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26、意外相遇

　　天边渐渐泛白，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四野，依然是让人心底发寒的无边空寂。阿斯兰四处奔跑了大半夜，人和马都已累得气喘吁吁。他到底年轻，再怎么提醒自己冷静也压不下心里越来越深的惊惶，稍有动静都能让他追寻好久。
　　马蹄踏过寂静的街道，沿途的房屋都好好地关着门，看不出丝毫慌乱的痕迹。他跑进那几间石屋，看着屋内残留的痕迹，捡起一件掉在地上的衣裳，看着未完工的衣袖和插在布料上的针线发起了呆。
　　他想起父亲昨夜不肯离开，和玖尔夫人一起留在了玖尔府，便放下衣裳又向那处走去。刚穿过镇中的操场，迎面看见一队人影御马而来，他既惊且疑，又止不住希望的猜测，牵着马紧走了几步又戒备地站住，翻身上了马背。
　　背光而来的马队比他更早地看清了对方，当前一人纵马而来，未到跟前已大声叫道：
　　“阿斯兰——”
　　“基拉？”
　　阿斯兰更加惊讶，刚从马上下来，基拉已奔到了眼前。
　　“阿斯兰！”
　　基拉跳下马，扑过来抱住阿斯兰，一头埋进阿斯兰的肩窝，再不肯松手。
　　阿斯兰已很久没见过基拉这样，一下想起曾经的推论，小心地问：“你父王出事了？”
　　基拉不出声地点头，抱住阿斯兰的手更用力了。
　　阿斯兰费力地把基拉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又为何来了这里？”
　　基拉回避地偏开头，垂着眼睛说：“西联觊觎奥布的富庶已不是一天两天，父王付出了许多才保住了奥布的安宁。可是这回……他们借着你父王的事狮子大开口，父王的对头又趁机作妖……”
　　基拉说到这里就不说了，阿斯兰等了一会也没见他有继续的意思，心里挂着事，抬头看清基拉身后的人，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这么多人！怎么回事？”
　　基拉的头又垂低了些：“父王派我来向普兰特求援，出来时不安稳，就多带了些人。”他飞快地瞟了阿斯兰一眼，重又低下头去。
　　阿斯兰皱眉：“求援？求什么援？”
　　基拉吁出口气，抬头看着远处牵起一个难看的笑：“自然是求你们能支援些牛羊，好助我父王渡过危机。”
　　阿斯兰怀疑地看着基拉：“多送牛羊就能解决？”
　　基拉低头蹭着地面，轻轻“嗯”了一声。
　　阿斯兰犹待不信，但基拉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从不会在他面前伪装，这时虽然有些躲闪，却也符合他不得不以王子身份来他国求援的不甘和羞惭。说起来，基拉虽然在他面前时有撒娇依赖之举，在外人面前可从来没有掉过架子，便是西联的权贵也没让他有过丝毫谦卑的念头——他虽不如阿斯兰严谨，在官学的功课却也是出类拔萃的，再加上他富得流油的身世背景，即便免不了被上门敲竹杠的事，却也轮不到他发愁，更何况巴结他的人远比需要巴结的人多得多。
　　想明白这些后，阿斯兰不再怀疑，见基拉不愿多说，也不再多问他国内的变故。他抬头看看已升到半空的太阳，微笑着安慰他道：“克莱茵王爷不像我父王那么强硬，这事多半能成。你快去吧！”
　　基拉依然蹭着地面，闷闷地问：“你不陪我去吗？”
　　阿斯兰摇头，随即想起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个叫杜兰达尔的人，偶然说起了你的下落。”
　　阿斯兰心中诧异，却没想深究，看着天色不早，催着基拉上路：“我这里还有事，况且父王不在望月，我陪你去也不合适。”
　　基拉抬起头问：“这里出事了？”
　　阿斯兰踌躇半晌，简单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道：“这事太过蹊跷，我得仔细查查。”
　　基拉环顾一眼四周，不以为然地说：“这里毫无慌乱的痕迹，肯定都是自愿离开。许是昨夜另有援军，将人疏散去其他地方了。”
　　阿斯兰愣了一下，觉得这也是个可能，但是谁又会在那样突发的情况下过来帮他们疏散百姓呢？更何况父亲根本不会随便跟人走。只能是熟悉的人，可他和伊扎克却都一无所知。
　　他忽然盯着基拉问：“你们从哪边过来？”
　　基拉顿了一下才答：“林子那头。”
　　阿斯兰心中一跳：“那你们遇到什么人吗？”
　　基拉很快地摇头道：“虽然那时天未大亮，但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
　　阿斯兰皱眉：“你们赶夜路过来？”
　　基拉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不是想快些见到你嘛！”
　　“胡闹！”
　　阿斯兰一板脸，基拉便又贴了上来，声音也软软的透着些撒娇的意味：“好啦！我知道你要说啥，这不是没事嘛！你看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怎么查啊，不如和我一起去望月，也许路上还能发现什么。”
　　阿斯兰不为所动地摇头道：“我父王不会轻易跟人离开，何况还有伊扎克……”
　　“伊扎克？”
　　“伊扎克·玖尔。”
　　“哦，那个玖尔王爷啊……”
　　阿斯兰打醒起精神：“我再去那边看看，昨夜太黑，我又乱了心神……”
　　“不用去了。他们往东南方向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到一眼，我认得玖尔家的王旗。”
　　阿斯兰愣住，只道伊扎克收到了什么信息却匆忙间忘了通知自己，心里好似长出了草般，蓬蓬地乱了心神。
　　最后，到底没拗过基拉的阿斯兰满怀心事地跟着基拉的使团回到了望月。

　　一路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们很快就进了望月。一进城阿斯兰就觉得城里有些异样：大白天的，本应热闹的街市却冷冷清清，没什么走动的人，却多了不少巡逻的士兵。对照他们进城时的随意，阿斯兰突然警惕起来。他向基拉靠近了些，低声嘱咐道：“城里的情况有些不对，你要小心。”
　　基拉应了，让卫队走得紧密些，围住自己和阿斯兰——进城前基拉把大部分人留在了城外，只带了十多个贴身卫士。
　　阿斯兰蹙着眉，四处张望着想看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很快，王宫的白色穹隆已清晰可见，他轻轻带住了缰绳。
　　“前面就是王宫，我不进去了。”
　　“阿斯兰——”
　　阿斯兰不容分说地打断了基拉想说的话，再次叮嘱道：“进去后多留个心眼，尽量别让卫队离得太远，万一有事也别冲动，知道么？”
　　基拉一把拉住阿斯兰，赌气道：“你不进我也不进！”
　　阿斯兰拍开基拉的手，沉着脸斥道：“什么时候了还胡闹！做你该做的事！”说着双腿一夹马肚，跨下骏马就势窜出，基拉的卫队却立即封住了他的去路。阿斯兰诧异地回头，看见基拉也正注视着自己，熟悉的目光中带着自己不熟悉的闪烁，他的心蓦然沉了下去。
　　基拉向他走近了几步，隔着一个马头的距离停住，正对着阿斯兰，却回避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对不起，你必须跟我一起进去。”
　　阿斯兰不再看他，自己拨转马头向王宫走去。

　　他们顺利地进了王宫。
　　阿斯兰完全恢复了冷静，这时候走在基拉前面，安适而雍容。引路的侍从不时侧头偷偷看他，阿斯兰见状微微一笑，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侍从赶紧低头，小心地回答：“这里建成后小的就在了。”
　　阿斯兰愣了一下：“那你还记得我么？”
　　侍从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声音中也带上了唏嘘：“小的是看着您长大的啊，阿斯兰殿下！”
　　阿斯兰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奈何当时年幼，到底没有留下印象，便抱歉道：“我不记得了。”
　　侍从抬手印了下眼睛，点头道：“您5岁就出了宫，我也不是近身伺候您的人，不记得也正常。”
　　阿斯兰笑了笑，没再多问。一行人默默地走着，过了一会，那侍从忍不住又道：“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阿斯兰不置可否，抬头看去，正殿已在眼前。他敛起笑容，翠眸中满是无畏和骄傲。这一刻，他依然是普兰特的王太子。

　　自从进了王宫，基拉就成了配角，不但阿斯兰不再理他，就是克莱茵，见到他们后也只是简单敷衍了基拉几句，就全神关注起阿斯兰来。阿斯兰见到克莱茵也不跪，只依长幼辈分躬了一礼，被克莱茵伸手扶住。
　　“好孩子，你可回来了！”
　　克莱茵的声音带着激动，抓着阿斯兰的手不断摇晃，已显老态的脸上满是唏嘘和感慨。阿斯兰到底心软，见此情景不忍用狠话相激，便温言道：“我早就回来了。您也早就知道了。”
　　“啊，哈，是啊！是该早点回来！”克莱茵说着抬起手指点着：“这还是后来建的，你从前住的地方一直都空着。这样吧，你也累了，让人先带你去歇息。日子长着，我们慢慢再聊。”说完，也不等阿斯兰接话就唤来侍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请阿斯兰离开。阿斯兰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一眼基拉，基拉垂着眼睛，整个人恹恹的。他暗暗叹了口气，之前的怨气散了许多——基拉到底还是个不擅伪装的人。他不再多说，跟着侍从离开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