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草原》筱叶

24、初识情意

　　他们进了奥布后拐去了最西边的小绿洲——莲池。据说从前有位高僧路过此地，喝了这里的清泉后，坐下布道。彼时梵乐悠扬天降莲花，莲池因而得名。
　　伊扎克和阿斯兰都是第一次来，杜兰达尔却似熟门熟路，一径往草原深处驰去，在一个不大的毡房前停了下来。车未停稳他就跳下了车，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毡房前，一掀帘子就进去了。阿斯兰和伊扎克面面相觑，不知该留着还是也跟着进去。他们在车上等了一会，最后伊扎克一摆手，下车也向毡房走去。
　　说起来，伊扎克和阿斯兰都贵为王子，本不该受杜兰达尔的制约，只是阿斯兰从小随母亲在西联生活，平常隐藏身份不说，回到家也因为蕾诺亚的坚持，从没有王子的架子。如今得人相救自是老老实实地听人安排，除了早先的那个提议，还真没有其他自作主张的想法。至于伊扎克，是真被他那句“你的命已不全是你自己的”给唬住了。他是心思单纯的人，救命之恩等如再造，如果杜兰达尔真要说他的命已是他的伊扎克说不定真就认了，这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一直跟到了这里。
　　他们走到门外，伊扎克依着习俗道声打搅，杜兰达尔扬声让他们进去。他们进去就看到地铺上躺着个金发少年，年岁和他们差不多，一张脸却白得吓人，似乎正在病中。杜兰达尔把着脉，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布满忧色。
　　阿斯兰和伊扎克远远地坐下，等杜兰达尔抬起头才一起看住了他。杜兰达尔让伊扎克出去备马，备好却自己骑着走了，临行前让他们照顾下屋中的少年。
　　那少年一直睡着，伊扎克坐不安稳，四下打量屋里的环境，却看不出什么特别。阿斯兰点起火堆，打来清水吊起烧着，又去车上拿来干粮，掰碎了丢进锅里，和水煮了一锅。伊扎克瞧着他捣弄，眼睛亮亮地带着好奇。
　　东西煮好后阿斯兰盛进木碗，递给伊扎克一碗，自己一碗，又给那少年留了一碗。伊扎克皱眉看了半天，才试探着喝了口汤。
　　“不好吃！”
　　“不吃可以啃干粮。”
　　“……没别的了？”
　　阿斯兰埋头没理他。
　　伊扎克不想吃干粮。出关前后一直都是干粮，他早吃腻了。他见墙上悬着弓箭，过去摘了下来：“我出去看看有没有野物，你守着他。”
　　阿斯兰急忙抬头，只见伊扎克的袍角一闪，人已不见。阿斯兰追出门外，却怎么也叫不住玩心顿起的伊扎克了。
　　伊扎克畅快地纵马奔驰，跑出老远才收住缰绳。远处已能看到连绵的山脉，草原在山脚下戛然而止。他下马查看地上的踪迹，很快找到个兔子窝，三捣两弄后兔子被赶了出来，撒腿直往远处跑去。伊扎克跳上马，追着那兔子拉弓引箭。兔子应声倒地，伊扎克策马过去俯身拾起，孩子气地打个唿哨。他兴犹未尽地继续再找，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警觉地抬起头来。只见一股烟尘快速地从两山之间向这边而来，很快就看清了烟尘里的十多个汉子，各负兵刃从他身边掠过，直奔远山而去。
　　伊扎克看着他们消失了踪影，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打马回奔。
　　马未停稳伊扎克已跳下了地，一头撞进毡房，刚叫了声“阿斯兰”，抬头看见杜兰达尔已经回来，正给躺着的少年扎针，下面的话就咽了回去。阿斯兰在火堆边熬药，见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疑惑地抬头看他。伊扎克放下兔子走到阿斯兰身边，把刚才所见轻轻告诉了他。
　　阿斯兰听完也是一愣：“是去普兰特的？”
　　伊扎克点头：“我们一路已见过几拨这样的人，想不到竟是去普兰特的！”
　　他们一起看向杜兰达尔。杜兰达尔拔出最后一支针插进针囊，低头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声音平淡地说：“你们先走吧，我还得多留几天。”
　　伊扎克立即站了起来。阿斯兰看看火上的药，有些犹豫地问：“他没问题吗？”
　　杜兰达尔吁出口气：“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歇几天就好。”说完抬头看了阿斯兰一眼，向来淡漠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动摇，随即隐没。
　　阿斯兰倒出熬好的药，收拾好火堆，才站起来跟着伊扎克向外走去。
　　“记得吃药，别跟着他乱来。”
　　阿斯兰一愣，感激地回头：“谢谢！他也不是完全乱来。”
　　杜兰达尔头也没抬：“那就好。”

　　阿斯兰和伊扎克快马加鞭赶回普兰特，一进国界就打听近来有无大事，被问到的人却大都茫然无知。他们直奔云中而去。
　　艾萨莉亚被突然出现的伊扎克和阿斯兰吓了一跳。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拉着伊扎克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伊扎克扶母亲坐好，恭敬地行过大礼，才贴过去让她尽情地看个够。他的眼睛也红了。
　　过了好久，艾萨莉亚才平定下情绪，对着阿斯兰边试泪边道着失礼。
　　“原谅我这个母亲罢……，伊扎克失踪的时候，我真是……。您快去见王上吧，他也在云中。”
　　阿斯兰一愣，随即觉得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落了下来。艾萨莉亚让人带阿斯兰过去，自己又一把拉住了伊扎克，生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见了。伊扎克顺从地让母亲拉着，把经过挑简单的说了，边说边观察母亲的神色。奈何母亲爱子心切，无论他怎么轻描淡写都无法让她真正安心。
　　“伤都好了？”
　　“早好了。”
　　艾萨莉亚的眼圈又红了：“那么重的伤……肯定伤了元气……”
　　“没事，高锟先生都说没问题，您别难过了！”
　　“你要记住吉尔伯特·杜兰达尔的恩情。”
　　“我会的。对了，最近普兰特没什么事么？”
　　“怎么？”
　　“我们在路上遇见不少往这边来的武人。”
　　“王上回来后出入云中的人不少，有过几起刺杀事件，但不成气候。前几天抓到一个，只问出是西联人，为个什么江湖帖而来，又是宝藏又是投名状的，大家听得稀里糊涂。”
　　“江湖帖？那人在哪？”
　　“昨日半夜被人劫走了。”
　　“啧！赛亚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
　　“怪不得他。他们明冲着王上来，半路偷鸡摸狗地把人给劫走了。你知道的，这边的守备打仗可以，对着有功夫的江湖人却占不到什么便宜。”
　　伊扎克不说话了，沉思着托住了腮。艾萨莉亚不想儿子刚回来就劳神，把伊扎克推进房让他先睡一会，自己挽起衣袖亲自下厨，为儿子打点爱吃的食物。伊扎克和阿斯兰已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回普兰特这一程又归心似箭，早就已经困顿不堪，这一躺下就直睡到了月上西天。

　　伊扎克一觉醒来，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艾萨莉亚推门进来，见他已醒就直接过来拉起了他。饭桌上艾萨莉亚几乎只是看着伊扎克吃，伊扎克也毫不掩饰对食物的热爱。
　　“好吃！您也吃啊！”
　　艾萨莉亚满脸慈爱：“看我们小伊吃饭真是让人欢喜。”
　　伊扎克忽然想起了什么：“克鲁泽有个亲人在西联，她也像您这么看着他吃饭。”
　　“是吗？”
　　“杜兰达尔也和她很熟。我们救了阿斯兰就去那落的脚。”
　　“哦。阿斯兰怎么样？我看他也瘦了很多。”
　　伊扎克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太好。救他出来用了假死药，他身子正不好着，那药狠了些。”
　　“要紧么？”艾萨莉亚担心了起来：“你看我，光顾着看你了，也没多看看他。”
　　“我不知道。他们说多养几年就可以恢复。”
　　“唉！真没想到上次一个动作扯出这么一串事来，连王上都怪责我。要是阿斯兰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脸去见蕾诺亚了。”
　　伊扎克安慰母亲道：“事情要来谁也挡不住。阿斯兰不会怪您的。”
　　艾萨莉亚依然叹息不止：“等下去见见王上，他回来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
　　“怎么没回望月？”
　　“他不肯。说是时机未到。”
　　“克莱茵王爷呢？”
　　“他也没说让位的事。”
　　“那议事堂还不吵翻了？”
　　“可不是么！”
　　伊扎克抬头看着母亲，虽然正说着普兰特的大事，母亲却不似往日般全神关注。她现在更像一个母亲，满心满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子。他有些不习惯，却觉得愿意放下重担的母亲挺好，也因此，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阿斯兰见到父亲时帕特里克正独自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他已经可以拄着棍子走大半个时辰了。阿斯兰站在门外看着，心情随着父亲的每一次迈步激动不已，直到看出父亲累了才奔过去扶住了他。
　　“……阿斯兰！”
　　帕特里克一把抓住阿斯兰，力气大得让阿斯兰觉得肩膀都快被捏碎了。他用力点着头，怕父亲看见自己的眼泪不敢抬头。帕特里克顺势把阿斯兰揽进怀中，摸着儿子的头发长长地吸了口气：“回来就好，就好！”
　　他随即恢复了常态，精神来了力气也回来了，拄着棍子走进走出，非要看着人安排阿斯兰的一切。阿斯兰与父亲相处的时间不多，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厚的父爱情怀。他含笑应着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的背影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了家。
　　伊扎克过来时阿斯兰和父亲正在天穹下对坐闲话，面前也是满满的美味佳肴。伊扎克会心地笑了，给帕特里克请过安，在阿斯兰身边坐了下来。帕特里克看着同样出色的两个孩子，心里高兴，豪气顿生又让人上酒，非要和他们喝个一醉方休。伊扎克和阿斯兰对看一眼，同时握住了酒杯。
　　帕特里克哈哈大笑，仰头喝干酒唱起了悠长的酒歌。伊扎克兴致大起，合着歌声跳起舞来，直把一边的阿斯兰看得目瞪口呆。帕特里克越唱越高兴，伊扎克也越跳越酣畅，干脆一把拉起阿斯兰，要他和自己一起跳。阿斯兰腼腆地笑着，初时笨拙得像个木人偶，随后身体想起了幼时的记忆，跟上了歌的节奏，自然舒展起来。他快乐地笑着，和伊扎克一样哟嗬哟嗬地叫着，把地跺得咚咚响。
　　家中的仆役听到热闹拥了过来，很快把这一圈欢乐的涟漪扩大成了小溪。周边的百姓虽不明就里，但欢乐不需要理由，欢乐可以传染。最后这欢乐的小溪汇成了欢乐的海洋，连艾萨莉亚都被吸引了过来。
　　阿斯兰跳累了，和伊扎克一起逃了出来。他们站在篝火圈的外面，看着篝火边帕特里克和艾萨莉亚舒畅的笑脸，心中腾起相同的愿望。他们握住了对方的手。
　　“为了他们的笑容。”
　　“嗯！”
　　他们看向对方，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伊扎克忽然凑近，沁凉的唇碰上阿斯兰的双唇，又倏然分开。他看着阿斯兰，清蓝的眼睛晶晶地亮着，晃着大方的坦诚，还有些轻微的挑衅。
　　阿斯兰愕然之下心头一空，随即狂跳得像要从口中跃出一样。他飞红了脸，却又觉得事情并不像以前那样讨厌。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挣出自己的手却被伊扎克握得更紧。
　　“不喜欢我吗？”
　　“……这样不对。”
　　“喜欢还是不喜欢？就一句话！”
　　阿斯兰抬起眼睛，看着伊扎克热烈的眼神心中充满了疑惑：“……可以喜欢吗？”
　　“为什么不可以！”
　　阿斯兰愣愣地看着伊扎克，看着他的理直气壮想起路上的对话，叹息着摇头道：“又回到那个话题了。”
　　伊扎克四顾一眼，拉着阿斯兰跑进不远处的小树林。
　　“到这来做啥！”
　　“让你知道为什么可以！”
　　伊扎克说着就双手捧着阿斯兰的头狠狠地吻住了他。阿斯兰惊得没了动作，一个犹豫侵略者已经开始攻城略地。他再也无力抗拒，任由自己迷失在陌生的甜蜜中。

　　“真的可以这样？”
　　“不信？不信就再来一个！”
　　“那为什么要躲来这里？”
　　“……”
　　“其实你心里也知道，这样是得不到祝福的。”
　　“……不是的！”
　　“好了，别贪玩了。回去吧！”
　　阿斯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树林，伊扎克愣愣地看着大步离去的阿斯兰，一时乱了分寸。他细细回味着刚才的亲吻，舌尖依然保留着温软的触感，而那个羞怯小心的试探也绝对不是他的错觉。他翘起一个得意的笑来，一边腹诽着阿斯兰的不诚实，一边信心满满地要让阿斯兰正视自己的心情。