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30、抉择

　　天色刚亮，一夜未眠的阿斯兰就在阿玛尔菲府门外求见，尤里和尼可尔连忙迎出门外，阿斯兰的脸色和精神都很差，任谁也看得出已是强弩之末。
　　尤里示意儿子去为阿斯兰张罗饮食和休息之处，自己陪着阿斯兰进了办公的房间。
　　阿斯兰看着他关上房门，开门见山地问：“您知道父王的计划吗？”
　　尤里愣了一下：“殿下是指……活捉罗德？”
　　“嗯。”
　　“王上未曾细说，但肯定不是虚张声势。普兰特现在的一切都在为这个做铺垫。殿下是在……担心？”
　　阿斯兰看着尤里，清澈的眼眸布满担忧：“您知道御魂术吗？”

　　尼可尔出来时正看到阿斯兰低头走出父亲的办公室，笑着打了声招呼，却对上了一双陌生而怀疑的眼睛，不由愣在了当地。阿斯兰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玛尔菲府。
　　尼可尔看了眼背身站在房中毫无反应的父亲，转身追了出去：“阿斯兰……，殿下！”
　　只这一会功夫，尼可尔已看不到阿斯兰的身影。门外人头涌涌，街面已没了昔日的冷清。这一带是亲王贵族聚居的地方，平日鲜有闲人走动，如今也已被流民塞满。饥饿的孩子扑过来向他伸手，被胆怯的母亲拉回了身边。

　　普兰特已陷入混乱。
　　克鲁泽将大部分兵力收缩至峪岭、望月一线，只有玖尔军在西联进军的路上边打边退。不肯撤离的牧民打乱了伊扎克的计划，为了顾及他们，他不但难以实施机动穿插牵制敌军的战略意图，更因牧民的拖延几乎被西联前锋咬上，若非伊扎克决断及时，几乎就是灭顶的灾难。而终于明白事态严重的牧民最后关头才开始撤离，大量人畜拥挤踩踏，不仅加重了几处备用草场的负担，也使恐慌情绪大范围扩散。临时居留点争吵斗殴时有发生，居中协调的官员多被打伤，大批流民向望月涌去。
　　阿斯兰回城时正是流民涌入的高峰，他刚离开阿玛尔菲府就被人流裹挟着远离了王宫与贵族聚居的西区，直到一处较宽敞的空地人流的移动才慢了下来，并渐渐四散开去。阿斯兰又困又累，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内心焦灼的不安搅得他的头脑更加混沌。他呆呆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卡壳的大脑终于罢工，他迷迷糊糊地挨着一户人家的门墙睡着了。

　　阿斯兰这一睡直到掌灯时分方才醒来，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顿时警觉地坐了起来。
　　“啊啦，你醒了。”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姑娘，粉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不高不低地垂在肩后。她穿着一身素衣，低头放下手中的托盘，才转身看着阿斯兰说：“我们小时候见过。我是拉克丝·克莱茵。”
　　阿斯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细看了几眼，见她确实和大婚时四处张贴的喜报上的图像很像，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拉克丝微微偏头，看着桌上的油灯伤感地笑道：“很奇怪吧？可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阿斯兰窒住，不自在地垂下眼帘，双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他也是刚从尤里那里知晓此事，尚未有时间理解消化，这时被拉克丝直接捅破，顿时感到了不安和心虚。
　　拉克丝并没有向他问罪的意思，很快收拾好情绪正色坐好，看着阿斯兰一脸郑重地问：“阿斯兰，你希望普兰特和平吗？”
　　阿斯兰一愣，随即肯定地点头道：“当然！”
　　拉克丝点了点头：“那么，你认同用牺牲去换取和平吗？”
　　“……你想说什么？”
　　“如果牺牲能换来真正的和平，你觉得是否值得？”
　　阿斯兰探究地看向拉克丝，拉克丝坦然地与他对视，等着他的回答。
　　阿斯兰皱起眉头，想着父亲的计划和尤里的态度，不安和负罪感让他依然充满了抗拒。他没有细想拉克丝问话的含义，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认真地说：“和平固然可贵，但生命都是平等的，没有哪个生命是应该被牺牲的。何况再高明的法术也不可能控制一切，积怨和愤怒会像火种般被继承和传递。这样得来的和平，便如没有根基的房屋，早晚都会再次崩塌！”
　　拉克丝心中一动，看着阿斯兰好奇地问道：“法术？那是什么？我只见过跳神。”
　　她神情严肃时周身散发出超越年龄的威仪和压力，这时一放松，顿时又显出与年纪相仿的天真和活泼来。她大睁着清澈无邪的眼睛，脸上露出好奇追问的神色，阿斯兰顿时局促了起来，发现自己还半坐在床上，连忙起身下地，退后了几步。
　　他踌躇半晌躬身致谢，正准备告辞，就听拉克丝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不知那些流民是否都已安置。一下涌进这么多人，便是望月也应付不了吧！”
　　阿斯兰再次蹙紧了眉。
　　拉克丝锐利地盯着阿斯兰：“萨拉王到底是什么打算？任由西联长驱直入可不是他的作风。至于活捉罗德……，这种玩笑若能当真我父王就真是白死了！”
　　提到父亲拉克丝又红了眼眶：“父王一心谋求和平，到头来却为个不靠谱的计划送了性命！他若看到今日的普兰特，会更加痛心吧！”
　　阿斯兰低头听着拉克丝的话，想着那个让自己震惊不安的计划，心里几番衡量，终是叹息着说：“那不是个玩笑。”他抬起头看着拉克丝：“父王他……要重启御魂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拉克丝一愣，疑惑地看着阿斯兰，皱眉思索了良久，才不确定地问：“是许多年前导致东鲁灭国的……那个？”
　　阿斯兰点头。
　　她惊疑地追问道：“我只听说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失控了。”阿斯兰沉重地解释道：“施术者被杀后情况变得更加失控，只能……”
　　拉克丝惊骇地捂住了嘴：“全部……？”
　　阿斯兰苦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被定为禁术，最后一批术士也被当众烧死了。”
　　拉克丝再次疑问道：“那怎么还能启用？”
　　阿斯兰摇头：“我也不清楚，但父王的意思应该不是玩笑。”
　　“他要对西联？”
　　“也许只是对罗德。可是……”
　　拉克丝点头，神情变得分外凝重：“恶魔终归是恶魔，养虎尚能为患，何况恶魔！”
　　阿斯兰看着拉克丝抿紧了唇。
　　拉克丝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问他：“如果牺牲能制止这一切，你是否接受？”
　　阿斯兰睁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
　　拉克丝确定地点头，不错眼地盯着阿斯兰，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上，阿斯兰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
　　“他是我的父亲……”
　　“可他正要打开魔鬼的牢笼！”
　　阿斯兰颓然坐回到床上，拉克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容他逃避。

　　尼可尔找到阿斯兰时，他正茫然地独自走在黑暗的街道上。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阿斯兰顿了一下转身回头。夜色很暗，天边只有几颗昏暗的星星，阿斯兰的眼睛隐在黑暗中，尼可尔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尼可尔莫名有些紧张，阿斯兰虽只是静静地站着，浑身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尼可尔小心地靠近，阿斯兰却在他靠近时垂下了眼帘。
　　尼可尔紧张地上下打量，见没什么损伤才放下心来。小声地埋怨道：“城里这么乱您还乱跑！这一天是去了哪里？”
　　“太累了，没顾上是哪里就睡了一觉。”阿斯兰抱歉地笑了一下，“你一直在找我？”
　　“父亲听说您被流民卷走后很着急，王上知道后更是大发雷霆。这不整个望月城都被找遍了。您到底睡在哪了？”
　　阿斯兰心中一动，想起拉克丝的布置，知道她是有意避开父王的人，便含混地答道：“我连日赶路数夜未眠，实在是太累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记得在哪就倒下了。醒来发现在城南的庙里，想必是有好心人以为我饿昏了，特意把我带去了那里。”
　　尼可尔不再怀疑。城南的神庙这两天都在布施食物，人员流动大，且都是流民，他们确实没有考虑过那里。
　　“我陪您回去吧，王上发了几次火，父亲和玖尔夫人都还在宫里。”
　　阿斯兰呼吸一紧，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会才让自己不再那么紧张。他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才在尼可尔的催促下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自己心上，手心里攥满了汗水。

　　帕特里克听说阿斯兰竟在外面睡了一天，一时竟有些哑火，他看着依然没什么精神的阿斯兰气馁地止住了尤里和艾萨丽亚的劝说。尤里看了父子俩一眼，招呼着尼可尔先走了。艾萨丽亚不放心地又劝了一句：“两父子能有什么解不开的，谈开了就好。”她走到阿斯兰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声嘱咐道：“你父王也很久没睡好觉了，有什么事慢慢商议，不要一味顶撞。你也不是个孩子了！”
　　阿斯兰低着头，听她说完才抬起头问她：“您也赞同那个计划？”
　　艾萨丽亚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点头道：“当然，我很期待呢！舒利亚已等得太久了！”
　　阿斯兰转头看向父亲，帕特里克也正看着他，眼中依然是昨夜的冰冷决然，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阿斯兰的心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