！”
　　阿斯兰蓦然白了脸色，却仍是倔强地说：“我没有背叛普兰特！”
　　帕特里克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到底是不是我帕特里克的儿子？！”
　　“我还是母亲的儿子！”
　　两个人毫不退让地对峙着，帕特里克看着稚嫩未褪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坚定和无畏，突然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他颓然放开手，踽踽地向门外走去，佝偻的背影显得孤独而老迈。
　　阿斯兰看着突然显得苍老的父亲心中不忍，刚想去追，被帕特里克严厉的一声“别过来！”定在了当地。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父亲转出门，一边担心着父亲的身体，一边考量着对话的效果。正思量间，突然听到父亲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是重物体倒地的声音。他立即奔了过去，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帕特里克倒在地上，蜷曲的姿势显得极为痛苦。阿斯兰吓坏了，一把抱起父亲，一边大声叫人去找大夫。
　　很快有人进来，阿斯兰顾不上细看，一边让他去拆门板，一边解开父亲的衣物查看情况。那人不出声地走近，阿斯兰警觉地回头，一块布巾迅速掩住他的口鼻，随即被狠狠地勒住了脖子。阿斯兰猝不及防，呼吸间已吸入了不少迷药，只挣扎了几下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阿斯兰迷惑地看着有些熟悉的屋子，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随后看清了桌上的油灯和屋内的装饰。
　　这是拉克丝曾和他见面的那间屋子！
　　父亲！
　　他迅速起床打开屋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无暇多想，几步冲到院门口，正要开门，门却哗地一下自己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举着火把站在门外，当先一人黑盔黑甲，脸上戴着半副银质面具。正是父亲最信任的兵马大元帅——拉乌·勒·克鲁泽。
　　阿斯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中隐约已有结论，仍是怀抱着希望问：“父王如何了？可已安好？”
　　克鲁泽冷冷的回答浇灭了他的希望：“王上已经宾天，杀手不正是殿下的派遣么！”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阿斯兰仍然如遭重击，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眼里晃动着痛苦的神色。他没有回应克鲁泽的咄咄逼人，回想着当时的情境，狠狠地握紧了双拳：“杀手……不是普兰特人！”
　　“不错，他是贵霜人。”
　　阿斯兰愣住：“贵霜？”
　　克鲁泽张开手，掌中落下一个挂绳的吊坠，举到阿斯兰面前问：“殿下可认识这个？”
　　通明的火把照亮了克鲁泽手中用皮绳穿起的粗大兽牙，阿斯兰不用细看也已认出正是父亲在奥布交给自己的东西，便坦然点头道：“是父王给我的东西，但已在西联遗失。请问将军从何而得？”
　　克鲁泽没卖关子，依然用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说：“正是在王上身上发现的。”
　　阿斯兰再有思想准备也没想到这一出，翠色的瞳眸蓦然一缩。克鲁泽收起兽牙，优雅地对着阿斯兰一躬腰，以一种刻意恭谨的语气说道：“请殿下回宫。王爷们都在宫里等着呢。”

　　萨拉王的突然去世使普兰特深受打击，而利安城中的罗德则依然没从太子被毒杀的愤怒中冷静下来。从最早被查出的内监开始，直至城中供应宫中饮食的商家，牵连出的人犯已塞满了刑部的大狱。然而随着被抓的人越来越多，罗德的怒气也越来越大，不断扩大的搜捕已持续了近一个月，范围更是从利安城扩大到了全国，整个西联都笼罩在罗德的愤怒之下，人人自危。
　　拉克丝因出事时人不在西联而避过了最初的一轮严厉审查，但她的迟迟不归却更加深了罗德对她的怀疑。当她终于从普兰特回到利安城时，马车还未到王府，就被主审此案的葛伦索“请”进了刑部。
　　只是这一“请”就不像之前任何一次那样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了。拉克丝前脚进门，菲尼斯亲王后脚就闯了刑部，带着全副武装的一队卫兵，愣是从葛伦索眼前把拉克丝带走了！
　　葛伦索本就是个酷吏，手里握着皇帝的旨意，根本不惧任何权贵。菲尼斯亲王这么一闹，他当即就上报了罗德，即便没有过分渲染，单只去刑部抢人一条就已足够使罗德暴怒了。他立时下令禁军随葛伦索去亲王府抓人。
　　但菲尼斯并没有把拉克丝带回府，而是直奔了太后的寝宫。他在太后面前好一通控诉，拉克丝楚楚可怜地垂头坐着一声不吭。太后原本就对葛伦索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十分不满，再见最疼爱的小儿子受委屈就更是火上浇油。她干脆关闭了宫门，连罗德都吃了闭门羹。

　　其时西联军已逼近峪岭，一路除了玖尔军的骚扰，几乎就是长驱直入，而翻过峪岭便是一马平川，望月已是唾手可得。
　　这个结果连罗德都有些意外，虽说去年也有过一次，但那时对手是一心求和的克莱茵，此时却是一向强硬的帕特里克，故而朝议不乏阴谋论的声音，罗德心中也难免有些疑虑。
　　最终西联大军在距峪岭二十里外扎营停驻，只派前锋进峪岭探路，依然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抵抗。西联统帅伊安是太子去世后被提拔起来的新锐，因坚决支持罗德的行动而被委以重任。他本就缺乏实战经验，这一路过来又未遇挫折，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被罗德压住行程正不以为然，前锋一回报就立刻全军开进了峪岭。
　　西联军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